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北京干了八年力工,从没跟人红过脸。那天卸完3吨水泥,赵老板拍我肩膀说请吃饭。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口气吃了10盘蒸饺。他脸绿了,说饺子钱从工钱里扣。我点点头,把筷子搁在空盘上。旁边老马拽我袖子,我笑着说不碍事。回家路上,我把那张扣款单叠成方块,塞进裤兜最里头,又摸了摸别在腰上的旧钥匙。
第一章 三吨水泥压弯腰
陈大勇记得那天太阳毒得像火盆扣在头顶。北京西郊的建材市场后院里,水泥垛子码得比人高。赵德柱站在阴凉地儿,手里转着串钥匙,冲他喊。
“大勇,这车货就你一个人?老马一会儿来,你先干着。”
陈大勇抹了把汗,点点头。水泥袋子一袋五十公斤,三吨就是六十袋。他蹲下去,右肩顶住袋子角,腰一挺,水泥袋上了肩。灰扑扑的粉末顺着脖子往下钻,和汗水搅成泥浆。
第一袋还行,第十袋膝盖有点软。第二十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腰椎咔吧响了一声。没停,换左肩接着扛。市场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一眼。陈大勇习惯了。
老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卸了一多半。老马五十多岁,干瘦,赶紧搭手。
“大勇,你歇会儿,剩下我来。”
陈大勇摇摇头。
“就剩二十来袋,俩人快。”
赵德柱从办公室窗户探出头。
“老马,你帮忙归帮忙,工钱可算大勇一个人的啊。”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话。陈大勇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马哥,您搭把手我就知足。”
六十袋全卸完,陈大勇的腿肚子直打颤。他扶着墙根坐下,从腰上解下军用水壶,灌了几口凉白开。水壶是家里带出来的,塑料壳裂了,用胶带缠着。
赵德柱拍着他的肩膀,喷出一口烟。
“大勇啊,辛苦。中午了,走,我请你吃饭。”
陈大勇愣了。干力工这么久,老板请吃饭是头一回。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谢谢赵老板。”
赵德柱开着小面包车,拉他去了街角一家饺子馆。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北京蒸饺”。赵德柱要了个靠里的座,把菜单扔给他。
“随便点,别客气。”
陈大勇看着菜单,蒸饺一笼十个,猪肉大葱的十二,韭菜鸡蛋十块。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就吃了俩馒头一碗粥。他点了五笼猪肉大葱,想了想,又加了五笼韭菜鸡蛋。
“吃得了吗?”赵德柱眉毛挑了一下。
“干了一上午,饿透了。”
蒸饺端上来,竹笼屉冒着热气。陈大勇没抬头,筷子夹起一个,蘸点醋,整个塞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停。一笼十个,他两三分钟扫完。空笼子摞在旁边,越摞越高。
赵德柱一开始还笑,后来不笑了。他掏出手机划拉,又放回兜里。陈大勇吃到第八笼的时候,赵德柱咳嗽一声。
“大勇,差不多了吧?这饺子馅儿咸,吃多了齁嗓子。”
陈大勇嘴里塞着半个饺子,含糊说。
“没事,赵老板,我胃大。”
十笼全吃完,陈大勇喝了口饺子汤。他抬起头,发现赵德柱脸色发青。周围几桌客人偷偷往这边看,服务员抿着嘴笑。
赵德柱压低声音。
“你知道这十笼多少钱吗?一百多块。你卸一吨水泥才挣八十,三吨二百四。这顿饭顶你一半工钱。”
陈大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放下筷子,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赵老板,您说请我的。”
“我是说请,可没说让你往死里吃。”赵德柱往后一靠,掏出钱包,把几张票子拍在桌上,“饺子钱我付,但这钱得从你工钱里扣。我不能白贴。”
陈大勇看着那几张十块的票子,没吭声。旁边老马正好进来找水喝,听见了,走过来拽他袖子。
“大勇,算了,别跟老板置气。”
陈大勇点点头。
“不碍事,马哥。”
赵德柱结了账,要了张发票。他把发票塞给陈大勇。
“拿着,这钱算你借我的,等你有钱了还也行。”
陈大勇接过来,是张红色的餐饮发票,金额一百二十六。他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赵德柱开面包车走了。老马叹了口气。
“你这是何苦?那饺子你分我两笼,我还能帮你吃回点本。”
陈大勇苦笑。
“马哥,我真是饿。”
回家路上,陈大勇没坐公交,走了四公里。裤兜里的发票硌着大腿。他摸了摸腰上别着的旧钥匙,那是家里大衣柜的钥匙,铜的,磨得锃亮。
他租住在西五环外一个城中村,平房,月租八百。院门口停着辆捡来的破三轮,是房东不要的。他进屋,妻子刘桂香正在做饭,煤气罐发出的蓝火苗舔着锅底。
“工钱结了没?”刘桂香头也不回。
“结了。”
“多少?”
