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前史:1959—1996。
杨天勇是楚雄人,1959年出生,家中排行老二,楚雄距离昆明西边一百余公里,属于云贵高原的小城市,山多坝子小,风大。父亲是铁路工人,母亲在家带三个孩子过日子,他从小就长得高,同龄人没有能打得过他的,但他也不惹事生非,放学就回家帮忙做家务。
1977年他18岁,报名参~军,当年的名额少,体检、政审一路合格,后被分到云南某部步兵,部队驻地在大理那边的山里,训练苦,一年到头不是跑步就是练炝,他的成绩一直排在连队前面。十发能打九十环以上。班长夸他手稳,天生是端炝的,他也不作声,擦拭炝支比谁都认真。炝膛内擦拭得可以照出人影,连队有人嘲笑他,说杨天勇对炝比对媳妇还上心。他笑笑不答话,把炝放回炝架然后转身走开。
夜里站岗时,他常在哨位上看山下的公路,公路那一端是向昆明的方向,夜间车灯串成一条线,他看了很久之后,那时候他不满二十一岁,心里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山风很大,军大衣的下摆一掀一掀地飘动。
连长找他谈话,问三年后还愿补愿意继续留队,他想了一夜,最后还是说家里叫回去。连长叹息道可惜了,你是当兵的好材料。他没说话,把那支用了三年的炝擦最后一次,交到炝库里。交炝的时候,他用手摸着炝托,停留了几秒钟。
1980年,他退伍,按照政策安置工作,父亲找人把他安排到昆明铁路局公安分局,在东站派出所做J察。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东站派出所负责昆明火车东站,那几年铁路刚刚提速,客流大、扒手多,派出所的活不轻,杨天勇分在治安组,跟着老民J跑辖区,他个子高,站在站台上穿着J服非常显眼,扒手一见他就绕道走开。他处理纠纷也有办法,不骂人,不推搡,把人叫到一边,讲几句道理,对方就服了,所里的老民J说,小杨这娃天生吃这碗饭。
那几年铁路系统正处于整顿期,沿线治安整治,反扒专项行动一个接一个,杨天勇所里跑,办案、蹲点、抓现行,一样不落,蹲点是最难受的,一蹲就是大半夜,蚊子叮,腿发麻,不能动,他能坚持坐得住,同事说他耐力强,不多言,蹲点的时候一直盯着目标,不分神。
他办过最漂亮的一件案子,是货场失窃案。一群人从货运列车上偷烟酒,偷了半年。他盯了一个月,摸清了规律,收网那天一锅端,追回赃物价值十几万,局里给他记功一次,在颁奖大会上他站在台上佩戴红花,台下的人群鼓掌,他的面无表情地敬礼,就走了下来。
吃这碗饭六年,他由治安组转到户籍组再回到治安组,评过两次先进,结婚生子,日子平淡如水,那六年里没有人说他一句坏话。
除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旷工,不是一两次,而是隔三差五,有时整天不见人,问就说家里有事,领导找他谈话就认错,但是转头又犯,那几年铁路系统正在整顿,单位想调他到看守所去工作,看守所的工作比较清闲,也给他留了一个台阶,他顶着不去,理由很简单,“不想看犯人”。
第二件是打牌,下班后他常去站前的棋牌室。不打麻将,只打扑克,输赢不大,但是上瘾,有次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输了,向棋牌室老板借了五十,第二天再去玩,赢了后还清借款,从此之后没有再输过。那时他牌运特别好,连赢了一个多月,后来棋牌室老板对人说,杨民J赢钱时眼睛发亮,输钱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烟抽得厉害。
1991年,单位组织体检,杨天勇得了胃病,但不严重,只需要忌口,他请了两个月假去治疗,回来上班,人瘦了一圈,所里的人说杨天勇这次得的是重病,他说没事儿。
那年冬天,他其实做了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昆明火车东站货场内丢失一批钢筋,查下来是货场里几个装卸工干的,卖给了城里废品站,杨天勇办此案,三天内找到并追回钢筋,人也抓到了。案子办完后他一个人去了趟废品站,和收了钢筋的老板谈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他并不缺钱,那几年他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吃喝无忧,他收那个信封是为了试试看,试着从这条线里看能不能摸出更多的东西,他坐在废品站门口台阶上,数了一遍信封里的钱,然后塞回了信封放进衣袋中,几百块。他记得了那个废品站老板的脸,也记下了他说的那句话:“杨J官以后有货的时候先找我,”
那件事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
调休变多了,后来干脆连着几天不上班,考勤表上他的名字后面全是红圈,领导找他谈话,他不说家里有事,领导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说,我想歇会儿。
1994年他不来上班了,没有辞职报告、没有交接,人就不来了,所领导找过几次,都说家里有事。之后领导也不找他了,他的档案一直在所里柜子里放着,人不在却挂名,考勤表上他的名字后面画满了红圈。
他走的那年,东站派出所的民J换了一批,新来的J察不认识杨天勇,只有门卫老刘记得,那个高个子民J最后一次来所里时,把一个蓝皮本留在了传达室,说不用了。
本子后来被老刘扔了。
