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四大河干旱暴露欧洲治理问题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青木 环球时报记者 丁雅栀】编者的话：今年夏季，中欧和西欧的干旱状况不断恶化。根据7月中旬的“综合干旱指标”，欧洲约一半的土地正处于干旱状态，其中9%的区域已达到干旱警报级别，受影响地区包括德国、匈牙利、罗马尼亚、奥地利、捷克和斯洛伐克等国。欧洲卢瓦尔河、波河、莱茵河和多瑙河的水位在8月均降至历史最低水平。欧洲干旱治理难在哪里？有欧洲专家认为，欧洲缺少大型水库等蓄水设施，无法做到预防性防旱；此外，欧洲多国涉及用水的基础设施老化，导致大量水资源被浪费。在这些问题背后，欧洲的环境治理政策也受到质疑。有不少人表示，欧洲对水资源危机认识不足，这种观念有必要改变。

“地缘政治”节目讨论欧洲“水资源战争”

“欧洲的干旱未来：面临水资源战争？”瑞士《新苏黎世报》的播客“地缘政治”19日提出了这样一个尖锐问题，欧洲史无前例的干旱加剧了内部对日益稀缺的水资源的争夺。由于横跨意大利和瑞士边境的提契诺河在今年夏天几乎干涸，意大利皮埃蒙特大区的负责人向邻近的瑞士提契诺州请求供水。然而，提契诺州政府态度强硬，拒绝了这一请求。直到罗马方面出面干预，该州才勉强打开了水闸。

这不是一起孤立事件。流经德国、奥地利、匈牙利等国的欧洲第二大河多瑙河水位明显降低。7月下旬，匈牙利水务部门在布达佩斯测量了多瑙河水位，结果显示水位为23厘米，远低于2018年创下的33厘米的历史最低水位。在缺水的情况下，多瑙河沿岸国家各自采取行动以获取更多水资源：罗马尼亚炸毁了多瑙河中的岩层，以短期内改变河道流向；匈牙利则计划在多瑙河上修建堰坝，为一座核电站人为抬高水位。

欧洲担忧，创纪录的高温已导致欧洲出现大规模干旱，水资源短缺正在成为欧盟面临的重要挑战。欧盟“哥白尼计划”称，欧洲四大河流——卢瓦尔河、波河、莱茵河和多瑙河的水位在8月均降至历史最低水平。

干旱的影响非常直观。随着多瑙河各河段水位普遍跌破历史最低纪录，货运船只不得不减载航行，甚至被迫停运；保加利亚境内一座拥有1700年历史的古桥遗址重新露出水面；罗马尼亚部分抽水站因无水可抽，农田灌溉受到限制。德国电视一台报道称，奥地利一名奶农表示：“我们从未经历过如此规模的干旱与缺水。”当地农民预计，若照这样干旱下去，谷物将减产约20%，玉米和土豆的减产幅度可能达到50%。

法国农民同样受到持续高温干旱冲击。田地龟裂，家禽因高温死亡，奶牛产奶量下降。布列塔尼地区农民警告，部分蔬菜可能面临歉收风险。德国电视一台称，法国全国2/3地区已发布进入最高级别“危机”预警，多地出台节水措施，私人游泳池禁止注水，公共绿地禁止浇水，农业灌溉也受到限制。由于河流水温过高，法国几座核电站反应堆不得不降低功率或暂时关闭。

其他欧洲地区亦受影响。荷兰部分地区水位降至历史低点，一些船闸关闭，影响工业运输。河流低水位还导致海水通过河口进入内陆，使河水盐度升高，威胁生态和农业。瑞典虽然干旱程度低于欧洲南部国家，但哥特兰岛等地区也面临缺水问题，当局已降低了管道中的水压，并呼吁居民节约用水。

危机意识不足，各自为政、零散应对干旱

今年关于欧洲干旱的讨论热度尤其高，不过这并不是欧洲首次面临干旱问题。2022年夏季，欧洲遭遇热浪，意大利、法国、英国多地出现干旱，泰晤士河源头干涸，莱茵河水位急剧下降，英法政府都出台了相关限水令。2018年，欧洲亦经历了干旱。欧盟委员会联合研究中心表示，在2018年和2022年同期，分别有54%和60%的欧洲土地遭受干旱，有3%和11%的地区处于警报状态。根据欧洲干旱观测站的最新数据，今年，欧洲50%的地区处于不同程度的干旱状态，7月有9%的地区处于警报状态。

从2018年到2022年，再到2026年，欧洲的干旱问题为什么难以得到缓解？德国《时代周报》称，世界天气归因联盟（WWA）的研究显示，近年来持续的高温和干燥天气进一步恶化欧洲干旱状况，关键原因不仅有降水减少，还有高温导致被蒸发的水量大幅增加。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研究人员表示，随着气温升高，大气对水分的“渴求”迅速增加，从河流、湖泊、水库和土壤中不断吸收水分。报道援引研究显示，西欧农业土壤干旱发生概率约为工业化前的5倍，东欧更是达到11倍。