“二百四。”
刘桂香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二百四?三吨水泥?赵德柱又压价了?”
陈大勇没说话,脱了鞋,把裤兜里的发票掏出来放在桌上。
“扣了饺子钱。”
刘桂香抓过发票看了一眼,声音尖起来。
“吃饺子吃了一百二十六?陈大勇你疯了?三吨水泥白扛了半吨!”
“老板说请客。”
“请客能扣工钱?你脑子让水泥糊了?”
陈大勇坐在板凳上,搓着手上的老茧。女儿陈小雨从里屋出来,背着书包,扎着两个小辫。
“爸,学校让交校服钱,二百八。”
刘桂香把锅铲一摔。
“你看!哪样不要钱!你倒好,一顿吃了一百多,够买几斤肉了!”
陈大勇抬起头,喉结动了动。
“明天我再去卸车,多干点。”
“多干?赵德柱能让你多干?他精得跟猴似的。”
院子里传来房东老太太的嗓门。
“陈大勇,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别拖!”
陈大勇应了一声。
“知道了婶子。”
晚上,陈大勇躺在床上,腰疼得翻不了身。刘桂香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没哭出声。陈大勇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块水渍,像个干瘪的饺子。
他悄悄下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发票,就着窗外路灯的光,把金额又看了一遍。然后叠成小方块,塞进大衣柜最底层的铁盒里。铁盒里还有几张欠条、缴费单、医院的挂号收据。他用那把旧钥匙锁上了柜门。
第二天一早,陈大勇五点半出门。他给刘桂香留了张字条,压在搪瓷缸子底下:“我去多卸两车,晚上回来。”
陈大勇走到建材市场,赵德柱的店刚开门。卷帘门拉起来一半,赵德柱正蹲在门口刷牙,沫子吐在水泥地上。
“哟,大勇,来这么早?”
“赵老板,今天有活吗?”
赵德柱漱了漱口,拿毛巾擦嘴。
“有,不过不是我这。老刘那边缺人卸瓷砖,一车四十,你干不干?”
四十块钱一车,比水泥还便宜。陈大勇算了算,说。
“干。”
老刘的瓷砖店在市场东头,陈大勇过去的时候,货车已经到了。瓷砖箱子不大,但死沉。他搬了整整一上午,卸完两车,挣了八十。中午蹲在路边啃了个馒头,就着水壶里的水。
下午,赵德柱又叫他回去,说水泥车来了。这次是五吨,但赵德柱说工钱按三吨算。
“大勇啊,昨天那饺子钱,我就不提了。今天五吨,我给你两百,够意思吧?”
陈大勇看着堆得山高的水泥袋,后槽牙咬了咬。
“赵老板,五吨该四百。”
“四百?你打听打听去,现在力工一天能挣二百就不错。我这是照顾你。”
“可您昨天扣了我一百二十六。”
“那你今天再吃十笼饺子,我再请你啊?”赵德柱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吃不吃?吃多少扣多少。”
陈大勇没说话,弯下腰开始扛。五吨一百袋,他扛到夕阳西下。最后二十袋,腿肚子抽筋,他单膝跪在地上,水泥袋压着脊梁。老马路过,赶紧帮他抬起来。
“大勇,你吃口东西没?”
