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今年29岁，每天睡到下午3点醒，跑四五个小时代驾，赚个几十块钱

我承认，我这个当爹的，先把儿子看窄了。

我五十六岁，住在湘中一个县城的老粮站小区，靠给人改衣服、换拉链过日子。儿子叫周野，今年二十九岁，白天睡觉，下午三点准时起来，洗把脸就去开代驾。每天跑四五个小时，带回来的钱有时几十块，有时连几十块都不到。邻居问起他，我总说孩子还没定性，心里却一阵阵发堵。

他妈走得早，周野是我一针一线拉扯大的，小时候成绩不算好，手脚倒是勤快，家里缝纫机坏了，他蹲旁边看两眼就会拆。高中没念完，他在建材店搬过货，也跟着货车跑过几趟，后来嫌那些活伤腰，买了辆二手电动车，白天睡，晚上出去接代驾。那辆电动车停在楼道口，车把上的胶带缠了好几层，谁看了都觉得寒碜。亲戚聚在我店里喝茶时，常有人说你儿子这样下去，连个媳妇都难找。我嘴上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手里的针却总在同一个地方来回穿。

我给他找过一份仓库管理员的活，是熟人开的五金店，早八点到晚六点，一个月能拿四千多，他只去了一天。老板娘跟我说，周野人不坏，就是坐在门口发了一上午呆，下午忽然把工牌放桌上，说自己干不了。我回去问他，他正在厨房煮面，头也没抬，说仓库那边晚上没人，我白天过去不合适。我说人家缺的就是白天，你跟我讲晚上干啥，他把面捞进碗里，说没啥，先吃饭吧。

我那天把他的电动车钥匙收走了。

他没跟我吵，只拿了件外套，坐在楼梯口等到天黑。

可谁知，第三天晚上，社区医院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赶到急诊门口时，周野正蹲在缴费窗口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旁边坐着我们楼下的田婶。田婶七十多岁，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子在外地做厨师，平时连电话都顾不上打。她那晚胸口疼，是周野接了个代驾单，在县城南边的饭店门口碰见她拦车。护士问家属在哪儿，周野说她儿子赶不回来，我先签字。医生让交押金，他把手机递过去，低声问能不能先刷一部分。田婶一直说我不住院，我有老毛病，歇一会儿就好了，他蹲在她脚边说你先把针打上，钱我想办法。那张收据后来被他塞进了我店里的旧账本，露出半截蓝色的边。我问他为什么管这个闲事，他说人都到医院了，总不能把她再送回楼道。

我把钥匙还给了他。

那以后，我看他睡到下午，心里还是不舒服。

周野每天三点起来，先到楼下买两个包子，再把手机充满电，七点左右才出门，常常半夜回来。那些代驾平台的单子不稳定，他接的又多是县城边上的短程活，别人嫌路远，他却说送到家门口省得人家摸黑走。妹妹周兰来过一趟，坐在我裁缝店的布堆旁边说，哥，你别护着他了，他那叫干活吗，一天几十块，连自己的烟钱都不够。我说他不抽烟，周兰说那也不能靠你养着，她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桌上，问我有没有想过把这间铺子卖了，给周野在县城买个小门面。那句话听着像是替我打算，我却没接。

亲戚们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

可那张收据，没人再提。

转机出现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的右眼突然看不清针眼，连黑线白线都分不稳。县医院说是白内障，手术排在下个月，费用要先交一部分，我把存下的零钱一张张摊在桌上，周野站在窗边说，爸，你做吧。我说做什么做，缝纫机还能踩，眼睛又没瞎。他说你穿针都穿不上了。我说那是灯不好，他走过来把台灯拧亮，针孔在我眼前晃了半天，还是没进去。周兰听说后赶来，开口就说手术不能拖，周野在旁边不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那晚他出去接单，直到天快亮才回来，脸色白得厉害，问我挂号单放在哪儿。

我那几天脾气更差了。

他问一句，我能顶回去三句。

周野原先在县城一家修车铺干过，铺子的老板姓蒋，外号老蒋头，前年骑摩托摔断了腿，后来把铺子关了。老蒋头有个女儿，叫小满，小时候得过病，走路一直不方便，后来在社区做些手工活。周野偶尔去帮她送材料，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在外头瞎混，谁也没问过。田婶的医药费过了几天还没退回来，周野只说她儿子已经转了钱，钱在自己这里放着。周兰说你别又替别人装好人，咱爸住院的钱还没着落，他听见了，拿起桌上的钥匙就下楼。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店里，闻见楼道里飘进来的煤烟味，手里的线团滚到门槛边，我弯腰捡了很久。周野凌晨回来时没有进店，只在门口说爸，手术那天我送你去。

他没说钱从哪儿来。

我也没再追问。

后来我才知道，周野不是每天都在平台上接单。

有个开餐馆的老板常叫他去接人，知道他车费低，就把店里收来的旧纸箱和废铁一并给他，让他顺路卖掉。周野把那些钱攒在手机里，攒够一点就转到我的银行卡上，备注只写买线。还有几次，他接到喝醉的客人，客人吐在车上，赔的钱不够清洗，他自己垫了清洁费，回来把外套泡在水盆里，没跟我提。周兰见他床底下放着一摞缴费单，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有田婶的检查单，也有小满的康复车票。她问你到底替多少人管事，他说没多少，就几张。周兰把单子拍在桌上，说你把自己都过成这样了，还顾谁呢。周野弯腰把单子一张张捡起来，手指在其中一张上停了停，说小满今天要去市里复查，没人送。

