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十七年,我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择菜,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我妈生前用了十几年的那个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我愣了两秒,拿起来一看,是通讯运营商的系统提醒,说那个号码由于长期未使用,即将被注销回收。我看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好半天没动。
那个号码,是我当年陪我妈去营业厅挑的,她选号的时候念叨了好几次,说数字要吉利,好记,方便我打电话给她!
我放下手机,继续择菜,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我今年五十五岁,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个沉稳到骨子里的中老年妇女了呀。可那一刻,我像个五六岁的小孩,蹲在厨房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菜叶子上啊。我突然意识到,这十七年来,我从来没有真正觉得我妈走了哦。
她走之后,我从未真正相信过死亡。
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十八岁。那年秋天,她因为一场急病,从住院到离开,前后不到二十天。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办丧事、招待亲戚、处理后事,全程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亲戚们都说我坚强,说我孝心,说我能扛事。可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根本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每天护理完丈夫以后,她都去菜市场买菜贩们卖剩的菜,一块钱三堆。我总觉得,明天早上醒来,我妈还会像往常一样,拎着菜篮子来敲我的门,说今天菜市场的小白菜新鲜,让我中午回家吃饭。
头两年,我每次路过她住的那栋楼,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三楼的窗户,好像那个熟悉的影子还在窗台后面浇花。我甚至好几次掏出手机,下意识想拨那个号码,问她排骨要炖多久才烂。直到手机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的提示音,我才猛地回过神来,然后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自嘲地笑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我觉得,时间只是在伤口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痂,看着好像好了,其实底下还是软的,一碰就疼。
那些她留下的痕迹,开始一件一件消失
其实那条短信之前,我妈留下的痕迹,已经在一件一件地消失。
先是她住的那套老房子。我们兄弟姐妹商量了两年,最后决定卖掉。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要交物业费、取暖费,几个孩子也都各自有家,没人会回去住。签合同那天,我最后进去转了一圈,摸了摸她睡过的床板,翻了翻她衣柜里剩下的几件旧衣服,还有床头柜抽屉里那个老花镜。她走了,屋子还在,就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总有一天会回来。可房子一卖,她连这个“家”都没有了。
然后是她的那些老物件。缝纫机、老式座钟、樟木箱子、几床手工缝的棉被。这些东西,我们姊妹几个分着拿了,拿回家之后,有的放在储藏间,有的塞在床底下,有的干脆就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留了她那个缝纫机,放在客厅角落里,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踏实。其实我知道,那个缝纫机已经好多年没人用了,线都锈了,踩着踏板嘎吱嘎吱响,根本不可能再用来做衣服。好像只要那个缝纫机还在,我妈就还在,她还会坐在那台机器前面,踩着踏板,帮我缝一条裤脚。
一件小事,让我第一次感到“她还在”
从长远来看真正让我觉得她还在的,是另一件很小的事。
大概是第三年冬天,我儿子发高烧,大半夜的,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急诊室人很多,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看上医生。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怀里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又饿又累又怕,心里特别慌。相比之下,就在那个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我妈以前常对我和我哥说的一句话:“别慌,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那个,那句话,我小时候听她说过无数遍。小时候觉得她是在敷衍我,后来才明白,她是在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事,先稳住自己。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里,反复想着这句话,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下来了。
医生给孩子看完病,开了药,让我回去观察。我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大门,凌晨四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突然觉得,我妈好像就在旁边,看着我,就像她活着的时候那样,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看着我,我就觉得安全,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是我妈走后,第一次让我觉得,她并不是真的消失了。
那些“巧合”,我开始相信不是巧合
从那以后,我着手注意到很多以前没在意过的细节。
实事求是地讲,比如,我每次梦到她,几乎都是在我生活里遇到某件大事的前后。不是那种很清晰的梦,就是模模糊糊的——她站在一个地方,冲我笑,或者背对着我,在厨房里忙活。醒来之后,我也记不清具体内容,但心里就是觉得很踏实。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些梦,好像总跟着一些事情一起来。比如我儿子升学那年,我工作遇到瓶颈那年,我跟我老公吵架特别厉害的那段时间,我都会梦到她。以前我不信这些,觉得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人而异。可后来次数多了,我开始觉得,也许真的是她在牵挂我。
还有一次,我收拾东西,翻出一张老照片。是我妈年轻时候照的,她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个辫子,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得很灿烂。那棵树,后来老房子拆迁的时候被砍掉了。可那张照片,却把那个瞬间永远留了下来。
我拿着照片,突然觉得,我妈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是事实。她活在我每一次回忆起她的瞬间里,活在我下意识模仿她的那些动作里,活在我跟我儿子说“别慌,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这句话里。
五十五岁这一年,我真正读懂了“链接”
我感觉,今年我五十五岁,我儿子已经大学毕业,有了自己的工作。我身体也开始出现一些小毛病,血压高了,膝盖偶尔会疼,晚上睡觉也不如以前踏实。有一次我蹲下去捡东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住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妈。她以前也是这样,身体看着硬朗,其实早就有了各种小毛病,只是她从来不说。她总说,没事,不碍事,别大惊小怪的。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怕我们担心,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忽然明白了,当一个人真正老了,开始面对自己的身体和疾病时,她才会真正理解自己的父母当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些她们没有说出口的辛苦,那些她们独自扛下的病痛,那些她们在我们面前假装没事的瞬间,在几十年后,我们自己也要全部经历一遍。
我个人觉得,我渐渐觉得,父母过世之后,并不是真的消失了。
他们变成了我们血脉里的一部分,变成了我们面对困难时的一个念头,变成了我们不经意的某个习惯,变成了我们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那句话。这种链接,看不见,摸不着,但当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比什么都要牢靠。
那条短信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条即将注销号码的短信,让我犹豫了整整三天。
再者,最后我还是没有去营业厅续费。不是因为舍不得那点钱,而是我突然觉得,我妈已经是不需要那个号码了——她住在我的心里,不靠一个电话号码。
这也意味着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学着做她拿手的那道红烧肉,失败了三次,第四次终于做出了差不多的味道。我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突然就哭了。
我儿子看到我哭,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外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也想起外婆了。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也红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妈不仅活在我心里,也活在我儿子心里。
她们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
从现实层面看这十七年,我从一个慌乱的中年女人,变成了一个慢慢动手变老的母亲。
我妈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很凉。我感觉,我哭着叫她,她没应我。我以为,那就是永别。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身体上的告别。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了我的每一次呼吸里,每一次心跳里,每一次想起她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那个微笑里。
我五十岁那年,开始学做她当年给我做过的那些菜。
我六十岁那年,会开始跟我的孙子孙女讲她当年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
我七十岁那年,会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心里觉得温暖又踏实。
我八十岁那年,会和我儿子说,我好像又梦到了你外婆,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冲我笑,也是。
到那个时候,我会知道,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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