陈大勇摇摇头。老马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塞他手里。陈大勇啃了两口,接着干。
干完活,赵德柱甩给他两张一百的票子。
“明天再来,有长期活儿。”
陈大勇把钱揣好,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他犹豫了一下,买了半斤猪头肉,十五块。又买了两根黄瓜。回到家,女儿在写作业,妻子还没回来。
陈大勇把猪头肉切了,拌了黄瓜,用盘子扣在桌上。他烧了壶水,灌进暖壶。邻居王大姐端着一盆衣服过来,在院子里压水井。
“大勇啊,听说你昨天在饺子馆吃了十笼?真行。”
陈大勇笑了笑。
“饿了。”
“我家那口子说,赵德柱到处跟人讲,你一顿吃了他十笼蒸饺,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陈大勇脸上的笑没了。他转身进屋,从铁盒里拿出那张发票。一百二十六,白纸黑字。他又放回去,锁上。
刘桂香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猪头肉,愣了一下。
“哪来的钱?”
“今天多干了一车。”
“那也不能乱花。校服钱还没凑够。”
陈大勇把剩下的钱掏出来,一百八十五。
“先凑着,我再想办法。”
刘桂香数了数,叹口气。
“明天我去找我妈借点。”
陈大勇没说话。晚上,他给女儿检查作业,发现本子背面写着几个字:“陈小雨的爸爸是扛水泥的”。他问女儿。
“小雨,这谁写的?”
“班里同学。他们说爸爸身上脏。”
陈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水泥灰。
第二天,陈大勇去找赵德柱要昨天的扣款发票,想留个证据。赵德柱翻了个白眼。
“发票?我扔了。你吃都吃了,还想要啥?”
“赵老板,您说扣工钱,我得有个说法。”
“说法?我请你吃饭,你把我吃成笑话,我还要说法呢!爱干干,不干滚蛋!”
陈大勇站在店门口,拳头攥了又松。旁边几个工友看着,没人吱声。他转身走了。
老马追上来。
“大勇,别跟他一般见识。这老板心黑,但咱得吃饭。”
“马哥,我知道。”
“你要缺钱,我先借你点。”
陈大勇摇摇头。
“不用,我能扛。”
他去了立交桥下的人力市场,蹲了半天,接了个搬家的散活,挣了六十。晚上回家,刘桂香说校服钱凑齐了,是娘家哥借的。陈大勇松了口气,但心里憋得慌。
第三天,赵德柱打电话叫他去,说有大活,一天三百。陈大勇去了,发现是往工地送水泥,但是小面包车拉,一趟二十袋,从仓库倒腾到工地。他搬了一整天,到晚上结账时,赵德柱说。
“扣你上次借我的饺子钱,一百二十六。这是三百减一百二十六,剩一百七十四。”
陈大勇看着赵德柱手里的计算器,嘴唇哆嗦。
“赵老板,那顿饭您说请,又改成扣钱,现在又说我借的。到底怎么算?”
“怎么算?我请客,你吃了十笼。十笼一百二十六,我出钱。但你我非亲非故,凭什么我出?所以算你借的。今天扣清,两不相欠。”
陈大勇接过一百七十四,没再说话。他走到饺子馆门口,看见玻璃上贴着价目表。十笼蒸饺,确实一百二十六。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旁边的馒头店,买了五个馒头,两块钱。
晚上,他在院里洗衣服,发现裤兜里那张发票还在,只不过被洗衣粉泡得皱巴巴。他赶紧摊平,放在窗台上晾。刘桂香看见了。
“你还留着这个?”
