我承认,那阵子我挺丢人的,明明心里有话,嘴上却只会说没事,像把一双开胶的鞋送到修理摊,明知道还差一道工,偏要装作已经粘牢了。
我四十五岁,在赣西的宁河县城给几家小饭馆做会计,男朋友周启明四十七岁,在老车站旁边开着一家赣菜馆,我跟他谈了快两年,住在县城西边一栋没电梯的老楼里。
他爸周老爹住在楼下,七十多岁,退休前是粮站的保管员,腰背有点弯,手里常年攥着一把鸡毛掸子,谁家门上有灰,他都要顺手扫两下。周启明的饭馆生意不上不下,平常话少,见了人只知道递烟、搬凳子、添茶水,连他亲妹子周晓梅都说他窝囊。
我第一次去他家吃饭,周老爹没问我多大,也没问我以前结过婚没有,只问我在饭馆里管不管账。我说管,他把筷子往碗边一放,说那你们这些管账的,眼睛都盯在钱上。
我没接话,周启明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脚底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汤洒在他手背上,他只把碗放下,说爸,别说这个。
那顿饭后来谁也没再提我的岁数。
周老爹把鸡毛掸子横在了两张床中间。
那天傍晚下着连阴雨,宁河县城的公交车提前收了班,我妈住的老院子离他家又远,我拎着包站在周家门口,鞋底全是泥。周启明说你先住一晚,明早我送你回去,他爸在里屋听见了,隔着门板说楼上那间小屋有床,启明睡楼下,你睡楼上,谁也别乱来。我说大爷您放心,他回我,我不放心你们。
我和周启明一前一后上楼,楼梯扶手缺了一截,他走在我后头,怕我踩空,手一直虚护在我胳膊旁边,却没敢碰我。小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条旧毛毯和一个掉漆的木衣架,他把毛毯铺好,说你睡这儿,我去拿个热水袋。我说不用,他说县城的潮气钻骨头,睡一夜你就知道了。
他下楼后,我听见他爸在下面问,怎么还不把人送走,他说雨大。周老爹说雨大就留饭,留饭不等于留床。周启明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周老爹说我看人比你准,你上回看准了吗。
我坐在床沿,手里的手机亮了又黑,给周启明发出去的那句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过了很久才收到一个字,嗯。
可谁知,第二天一早,周启明没有送我回家。
我下楼时,他正在厨房里给他爸煎药,饭馆那边打来电话,说送菜的车堵在市场口,少了两箱青菜和一袋面。他夹着手机说知道了,马上过去,周老爹坐在桌边,冲我说姑娘,你别跟着他受罪,他这馆子早晚得关。我说馆子关不关,跟我没关系,他说那你来干啥,来给他算账吗。
我把包背到肩上,周启明从厨房出来,说我送你。他爸把碗推开,说你送什么送,菜还等着你呢,人家有腿。周启明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去忙,我自己走,他这才把钥匙递给我。那串钥匙有三把,一把饭馆门钥匙,一把家门钥匙,还有一把小小的铜锁钥匙,我问最后一把开什么,他说不知道,小时候留下的,没用过。
我那天回到家,给他发了句我先冷静几天,他只回了好。两天后,他来我工作的饭馆拿账本,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晓梅在家里闹,说你把我爸气得血压高了。我说我连你爸的药盒都没碰过,她说你住进来就是气。周启明低着头,把账本放在柜台上,说她还说,你看上的是我那套老房子。
那本账本的封皮被雨水泡得发皱。
我把账本推回去,说你拿走,顺便告诉你妹,我没看上房子,也没打算搬进去。周启明抬眼看我,说我知道。那三个字很轻,我却听着窝火,问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爸觉得我盯着钱,你妹觉得我盯着房,你自己只会说知道。周启明摸了摸鼻梁,说那我还能说啥,你要我跟他们吵?我说你至少得站在我这边,他说我站了,你没看见。
我问他站在哪儿,他没回答,转身要走,我又问饭馆到底欠了多少货款。他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大几十个吧。我拿起计算器,把他上个月给我的几张送货单摊开,发现供应商的款已经拖了快半年,其中还有他爸住院时借来的钱。周启明说你别管,我说我是做账的,你让我别管,那你找我干什么。他说我就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后来,饭馆门口贴上了暂停营业的纸。
周启明没有告诉我,是送菜的老胡来我办公室说的。老胡说周老板这个人不坏,就是太闷,欠我的钱我能等,可他把后厨两个小工的工资先结清了,自己一分钱没拿。我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老胡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说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夹在中间算啥。
周晓梅带着她丈夫来过一次我单位,她把一沓借条拍在桌上,说我哥为了你把饭馆盘出去了。我说饭馆不是我的,借条上也没有我的名字。她说你跟他住过一晚,谁知道你们说了什么。我丈夫早没了,我没想过再让人这样堵在办公室门口,耳朵里嗡的一声,手边的订书机都被我碰到了地上。