那句话说完，他就去洗车了。

我后来有一次在店门口看见小满，她坐着轮椅，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周野蹲在她面前替她系鞋带。小满说你别总来，我妈说欠你的钱不知道啥时候还。周野说你妈那点退休金留着买药，别跟我算。小满又说你这样跑代驾，什么时候能攒够买车的钱，他把鞋带打了个结，说车的事以后再说。她从纸袋里掏出一件织坏的毛衣，说是自己织的，针脚不好看。我站在不远处，没有过去叫他。晚上周野回家，发现那件毛衣搭在椅背上，问谁拿来的，我说人家送你的，你就穿。他低头看了看，说袖口太短。我说短就挽一截，他没笑，拿起毛衣去了里屋。

县医院那边很快通知我提前住院。

那天我没等到周野。

我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天黑，听见走廊尽头轮子一阵阵响，护士推着车过去，又推回来，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全是周兰问我哥去哪儿了。我给周野打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接通后，他只说爸，你先办住院，我马上到。我问马上是啥时候，他说一会儿。周兰赶到后脸色很难看，说他肯定又接了远地方的单子，还说咱们一家人都叫他拖累。我没有吭声，盯着缴费窗口上的号码牌。过了快一个小时，医生让家属签字，我拿笔时手一直抖，周兰替我按住纸，说哥，你别等了，我签。就在这时，周野从楼梯口跑过来，裤脚全是泥，手里抱着一个旧工具箱。

他把工具箱放在缴费台上，说爸，里面有钱。

工具箱打开以后，里面没有现金，只有几把钳子、扳手、几卷电线，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沓皱掉的纸币和几张转账回执。周兰问这是什么，他说给爸做手术的，先用着。她翻开回执，看到有一笔是卖车的钱，日期就在前几天。她抬头问你把那辆电动车卖了，晚上怎么接单，他说租车，贵一点就贵一点。她又问这些钱是不是田婶儿子给的，他摇头，说田婶那笔已经退了。医生催我签字，周野把工具箱往前推了推，说爸，你别省这个钱，眼睛耽误了，以后针都穿不上。我说那你自己呢，你连辆车都没了，他低着头把塑料袋口系好，说我还能走，医院离家也不远。周兰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几张回执，半天没说出话。耳朵里嗡的一声，我只看见周野把那件袖口短的毛衣从工具箱底下拿出来，折得整整齐齐。

护士喊我名字。

周野推着我往里面走。

手术做完的第二天，周野没有回家睡觉，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打瞌睡，护士让他别堵着门，他就挪到楼梯拐角。周兰给他买了碗粥，他端着却没喝，问我眼睛能不能看见。我说能看见你的黑眼圈，他说那就行。田婶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拎着一袋水果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把钱塞给周野，周野推回去说你给你妈留着。那人说我妈说了，你不收她就不去复查，周野没办法，只拿了其中一半。小满的母亲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想让周野签收他垫过的车费，他把纸折起来，说你回去吧，孩子还等着做饭。周兰在旁边小声说，你现在能不能别硬撑了，他抬头说我没撑，等爸出院就好了。

我出院那天，工具箱已经不见了。

周野也没有解释。

春天过了一阵，周野在旧车站旁边租了一个小车棚，白天替人补胎，晚上还接代驾。车棚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凳，旁边有家卖粉面的，老板娘认识他，常把没卖完的卤蛋装袋放在窗台上。周兰给他介绍过一个姑娘，是县里药店的收银员，人家嫌他没房没车，他回来只说见过了，不合适。后来他又把那件短袖毛衣拿出来，袖口被他接长了一圈，针脚歪歪扭扭，穿在身上倒是合身。那件毛衣他只穿过一回，洗完后便挂在车棚里面。老蒋头偶尔来找他下棋，问他什么时候把修车铺重新开起来，他说等腿好了再说。老蒋头的腿到现在也没全好，修车铺的招牌还挂在原来的门面上，没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我眼睛恢复得慢，店里的活少了许多，周野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把第二天要改的衣服放到我手边。周兰也不再催我卖铺子，只是每隔几天送点菜过来，临走时交代周野别熬得太晚。周野嘴上答应，转身还是把代驾接到半夜。我们爷俩很少谈那笔手术钱，账本里那张蓝色收据后来被谁拿走了，我一直没问。田婶的儿子有一次来过，说想请周野吃饭，周野没去，人在不在，我也说不准。小满后来去了哪儿，社区的人说她搬到市里住了，周野听见后只嗯了一声。车棚里的旧工具箱空着，偶尔用来装几双客人送来的鞋。

又到了下午三点，周野从里屋出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站在缝纫机旁边找他的钥匙。

我把钥匙串递给他，说今天别跑太远。

他接过去看了看，说爸，晚上有个老客户要去车站，跑完这一单就回来。说完他把那件袖口接长的毛衣搭在椅背上，拿起头盔出了门。

门口的旧工具箱落着一层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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