“留着,万一有用。”
刘桂香没再说什么。
半夜,陈大勇的腰疼得厉害,他爬起来,找出去痛片,就着冷水吞了两片。窗外,狗叫声远远近近。他打开大衣柜,把晾干的发票叠好,放进铁盒。旧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
第四天,陈大勇没去赵德柱的店。他去了附近一家物流站,卸了一车饲料,挣了一百五。回来时,在胡同口碰到房东老太太。
“大勇,这个月房租八百,你啥时交?”
“婶子,再宽限两天。”
“都宽限多少天了?我跟你说,你要下周一前不交,就把那破三轮拉走顶租。”
陈大勇点头。
“行,我凑凑。”
进了家,女儿在哭。刘桂香沉着脸。
“小雨在学校被人推了,膝盖磕破了。老师打电话说,她不跟同学玩,说别人嫌她爸身上脏。”
陈大勇蹲下来,看女儿的膝盖,紫了一块。他拿棉签蘸碘酒,手有点抖。
“爸不脏,爸只是干活弄的。”
女儿抽噎着。
“他们说你吃十盘饺子,是猪。”
陈大勇的手停住了。他慢慢给女儿擦完药,站起来。
“小雨,明天爸送你去上学。”
第二天,陈大勇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送女儿到校门口。几个小男孩在路边喊:“大饺子,大饺子,陈小雨她爸是大饭桶!”陈大勇走过去,那几个孩子一哄而散。女儿低着头跑进校门。
陈大勇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他摸了摸腰上的旧钥匙,钥匙尖扎着手心。
当天下午,赵德柱又打电话来。
“大勇,昨天你没来,货压着。今天三吨,你干不干?工钱现结,不扣饺子钱了。”
陈大勇去了。卸完三吨,赵德柱当真给了二百四,没扣。还递给他一瓶水。
“大勇,我这人记仇,但也记好。你好好干,以后有活都叫你。”
陈大勇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
“谢谢赵老板。”
回到家,他把水放在桌上。刘桂香看了一眼。
“赵德柱给的?”
“嗯。”
“别喝,说不定过期的。”
陈大勇没喝,把水放在窗台上。水瓶子上的日期已经磨没了。
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用旧钥匙在水泥地上划拉。女儿做完作业,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爸,你为啥总带着那把钥匙?”
“因为柜子里有咱家的命根子。”
“命根子是啥?”
陈大勇笑了笑,摸摸女儿的头。
“是以后能说理的东西。”
第二章 家里那本难念的经
陈大勇家的平房不大,里外两间。外屋兼厨房,里屋摆着一张双人床和一张行军床。女儿睡行军床,床边拉个帘子。窗户朝北,冬天透风,夏天闷热。
这天晚上,刘桂香把工资条拍在桌上。
“这个月超市盘点,扣了我五十。说是短款,可我压根没碰钱。”
陈大勇正拿毛巾擦脖子,闻言抬头。
“你们店长又找茬?”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请假去给小雨开家长会,他就扣我全勤。一百八的全勤奖,说没就没了。”
“明天我去找他说理。”
刘桂香冷笑一声。
“你找?你连赵德柱的饺子钱都要不回来,还找我们店长?”
陈大勇把毛巾甩在椅背上。
“那是两码事。”
“有什么两码?你就是窝囊。陈大勇,你什么时候能硬气一回?”
女儿小雨在帘子后面小声说。
“爸,妈,你们别吵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陈大勇走到院子里,坐在破三轮车斗上。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房东老太太的狗在门口叫了两声,被他呵斥了一下。
邻居王大姐的丈夫李哥凑过来,递了根烟。
“大勇,又跟媳妇闹了?”
陈大勇接过来,没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事。”
“听说你一顿吃了十笼蒸饺,现在市场里都传开了。赵德柱逢人就说,你一个人顶三个人的饭量,谁雇你谁倒霉。”
陈大勇的手攥紧了烟卷。
“李哥,我那天是真饿了。”
“饿也不能那么吃。你给人落下话柄了。”
陈大勇没说话,把烟卷塞进嘴里,李哥给他点上。他深吸一口,呛得咳嗽。
“李哥,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难?”