她丈夫说得更难听,说周启明这些年就像个守门的,谁进来都给让路,轮到自己吃亏也不吭声。周晓梅说我爸住院的时候,他连夜去借钱,你一来,他就要卖房。周启明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他站在门口说房子不卖,饭馆也不是她要的。
我盯着他问,你到底拿什么钱给你爸住院,他说借的。我问谁借的,他说你别问。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拿我妈那套小房子的事去填窟窿。他脸色一下变了,说你妈那套房跟我没关系。周晓梅在旁边说你看,急了吧,急了就是心虚。
那天晚上,周启明搬出了他爸家。
他只拿了两个纸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电饭锅和那串钥匙,周老爹站在楼梯口骂他,说你为了个女人连爹都不要了。他说我没不要你,我就是先出去住。周老爹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杵,说出去就别回来。周启明弯腰把鸡毛掸子捡起来,靠在墙边,说这个别摔坏了,明天还得扫灰。
我在楼下等他,没劝,也没问住哪儿。我们去了饭馆后面的仓库,那里有一张折叠床,墙角堆着没卖完的坛坛罐罐,门上贴着房东催租的纸。周启明把纸箱放下,说你回去吧,这儿不是你住的地方。我说你爸说得对,你就是窝囊。他笑了一下,说你也这么觉得。他说完就去擦那张折叠床,擦了两遍,还是没让我坐。
那几天我没找他,他也没找我。
直到,医院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滚过来的声音。
周老爹突发脑梗,被送到县医院时周晓梅一家正在外地,周启明从仓库赶过去,身上还穿着饭馆的油围裙。护士让他先交住院押金,他翻遍口袋只掏出几张零钱,打电话给老胡,老胡说手里也紧。我赶到缴费窗口时,他正蹲在墙边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金额是六万六。
我问这钱怎么回事,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说你别管。那一刻我才知道,半年前我妈做手术,周启明说饭馆最近周转不开,只给了我一万块,剩下的钱是我从亲戚那里借的。我问他那六万六哪来的,他说你妈那次住院,钱是我先垫的,后来你把借条还给我,我没收。你妈那张卡里的钱,是我叫她存回去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你妈不愿意让你知道,她说女儿已经够累了,别再添一笔。周启明把缴费单塞进我手里,说我爸这边还差一点,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看着他手上的油渍,问你卖饭馆是不是也为了还这笔钱。他说卖了一半,另一半拿去结小工工资,房东那边还没谈好。
我问你为什么不接我的钱,他低头说你给过了。那句话听得我胸口发紧,我蹲下来问他,你爸一直说我图房子,你怎么不解释。周启明看着急诊室的门,说解释了,他也不信。你妹说我懒,说我不顾家,说我跟你谈对象就是想找个有房的女人,我也没一件件去辩。
我说那你至少该跟我说,你替我妈垫了钱。周启明抹了把脸,说说了你就会把自己卖给我,天天想着欠我,我不想你这样。
我那天在医院缴了押金。
周老爹住进监护病房后,周晓梅终于从外地赶回来,她在走廊里哭,说哥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周启明说打过,你没接。她说我那时候在开车。周启明说嗯,没事。她又看着我,说这钱是你拿的?我说是我妈的钱。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住院的第二天,周老爹醒了一会儿,认出了周启明,却没认出我。他抓住儿子的袖口,指着门外说让她走,别让她管咱家的事。周启明给他掖被角,说她已经管了。周老爹的嘴歪着,话说得含糊,只听见一个滚字。周启明没吵,只把床头那杯温水递过去,一口一口喂他喝完。
周晓梅在旁边说哥,你别犯傻,咱爸住院是咱家的事。周启明把水杯放下,说你这两天照看,我去把饭馆的事处理完。她说你还去饭馆,那里都快没了。他说小工的工资还没结清。她说你就是死要面子。他没有回嘴,拿起外套就走,我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楼梯口。
我问他,你是不是打算把那套老房子卖了还账。他说房产证在我爸手里。 我说那你为什么拿着这串钥匙。他说我爸怕我弄丢,给我的。说完他把那把铜锁钥匙拆下来,放进我手里,说这个你收着,仓库门的,饭馆真没了,里面还有几样东西,别让人顺走。
那把铜锁钥匙在我掌心里硌了半天。
开春那阵,周老爹从医院转到康复病区,周启明把饭馆彻底关了,去批发市场给人送调料,早出晚归。有人说他被女人拖垮了,也有人说他父亲偏心女儿,把儿子逼得没地方站。我妈听见这些话,问我是不是要把那笔钱算清楚。我说已经算清了,她说那你们还算什么。我没吭声,把她吃剩的半碗粥端去厨房。
