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铁牙牙 | 作者 王宇平

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民间中元节了。也许对别人来说，这个节早已淡忘了，我却记忆得特别清楚。中元节又叫月半节，是中国民间的“鬼节”。这一天，民间许多地方要开展祭祖、放河灯、烧纸钱等活动。此前每当月半节到来之前，我总要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者是我的族叔王铁生（我喊他“铁牙牙”），他没有哪一年不约我去王家大屋祖坟烧纸，今年到现在还没有接到这个电话，我猛然想起，铁牙牙已经离开我们大半年了，至此，我眼眶一热：再也听不到铁牙牙喊我乳名的声音了……。

“铁牙牙”是我三爷爷的小儿子（我父亲的堂弟），1946年出生于宿松千岭乡木梓王家大屋的一个地主家庭。听说我的三爷爷当过国民党的“乡长”，足见铁牙牙出生时家境殷实。1949年全国解放时，铁牙牙才三岁，那时地主的财产都被重新分配，“地主份子”的帽子则一直戴在地主及其子女头上，我们读小学时成份一栏填的就是“地主”。铁牙牙虽然成份“高”，书还是有得读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新中国的教育抓的还是不错的，铁牙牙考取宿中读高中时应该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那时“文化大革命”还没有开始，但是“反右”运动还在断断续续，听说在1957年“反右”运动中被错划的知识分子和爱国人士就达55万！所以那年代“谈右”色变、人人自危！谈话稍不留神，很有可能被打成“右派”。我的父亲和铁牙牙们就是生活在那种压抑的政治环境中。铁牙牙在宿松中学读高中时，语文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作文也写得顶呱呱。也许因为太忠厚不愿说假话，在一篇写《我的母亲》的作文中，铁牙牙就“实话实说”了：他说他的母亲在解放前到是没有吃什么苦，就是在解放初期，其家庭财产被分了，父亲去坐牢了，母亲为养活一家老小，既要参加劳动，又要接受批斗和改造，吃了不少苦头……。写的情真意切、打动人心。但正是这种“打动人心”，让别人揪住了“辫子”，说铁牙牙这是在为“地主婆”叫屈，立场“反动”！因为是学生，铁牙牙没有被抓去“蹲监狱”，但不久还是被学校“开除”了——这意味着，高校的大门永远对铁牙牙关闭了！

我记事的时候已经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了，那时出现在我眼前的铁牙牙已经是一个拉锯拿斧的木匠师傅了，我只知道他木工熟练、手艺非凡，凭着一手过硬的木工手艺养活他的父母和自己了。

铁牙牙娶亲成家的事情我到略知一二。因为特殊的家庭成分，家里又穷，是没有女人愿意嫁到他家的。后来他手艺做到了山里，经人做媒，他到大山深处一户人家做了上门女婿（俗称“入赘”）。

成了家的铁牙牙生活压力更大、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既要照顾好妻子孩子以及岳家那边的生活，又要顾及自己年迈的父母。他的一个哥哥也是招亲去了更远的外地生活，没有生活来源的父母的柴米油盐都得由他置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故乡小学教书时，路过我三爷家门口时总要进去坐坐，一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三爷三奶奶，二是当过国明党乡长的三爷气度不凡，他光着头、白髯飘飘，有点“仙风道骨”的式样。虽然那时一些带有左倾思想的贫下中农老是说我三爷的坏话，骂他是“地主份子”，但经过与三爷的交流，我认为他是一个“知识分子”，颇有“绅士”风范。因为常去三爷家，所以经常遇见铁牙牙，他回来不是送米就是送柴，或者送其它生活用品。他心中放不下年迈的父母。有时我也跟铁牙牙交谈几句，他老是叮嘱我有空多看看三爷爷三奶奶，有些细小的事儿我也帮着做。

因为是旧知识分子，三爷得空喜欢看书读报。但当时的那个环境，哪有三爷他们喜欢的书报可读，幸好家里有些《三国演义》之类的旧书。毕竟当过国民党的“乡长”，三爷对时事也颇关注的，但那时的新闻都带有一定的阶级斗争火药味，三爷不爱看，他对“参考消息报”到是看好，说这份报纸说话客观一点，读起来舒坦，铁牙牙就想方设法给三爷订了一份参考消息报。这也足见铁牙牙孝心到位——因为老年人除了物质需求，也有精神需求，两个方面都照顾到方称“孝顺”。

三爷三奶过世后，我已从乡下调入城里工作。跟铁牙牙见面机会就少了些。但每年大年三十、清明、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我总要接到铁牙牙从山里打来的电话，询问我啥时候去故乡祖坟前给先祖烧纸磕头，并让我召集一些住在宿松周边城市的亲族回乡祭祖。我认为这事儿意义十分重大，也很有必要。因为不管你官做多大、财富几何，我们都不能忘了根，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的？再说在人心浮躁、步履匆匆的当下，宗亲们总得找个机会聚一聚、聊聊生活，寻根问祖，必要时聚个餐，增加一下亲和力。所以每当这些时日，我和铁牙牙就成了祭拜先祖的召集者，宗亲们也乐得跟我们联系。

去年年底，有一回我偶遇铁牙牙，只是我看他脸色憔悴、行走无力，我想也许人老了，就是这样吧？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大约今年1月29日，正住在上海带孙子的我突然接到老家电话：铁牙牙突然神仙逝！我火速返回奔丧。经过了解得知，铁牙牙是一觉“睡”走了。当天下午他悄悄睡在床上，等我那婶子溜达回家发现，怎么喊他他也不应。知情人猜测，是突发脑梗走的。看来，心脑血管疾病防不胜防，我家从祖上几代，好多男丁都是突发脑梗去世，我父亲也是心脑血管疾病离世的。

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走时没有留下一句遗言。我的几个亲朋好友离开时都是这样。我只能说心梗脑梗是最无情的杀手，作为已经步入老年生活的我们必须加强这个方面的学习和防范。千言万语一句话：退休了，保重身体是第一，其它的都是次要的。马上七月十五中元节就要到了，我得准备好纸钱和鞭炮，到列组列总坟前好好祭拜，尤其是给我的铁牙牙多烧一点纸钱了。

2026.08.20（农历七月初九）

于宿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