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762年四月，长安太极宫甘露殿，77岁的唐玄宗李隆基病势沉重。此时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儿子李亨。宫门之外风声不断，宫门之内父子隔绝，谁也没有想到，这对曾经共同执掌大唐的父子，竟会在十三天内相继离世。
标题中的“软禁六年”，需要放回当时的情境理解。李亨于756年在灵武即位后，李隆基先在蜀地避难，回到长安后居住于兴庆宫，名义上仍是太上皇，实际上已经不能接触朝政。760年，他又被迁往太极宫甘露殿，行动、交往和身边人员受到更严密的控制。若把前后的限制合并计算，约有六年之久；若专指甘露殿，则只有两年左右。
李亨并不是一个突然变得冷酷的儿子。他出生于711年，正赶上李隆基从太子走向皇位的关键时期。那时宫廷政局复杂，皇子降生未必只是喜事，也可能牵动储位和外戚。李亨从幼年开始，便很早明白皇家的父子关系，往往要让位于权力安全。
李隆基即位后，为防止诸子结党，曾将成年皇子集中安置，形成类似“十王宅”的管理体系。皇子们的出入、交往，都处于宫廷监视之下。生活看似优厚，实际很难拥有真正的自由。
737年，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被卷入宫廷构陷，最终被赐死。李亨亲眼看见三个兄长一夜之间失去性命，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不会只是恐惧二字能够概括。
次年，李隆基立李亨为太子。这个位置表面尊贵，实则危险。李亨没有表现出欣喜，反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处理政务谨慎，言语收敛，甚至主动避开可能引发猜疑的政治关系。
有人劝他：“殿下既为储君，当有自己的班底。”李亨却没有顺势扩张势力，只回答：“班底越重，猜疑越深。”这句话未必是史书原文，却很能说明他当时的处境：太子必须有能力，又不能让皇帝感到受到威胁。
天宝年间，宰相李林甫长期掌握朝局。他支持寿王李瑁，对太子一系多有牵制。李亨面对的并不只是父亲的猜忌，还有宰相、后妃和诸王之间的相互倾轧。为了切断牵连，他不得不对自己的婚姻和亲属关系作出牺牲。对一个太子来说，这不是家事，而是政治表态。
真正改变父子命运的，是755年爆发的安史之乱。叛军逼近洛阳、长安，唐玄宗仓促西逃。756年行至马嵬驿，禁军哗变，杨国忠被杀，杨贵妃也被迫死去。皇帝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朝廷的威严在驿站风雨中迅速瓦解。
李亨没有继续随父亲南下成都，而是率部北上灵武。这个决定看似是分兵救国，实质上也使他获得了独立调动军队和任命官员的机会。756年，李亨在灵武即位，尊李隆基为太上皇，并派使者禀报。
李隆基得知消息时，身在成都。诏书上的尊号保留了父亲的体面，却带走了真正的权力。李亨是否带有主动夺位的意图，史家历来有不同判断，但从结果看，安史之乱把一个长期受制于父亲的太子，推到了皇帝的位置上。
757年，唐军收复长安。李隆基回到京城后，居于兴庆宫。宫殿并不寒酸，待遇也没有立即降到囚徒程度，可他已无法发布政令，不能自由召见大臣，身边的旧部也逐渐被调离。皇帝曾经拥有天下，太上皇却只能生活在一座被看守的宫殿里。
760年，宦官李辅国奉命将李隆基迁往太极宫甘露殿。高力士被贬往巫州，陈玄礼失去职务，李隆基身边的旧人不断减少。迁徙本身并不等于公开废黜，却清楚表明：李亨已经不愿让父亲继续保有任何可能影响朝局的力量。
李隆基晚年的处境，不能简单说成“被关进冷宫”。他的生活仍有宫人照料，也享有太上皇名分，但政治意义上的孤立是真实存在的。过去能见到的老臣、亲信和宗室，如今都被挡在宫门之外。最让他难以承受的，或许不是住所变小，而是再也无法决定任何事情。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即762年5月3日，李隆基在甘露殿病逝。官方记载与后世叙述对具体病情着墨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死时已年近八十，长期忧惧、衰老和幽闭生活都加重了身体负担。
十三天后，宫中又起巨变。李亨病重期间，张皇后与越王李係试图诛杀李辅国，牵涉太子李豫及禁军力量。李辅国抢先采取行动，张皇后被杀，宫廷秩序骤然失控。
这场变故并非普通的宫门冲突，而是皇帝身边最危险的几股力量正面碰撞。年迈多病的李亨听闻宫中变乱，病情迅速恶化。762年5月16日，他在长生殿去世，距离父亲李隆基驾崩只有十三天。
史书没有把这件事写成“报应”，也没有证据证明李亨是单纯被吓死。更准确的说法是，长期疾病叠加突发政变，使他的身体最终不堪承受。只是父子二人前后离世，时间实在太近，才让后人很容易把它理解成命运的回声。
李隆基一生害怕太子坐大，李亨一生害怕父亲猜忌；李亨登基后又担心父亲重新聚拢人心，于是用制度和禁卫将他隔离。父子之间没有真正的信任，只有不断加固的防范。一个死在失去权力后的寂寞里，一个倒在宫廷斗争带来的惊惧中。百年帝国的盛衰，最后被压缩进两座宫殿和十三天的间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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