李哥叹了口气。
“都难。我上个月送水,电动车被扣了,罚了五百。咱这号人,能忍就忍吧。”
陈大勇把烟掐灭,回屋躺下。
第二天,陈大勇去给一个装修队当小工,搬水泥和沙子上楼。老式楼房没电梯,六楼。他来回跑了二十多趟,肩膀磨出血印。工头给了他一百八,说下午再来。
中午他在路边吃了个煎饼,夹俩鸡蛋的,比普通的多花两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因为下午还要扛。
路过一家药店,他进去买了两贴膏药。店员问他需不需要消炎药,他说不用。
膏药贴在腰上,火辣辣的疼。他继续干活。
晚上回家,母亲陈有田打来电话。老人住在通州弟弟家,身体不好,糖尿病并发症,脚烂了一块。弟弟陈二勇在电话里说。
“哥,妈又犯病了,县医院让住院,押金五千。我这边凑了三千,还差两千。”
陈大勇拿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两圈。
“我明天给你打过去。”
“哥,你手头宽裕吗?”
“有,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陈大勇从大衣柜底层的铁盒里翻出几张存单,都是零存整取的,加起来不到一千。他又把藏在床板下的二百元掏出来。还是不够。
刘桂香问。
“你弟又打电话要钱?”
“妈住院,缺两千。”
“咱家哪还有两千?校服钱刚借的,房租下周交。”
陈大勇没吱声,坐在床边。
“我明天去求求赵德柱,预支点工钱。”
刘桂香把被子一掀。
“你求他?他巴不得你欠他的。陈大勇,你能不能硬气点?”
“我不能不管我妈!”
“你妈是妈,我和小雨就不是人?咱家顿顿青菜白饭,你倒好,一顿吃十盘饺子,一百多块!”
陈大勇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张嘴想吼,看见女儿从帘子后面探出头,眼睛红红的。他把话咽回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桂香,我明天去找钱。”
第二天一早,陈大勇先去了赵德柱的建材店。赵德柱正在点货,看见他,皮笑肉不笑。
“哟,大勇,今天来得早。正好,有车水泥,你卸不卸?”
“赵老板,我家里有事,想预支五百。以后干活抵。”
赵德柱放下手里的本子。
“预支?你当我是银行?咱这行没这规矩。”
“我妈住院,差两千。”
赵德柱上下打量他。
“住院?那更不行。你拿了钱跑了,我上哪找人去?”
“赵老板,我给你干了三年了,从没欠过活。”
“三年是三年,钱是钱。这样吧,你今天卸完这车五吨,我给你三百,但得扣上次饺子钱尾数,二十六。剩二百七十四。够你救急了?”
陈大勇咬咬牙。
“行。”
他卸了五吨,拿到二百七十四。加上家里的钱,还差一千。他去找老马,老马借了他五百。又去找李哥,李哥借了三百。最后还差二百。
刘桂香从娘家借了二百。总算凑够五千,打给了弟弟。
晚上,陈大勇把借的钱记在铁盒里的一张纸上:欠老马五百,欠李哥三百,欠刘桂香娘家二百。他把这张纸压在发票下面。
刘桂香端了碗热汤面给他。
“吃吧,明天再去挣。”
陈大勇端起碗,喝了一口。
“桂香,对不住。”
“别说了,睡觉。”
第三天,陈大勇去物流站扛货,从早扛到晚,挣了二百。还给了李哥三百。第四天,又挣了一百八,还了老马二百。剩下三百,他拿给刘桂香。
“先交房租。”
刘桂香接过钱,数了数。
“还差五百。”
陈大勇说。
“我再干两天。”
第五天,赵德柱打电话叫他去,说有急活,卸水泥,现结。陈大勇去了,卸完三吨,拿到二百四。赵德柱没扣钱,反而递给他一包烟。
“大勇,听说你妈病了。这样,我认识个偏方,专治糖尿病脚,你要不要试试?”
