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球兰做手术 | 陈喜儒

我家有四盆球兰，吊在向阳的凉台上。长得不算好，可能光照过度，叶子有点发黄，但别看它其貌不扬，每年三月必开花，而且花期绵延到十月。直到天冷了，它似乎也累了，偃旗息鼓，开始冬眠，养精蓄锐，等待明年。

算起来，球兰在我家已经生活了近三十年，早已说不清换了多少次盆，繁衍了多少代。记得那是中国作协在沙滩北街2号地震棚里办公时，收发室向阳的桌子上，摆着一大盆球兰，不知是谁养的，木本，灰黄色老藤，胶质绿叶上有白点。花盆里放了一些麻酱渣，正在发酵，上面长了一层绿毛，散发出一股怪味，但球兰长得特别强壮，叶片厚实油亮，枝条繁茂，如瀑布般流泻下来，把花盆盖得严严实实，手都伸不进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它会开花，但那胖乎乎的叶子挺招人喜欢，不时有人剪几枝，拿回去培植。

我那几枝，不知是谁扔的，在桌子上放了好几天，有点蔫巴，但还没枯干。我带回家，先是插在玻璃瓶里，很快长出了水根，但瓶子太小，长不开，又移栽到花盆里，放在向阳的窗台上，也没怎么管，只是在盆干时浇次透水，连肥也没上过。它倒不管待它厚薄，自顾自地生长，一连抽出五六条新枝，长一米多，上面有嫩嫩的绛紫色的新叶。又过了大约一年，我在新抽出的嫩枝上发现长出几个约两公分长的小喇叭，而且喇叭头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小红点长得很快，先是火柴头大小，继而又变成柄长约四五公分，嫩粉色五角星状的花苞。

每一束花，有几十朵，错落有致，呈半球状。每朵分三层，外面是个粉红色大五角星，中间是个白色中等大的五角星，中心是红色小五角星。在花心凸出的小白点上，还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白色花蜜。白天，香味幽淡，若有若无。晚上十点钟以后，香气渐浓渐烈。如果是几十朵一起开，香味汇成一股强大的香波，滚滚而来，恣肆汪洋，汹涌澎湃，很快充满我家的所有空间。本来，花香扑鼻，香气袭人，馥郁芳香，沁人心脾，是人人向往的美好境界，但过犹不及，一旦香气超过了人的嗅觉能接受的程度，就走向了反面，变成了灾难、折磨，令人苦不堪言。但专家说球兰香味无毒，而且具有舒缓情绪焦虑的潜在作用，大可不必忧虑惊慌，打开门窗，通风换气，香气很快就会稀释消散。

球兰，又名樱兰、天蝶梅、雪球花、腊兰、石南藤等，属萝藦科球兰属多年生常绿藤本植物，有二百余种，多附生于树干、石壁、山崖，喜温暖、潮湿、半阴环境，原产地为中国华南、东南亚及大洋洲。我国约有二十几种，分布在云南、广东、广西、福建、台湾，但作为观赏植物，它广泛栽培，处处可见，花店有售，花语为：青春美丽。

球兰还是中药，味苦性寒，有清热化痰、消肿止痛、消食去积等功效，可治肺炎、麻疹、痈疽、瘰疬、乳妇少奶等症。

有一次，我一不小心碰断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枝条，上有两个一寸多长的花梗，大概已经连续开了十几次花。我心疼得要死，拿在手里舍不得扔。怎么办？突然想起接骨、断肢再植等外科手术，心想，不妨试试，或许能行。我找来医用酒精、棉签和胶带，先把手洗净消毒，之后用棉签轻轻地把枝条上渗出的黄色黏液擦净，小心翼翼地对好茬口，将断枝接上，再用医用胶带缠几圈固定。用手摸了摸包扎处，觉得还算适度。因为不能太紧，伤了表皮，会妨碍养分输送，又不能太松，否则枝条容易错位脱落。没想到笨手笨脚的我竟获天助，手术做得天衣无缝。接下来的几天，上班前去看看，下班后去看看，枝条是否有瘦削、枯黄、坏死的迹象。但它挺皮实，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照常生长。一个星期后，我向家人正式宣布，断枝再植手术成功。它也争气，胶布一直贴着（下图），但年年开花，没有任何后遗症。

街坊邻居和同事、朋友都知道我家球兰爱开花，纷纷索要，我心里美滋滋的，来者不拒，有求必应，还特意去花市买了一摞小盆和营养土。每年春天，我专选花梗多的枝条，剪成二寸多长，插在营养土里，很快就生根发芽。培养一年，基本成形，即可送人。

这么多年，我乐此不疲，前前后后，少说也送出几十盆吧。但奇怪的是，很少有开花的！为此，我曾上网查询，有的说光照不足；有的说水大；有的说施肥不当；有的说温度不合适；有的说温差太小；有的说未及时剪枝、摘心，养分消耗过多，花芽无法生长；还有的说养殖条件太好，过于安逸肥胖……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不得要领，无所适从。

我曾去花友家看过，光、温度、水、肥，都没有问题，而且植株高大，茂密，蜡质叶，油绿油绿的，比我家球兰精神强壮，但精心培养多年，就是不开花。还有一个同事，特别喜欢球兰，我六年内连续送她三盆，但连个骨朵儿都没打。有人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做了手脚，下了什么药？我摇头，苦笑，无言以对。

还有件怪事。那年我家装修，我把球兰寄放在与我家仅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天天都去看看。按理说，他家与我家的自然环境条件完全一样，但它当年无花。第二年搬回来，恢复原状，它高兴了，没完没了地开起来！

球兰的脾气古怪任性，我至今也没有摸清，每有人来讨花，我在送花的同时也送上一句话，它的母本年年开花，至于它开不开，我可不敢保证！

您说，我是不是也做了病？

2026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