杨天勇先在西郊的平房里租住了半年,又搬到城中村居住了半年,后面越搬越偏,他没去上班,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日子变成了一种惯性,和他在派出所那六年是两个世界。
他的关系还挂在铁路系统里,人不在,编制在,工资停发,档案不动,这关系一直挂到2000年3月。那一年铁路系统清理队伍,查到了一个叫杨天勇的民J,长期旷工六年没上班,派出所这才正式下文将他辞退。
辞退通知书寄到他出租屋,他看了一眼放在了桌上,他想,这身J服穿了六年,脱下又用了六年,到现在终于,连最后那层皮也被剥干净了。
他反而觉得松快。
那两年,昆明城也在变。城里楼一年比一年高,路边的小店一家接一家开起来,街上跑的私家车多了。九十年代中期,昆明开始向外扩张,原来作为铁路枢纽城市的定位逐渐被打破。火车站广场上,拉客、卖票、倒烟的人混杂在一起,国企改革带来的阵痛,在铁路系统内部蔓延,大批职工下岗分流。杨天勇偶尔回到东站,在马路对面停留片刻,观察那些身穿J服的年轻人进进出出,最后转身离去。
他妻子跟他离了婚,离婚那天,他去签字了,没有争什么,他把剩下的钱给了前妻,并且说孩子由她带好,前妻没说话,他女儿那年七岁,他再也没去看她。离婚后他搬出了原来的家,在城里换过三次住所,每次住的地方都比前一次更偏,旧邻居在街上遇见他,同他打招呼,他只是点个头就走了,久了以后,老邻居也不叫他了。
1996年,他在昆明城东一家舞厅里认识一个东北人。
那人身高,三十多岁的人说话缓慢、眼神冷淡,他叫肖林,是佳木斯人,在昆明没有正当的职业,靠什么过活说不清楚。两人坐在舞厅角落的卡座里抽了一晚上烟,舞厅灯光昏暗,音乐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肖林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以前在铁路工作,肖林说J察?他笑着,那身皮你穿过,脱下来还能再穿上。
杨天勇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肖林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舞池里晃动的人影,直到散场。散场时肖林说了句,下回还在这见。
第二回,肖林带了一瓶酒,两人喝到半夜。第三回肖林问:你在派出所工作那几年,有没有接过炝?杨天勇回答说:“接过,”肖林掐灭烟头说道,“这就很好了,”
之后两人关系更加亲密了,肖林又带了几个人:肖力,佳木斯人,二十多岁,是肖林的远房兄弟,柴国利,也是佳木斯人,二十六岁,还有一个楚雄人,老付,是杨天勇自己找来的,老家同一个村的人,跟了他多年。
五个人,凑在一起。
1996年冬天的一天晚上,肖林的出租屋里五人一起喝酒,出租屋位于城中村,屋顶漏风,屋内有一个小煤炉,炉上坐着一壶水,五个人围坐在炉子旁,每人一瓶啤酒,半夜时分,肖林说了一句话:“光喝酒是喝不出钱来的,”
杨天勇放下酒杯,看着他说:"那你有什么打算?"
肖林说:"弄钱。弄大钱。"
弄钱的方法很多,杨天勇问:“你想走哪条?”
肖林没有说话,用拇指喝食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手势。
杨天勇看懂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要干就干得像样,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怎么干?"
杨天勇把酒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手铐,老式的,铁壳的,公A配备的那种。
用这个,他说,干了六年J察,我才知道这身衣服、这副铐子在昆明街上有多管用,你穿J服去拦一辆车,没有人敢文你,亮出手铐,没人敢反抗。
要车,肖林说,还得有车。
“车好办,”杨天勇说,“昆明城里的车我熟,哪条路晚上车少、哪个路段没有路灯我都清楚,六年,我在皮子里面待了六年,”
那一年冬天,五个同伙开始做准备,他们先偷了一辆北京吉普,更换车牌后套了假牌,杨天勇又托人弄了两套J服,灰蓝色夏执勤服,肩章臂章齐全,他将J服叠起装进帆布包里,供出任务的人穿。
“记住了,”他对几个人说,“穿上这身衣服,说话就要像个J察,敬礼、查证件、问话,按部就班地来,慌不得,一慌戏就穿帮,”
要是人家真的要求我们出示证件呢?柴国利问。
杨天勇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证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塑封的卡片,照片上的人就是他,姓名栏写着三个字,他把证件夹合上放回口袋里说:
"证件,我有。真的。"
那一年杨天勇三十七岁,他的眼睛在舞厅灯光下,露出一丝冷光。
他不知道这副手铐、这件J服、这句话,会在几年后把一个叫杜培武的人拖入深渊,他也不清楚,1997年春天开始的事情,会将他自己引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1997年,他们决定要做一次大的,不是抢钱而是抢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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