陈大勇接过烟,没拆。
“谢谢赵老板,医院已经治了。”
“医院多贵。这偏方便宜,就八百。你只要每天用这个泡脚,保证好。”
陈大勇觉得不对劲,但没多说。
“等出院再说。”
赵德柱拍拍他肩膀。
“行,需要就说话。我这是为你好。”
陈大勇回到家,把烟放在窗台上。那瓶赵德柱给的水还在,已经落了灰。
女儿小雨放学回来,把一张考试卷子递给他。
“爸,老师让签字。”
陈大勇一看,数学考了七十八。他签字,没说什么。女儿忽然说。
“爸,我们班要春游,交一百二。”
陈大勇愣了一下。
“能不能不去?”
女儿低下头,小声说。
“老师说自愿,但全班都去。”
刘桂香从厨房出来。
“去什么去?家里哪有钱?你爸扛水泥一个月才挣几个?”
女儿眼泪掉下来,跑进里屋。陈大勇站在外屋,手还拿着卷子。
他走到大衣柜前,用旧钥匙打开柜门,拿出铁盒。里面除了发票和借条,还有一张女儿两岁时的照片,已经泛黄。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锁上柜门。
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的路灯。赵德柱打来电话。
“大勇,明天有个大活,送水泥到通州,工钱一天四百,还管饭。你去不去?”
陈大勇问。
“什么活?”
“就给一个建筑工地送水泥,你跟着车搬。放心,到地方有人接应。你只要别多说话,钱好赚。”
陈大勇犹豫了几秒,说。
“去。”
第三章 赵老板的算盘珠子
陈大勇第二天四点半就起了床。他穿上前一天洗的工作服,往兜里塞了两个馒头。刘桂香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关上门。
到建材市场时,赵德柱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门口。车厢里塞了二十袋水泥,每袋五十公斤。陈大勇数了数。
“不是送工地吗?这才一吨。”
赵德柱从驾驶室探头出来。
“先拉一趟,后面再拉。你上车,坐后面看货。”
陈大勇爬上后车厢,坐在水泥袋上。面包车颠簸着上了五环,又转通燕高速。开了快两个小时,停在一处城乡结合部的工地。工地围挡上写着“某某家园二期”。
有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人过来,冲赵德柱招手。
“老赵,货拉来了?”
“二十袋,先使着。”
陈大勇帮着卸货,黄安全帽递给他一支烟。
“兄弟,辛苦了。这货是赵老板的,你记个数就行。”
陈大勇没接烟。
“我不抽。货送哪?”
黄安全帽指了指里面。
“搬进去,堆在搅拌机旁边。”
陈大勇一袋一袋搬进去。搅拌机旁边已经堆了不少水泥,有整袋的,也有散落的。他无意中瞄见包装袋上的标号:P.O 32.5。可赵德柱给他看的是42.5的袋。他蹲下去细看,发现很多袋子上的生产日期模糊,有些甚至没批号。
黄安全帽走过来。
“看啥呢?搬完过来签个字。”
陈大勇直起腰。
“这水泥标号不对吧?32.5的不能用于高层。”
黄安全帽脸一沉。
“你一个力工,管这干啥?让你搬就搬。”
陈大勇不再说话。搬完二十袋,赵德柱让他签了一张送货单。他扫了一眼,单子上写的是“P.O 42.5优质水泥,二十吨”。
“赵老板,这才一吨,怎么写二十吨?”
赵德柱压低声音。
“这是人家工地要求的,跟你没关系。你签个字,拿钱走人。”
陈大勇握着笔,手心出汗。
“我不签,这不对。”
赵德柱的脸阴下来。
“大勇,你今天不签,一分钱没有,还得赔我车费。签了,四百块马上给你。”
黄安全帽也凑过来。
“兄弟,别较真。这工地又不塌,你怕啥?出了事有老板顶着。”
陈大勇抬头看了看正在浇筑的楼板,钢筋密得像蜘蛛网。他想起女儿,想起母亲住院的钱。
他签了字。
赵德柱数了四张一百递给他。
“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要漏出去,你以后别想在北京混。”
陈大勇接过钱,装进内兜。回程路上,他坐在后车厢,水泥灰被风吹起来,扑了他一脸。他闭上眼。
到家已经中午,他把四百块钱交给刘桂香。
“哪来这么多?”