与之相对，欧洲对干旱问题的认识却相对迟缓。意大利eurac研究所刊文称，2019年，只有一半的欧盟成员国认为干旱是一个问题。欧盟应对干旱的实际努力也开始得较晚。文章称，2007年，欧盟出台“关于水资源短缺和干旱的沟通”文件；2008年成立欧洲干旱观测站；到2023年，12个欧盟成员国通过了干旱管理计划，但这些举措大多缺乏约束力，且分散在各个领域。

“历史上欧洲降水相对充沛，社会形成一种‘水是充足资源’的固有认知，更多侧重防洪，对跨季节存水、抗旱蓄水重视不够。”中国人民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王义桅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

咨询机构ksapa公司在一篇文章中举例说，匈牙利帕克斯核电厂的设计理念是直接从多瑙河抽取冷却水，而非依赖闭式冷却塔，其建造的前提是多瑙河“水量充沛，永不干涸”。这种假设维持了几十年。“这暴露出欧洲经济，包括能源、交通、农业和旅游业，在很大程度上一直默默地依赖于一种长期以来被视为理所当然，而非需要积极管理的水文状况。”

王义桅表示：“欧洲干旱，表面看是气象问题，深层次暴露的是欧洲治理体系的结构性矛盾。”

此次欧洲各国应对干旱危机还暴露出各自为政、零散应对的问题。瑞士水资源专家苏珊娜·施迈尔在“地缘政治”节目上感叹：“我没想到在这次危机期间，欧洲国家会如此迅速地采取单方面行动，且不进行任何协商。”施迈尔说，尽管历史上水资源往往是促进团结的纽带，但当前的危机表明，欧洲国家之间的合作关系已变得何其脆弱。虽然施迈尔并不认为国家之间会爆发大规模“水资源战争”，但她警告：“我们必须预见到，因水资源而起的冲突将会增加。”

王义桅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多瑙河、莱茵河等大河横跨欧洲十多个国家，水资源分配、抗旱调度却以各国自主决策为主，欧盟层面缺少强有力的跨境统筹机制。在这种情况下，当干旱来临，各国优先保障本国用水，导致上下游之间协调不足，风险容易向下游转移。

欧洲需要新的“水资源韧性战略”

干旱情况较为严重的德国已开始商讨危机应对政策。德国WEB新闻网18日表示，德国执政党之一的社民党已着手处理干旱议题。德国环境部长卡斯滕·施奈德提议修改《基本法》，赋予联邦政府在抗旱等防护措施方面更大权限。6位社民党籍联邦部长呼吁开展“全国性协同行动”，以推进气候保护和适应措施——例如制定一项全国性的高温应对行动计划。不过，现任总理默茨却对应对干旱保持沉默。

欧盟于2025年6月启动“水资源韧性战略”，提出50多项措施，目标是保护水循环、提高节水效率。欧洲新闻电视台报道称，该战略计划到2030年将水资源利用率提高10%，推广农业、工业废水再利用，并利用智能水表、人工智能预测、卫星监测等数字技术减少浪费。欧洲议会议员巴贾达称，欧洲约23%的处理后饮用水因老旧管网流失，必须加大基础设施投资。欧盟还计划恢复湿地、增强生态系统储水能力，并加强污染治理。巴贾达认为，欧洲投资银行提供的150亿欧元虽是重要一步，但仍不足以应对长期水危机，未来水资源应成为欧盟财政规划的重要优先事项。

欧洲绿色转型与创新专家玛丽亚·科塔里在接受欧洲科学媒体中心采访时称，欧盟需要制定一项新的更加协调和全面的应对水资源短缺战略，涵盖水量、水质、治理和跨境管理。咨询机构ksapa公司的文章称，在公共政策层面，欧洲需要从危机管理（紧急限制、干旱命令、临时配给计划）转向结构性风险管理。这意味着需要在河流主要流域层面开展更深入的跨境协调，防止各国自行出台措施，加剧他国抗旱压力。

此外，还有不少欧洲专家提出应该修建蓄水设施，比如水库、水坝等，但这在欧洲面临很大阻力。近年来，欧洲正兴起拆除“老旧且不必要的堤坝”的运动，该运动部分受到欧盟《自然恢复条例》推动，其目标是修复水坝可能造成的生态系统破坏，并在气候变化的背景下，以更可持续的方式管理河流。

王义桅称，欧洲不应简单把水利工程和生态保护对立起来，而应当平衡生态保护与水利工程建设，推进“灰绿结合”。既要保护湿地河流生态，也要科学规划必要的水库、调蓄工程，修复洪泛区、湿地，恢复自然存水能力，把洪水期的水资源储存下来应对旱季。他说，欧洲需要超越道德化气候叙事，树立风险意识。“在气候变化背景下，干旱、高温会成为常态，不能只追求理念正确，更要看现实治理成效。生态治理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选择，欧洲需要在发展、民生、生态之间找到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