周晓梅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我哥最近脾气变了,连我送去的饭都不吃。我问他为什么,她说不知道,他以前也不这样。我想问她周老爹的康复情况,她却先说你们还在一起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跟他过什么。我说那你别问了,她在电话那头骂了句没良心,电话就断了。
有一天,我去仓库取那把铜锁钥匙开门,里面只剩半袋米、几口旧锅和一张被油烟熏黑的菜单。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周启明说的那几样东西,门边却放着一双女式布鞋,鞋底已经开了。我问房东这是谁的,他说不知道,前租客留下的,过几天就扔。
我把布鞋拿出来,放在了门口。
那天周启明回来,裤脚沾着市场里的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我爸今天能坐起来了。我们在仓库门口吃饭,他给我盛了一勺汤,说这是隔壁摊主送的,不值钱。我问他还欠多少,他说还剩一些。我说具体点,他说算不清了。我说你不是最会算吗,他说以前会,现在懒得算。
我问他还要不要回家,他说我爸没赶我了,可我暂时不想回去。我问为什么,他说回去以后,楼梯口得先看见那把鸡毛掸子。他把勺子放回桶里,说你别笑,我真有点怕那个。 我说你那天还捡起来了,他说顺手,摔坏了还得买新的。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
我去康复病区送饭,周老爹已经能靠着床坐半个钟头,他看见我,脸往窗户那边偏。周启明正在给他剪指甲,剪一根停一下,怕碰到肉。周老爹忽然说药盒呢,启明说在抽屉里,周老爹说拿给她看看。周启明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账本,递到我面前,说这是爸让我收着的。
账本里没有饭馆欠款,也没有房子的事,前面记的是周启明从年轻时给家里交的伙食费,后面记着我妈住院那段时间的每一笔支出,哪天交了多少,哪天去医院排队,连我妈不吃哪种药都写在旁边。周老爹的手抖得厉害,指着最后一页说,那六万六,是他借的,启明没拿你的钱。周启明说爸,别说了。周老爹瞪他,说你闭嘴,我说我的。
我翻到那页,纸上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启明欠家里六万六,替人还了,不许跟人家姑娘说。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红手印。周启明伸手要拿回去,我按住账本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我爸糊涂了,记账记乱了。周老爹骂他,你才糊涂,你把自己的日子过成啥样了,还怕人家知道。
那一刻,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耳朵里嗡的一声,病房窗外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几道油烟烫出来的旧疤全露了出来。周老爹闭着眼说,姑娘,你别跟他过也行,钱还你,房子也不卖,我这个老东西欠你的话,等我能走了,去你妈门口说。周启明低声说爸,她不是因为钱才来的。周老爹说我知道,我就是嘴硬。
我把账本合上,问周启明,你为什么一直让他们说我。他说他们说够了,就不会再盯着你。 我说你这是护着我?他没抬头,说我只会这么护。周老爹在床上动了动手指,说启明,把鸡毛掸子带来。周启明问干啥,周老爹说打你,打你脑子,姑娘来了你不吭声,她走了你也不吭声。
周晓梅赶到病房时,正看见我把账本放回抽屉,她问这是什么,我说你爸的账。她伸手要拿,周老爹突然把枕头扔了过去,没砸中,落在床尾。周晓梅哭着说爸你干啥,他说你哥欠人家的,你们谁也别替他还嘴。周启明站在床边,拿起枕头拍了拍,又放回原处。
他妹妹站在门口,半天才说,哥,饭馆还开不开了。周启明说不开了。她说那你以后干啥。他说送货。她说送一辈子啊。他说先送着。周老爹插了一句,送货也能吃饭,别挑。
到了现在,周老爹住进了县城东边的敬老院,周启明在市场里租了一个小门面,专门给饭馆送调料,账还是我替他理,周晓梅偶尔来拿药,见了我会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说这是给爸买的,你别记账。
周日早上,我在门面里把一摞送货单按饭馆名称分开,周启明蹲在门口修电动车的刹车,旁边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阳光从卷帘门缝里照进来,他拿螺丝刀拧了几下,起身问我中午去不去敬老院。我说去,他说那我把鸡蛋煮上。我说带几个,他说你妈也吃不了太多,我说她现在能吃两个了,他说那就带四个。
我把账本放回抽屉,周启明提着保温桶锁门,走之前回头问我,那间小屋还住不住。他问得很平常,像问今天要不要下雨。我说真要搬进去住,屋里未必有炕。他说那我先买个电热毯,又说鸡毛掸子我爸拿走了。
门面外的卷帘门慢慢落下来,铜锁在手里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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