“送水泥到通州,赵德柱给的。”
刘桂香没多问,把钱收好。
“下午我去交房租,你歇会儿。”
陈大勇没歇,他去了一趟老马家。老马住在隔壁胡同,一间小南房。老马媳妇在门口择菜,见他来了,招呼。
“大勇,吃了没?”
“嫂子,马哥在吗?”
老马从屋里出来,光着膀子,肩膀上贴着膏药。
“咋了?”
陈大勇坐在门墩上。
“马哥,我今天帮赵德柱送水泥,发现标号不对。工地用的是32.5,送货单写42.5。”
老马脸色一变。
“大勇,这事你可别掺和。赵德柱心黑,出了事他把你推出去顶包。”
“我已经签了送货单。”
老马叹口气。
“你啊,还是太老实。以后他再让你送,你找理由推了。”
“可我需要钱。”
“需要钱也不能干犯法的事。你别以为送货单签了没事,那工地要是查起来,你成了同伙。”
陈大勇低下头。
“我要是举报他呢?”
老马压低嗓门。
“你疯了?赵德柱在道上有人,你举报他,他先弄死你。还有你老婆孩子。”
陈大勇沉默。老马递给他一瓶啤酒。
“喝一口,别想那么多。”
陈大勇摆摆手。
“不喝了,回去给小雨做饭。”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柱又叫他送了两次货,每次都是同样套路。陈大勇每次都签了字,但回家后,他偷偷用旧手机拍了送货单和水泥袋的照片。手机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标号和日期。
他把手机藏在铁盒里,和发票、借条放在一起。
刘桂香渐渐发现他不对劲。晚上他翻来覆去,说梦话喊“标号不对”。刘桂香推醒他。
“大勇,你最近咋了?”
“没事,做梦。”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陈大勇沉默了一会儿。
“桂香,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带小雨回娘家。”
刘桂香一下子坐起来。
“你出什么事?赵德柱让你干啥了?”
陈大勇没说话。刘桂香抓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陈大勇,你要是不说清楚,咱就别过了!”
女儿被吵醒,在帘子后面哭。陈大勇坐起来。
“赵德柱让我送假水泥,我签了字。要出问题,我会进去。”
刘桂香松开手,呆住了。半晌,她猛地捶打他胸口。
“你疯了吗?这种钱也赚!你进去我们娘俩怎么办!”
陈大勇任她打,不还手。
“桂香,我错了。我想着把钱凑够,妈出院了,咱就没事。”
“没事?赵德柱那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陈大勇抱住她。
“桂香,我拍了照片,留了证据。我要举报他。”
刘桂香摇头。
“举报?他有人,你没人。你举报他,他先弄你。”
“那怎么办?继续帮他送假水泥?那楼要是塌了,我良心过不去。”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女儿哭累了,又睡去。
第二天,陈大勇没去赵德柱那。他去了工地,找到那个黄安全帽,想打听水泥的去向。黄安全帽一看见他,脸色变了。
“你咋又来了?赵老板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想看看水泥用在哪。”
黄安全帽把他拉到一边。
“兄弟,你别多事。这工地背景深,你一个扛水泥的,管不了。赶紧走。”
陈大勇没走,他在工地外面转了一圈,发现已经盖到三层的楼板上有细微裂缝。他掏出手机拍了照。
回到家,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一张存储卡上。存储卡很小,他藏在鞋垫底下。旧手机放回铁盒。
刘桂香下班回来,递给他一张报纸。
“你看看,那个工地出事了。”
陈大勇接过报纸,上面写着“通州某工地浇筑混凝土时模板坍塌,三人受伤,疑似水泥标号不达标”。
陈大勇的手抖起来。他抓起手机,想删掉照片。又停住。
“桂香,我得去自首。”
刘桂香抱住他。
“别去,去了就完了。赵德柱会找人顶罪的,你去了就是替死鬼。”
“可那三个人受伤了。”
“受伤不是你造成的。你只是搬水泥的。”
陈大勇痛苦地闭上眼。
晚上,赵德柱打来电话,语气轻松。
“大勇,明天还送不?双倍工钱。”
陈大勇说。
“不送了,我腰疼。”
“腰疼去贴膏药。错过这村没这店。”
陈大勇挂了电话,把旧钥匙从腰上解下来,在手里攥着。钥匙齿痕清晰,像一排小牙齿。
他打开大衣柜,把铁盒拿出来。里面的发票、借条、手机、存储卡。他数了数,又把铁盒放回,锁上。
窗外,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陈大勇的心揪起来。警笛拐了个弯,消失了。
刘桂香在里屋问。
“谁家又出事了?”
陈大勇说。
“不知道。”
他躺下,一夜没睡。
第四章 旧钥匙能开哪把锁
工地事故发生后,陈大勇躲在家里两天没出门。他不敢开机,怕赵德柱找他。刘桂香请了假,也没去超市。
第三天早上,有人敲门。陈大勇从门缝一看,是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亮出警官证。
“陈大勇吗?通州分局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陈大勇打开门。刘桂香站在他身后,脸发白。
“能进吗?”
陈大勇侧身让他们进来。屋里地方小,两个警察坐在板凳上。
“赵德柱你认识吧?”
“认识,我给他干活。”
“他往通州某工地送水泥,送货单上有你的签名。你知道水泥标号吗?”
陈大勇心跳加快。他想起手机里的照片,但没敢动。
“我……我就搬货,不知道标号。”
警察盯着他。
“可你的工友说,你曾指出标号不对。”
陈大勇手心冒汗。
“我瞎说的。”
“陈大勇,我们提醒你,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刘桂香插嘴。
“警察同志,他就是个扛水泥的,老板让搬啥搬啥,他哪懂什么标号?”
警察看了刘桂香一眼。
“最好如实说。工地事故造成三人受伤,现在建设方和赵德柱互相推诿。你要是知道情况,主动提供,可以从轻。”
陈大勇低头沉默。刘桂香在身后扯他衣服。
警察待了半小时,问完笔录走了。陈大勇瘫坐在床上。
“桂香,我是不是该把手机交出去?”
刘桂香咬着嘴唇。
“交了你就成了证人,赵德柱不会放过你。”
“可我不交,警察查出来,我成包庇。”
两人正说着,赵德柱的电话来了。陈大勇接起来。
“大勇,听说警察找你了?你说了什么?”
“我啥也没说。”
“那就好。明天来店里一趟,把上次的工钱结了。另外,警察要是再问,你就说不知道。”
陈大勇说。
“我不去了。”
赵德柱的声音冷下来。
“陈大勇,别给脸不要脸。你签了送货单,就是上了船。现在想下船,晚了。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在店里看见你。否则,你老婆孩子……”
电话挂了。刘桂香听见了,脸色惨白。
“他威胁你!”
陈大勇猛地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去找他有什么用?他有人!”
陈大勇没听,骑上那辆破三轮,去了建材市场。到店里,赵德柱正在门口喝茶。看见他,笑了笑。
“大勇,来了。坐。”
陈大勇没坐。
“赵德柱,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想你闭嘴。警察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敢乱说,我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
“那三个受伤的人怎么办?”
赵德柱放下茶杯。
“那三个是工人,有工伤保险。工地赔钱,用不着你操心。你一个扛水泥的,装什么圣人?”
陈大勇攥着拳头。
“我要去举报。”
赵德柱哈哈大笑。
“举报?你有证据吗?送货单上是你签的字,我可以说你掉包。你有嘴说不清。再说,你那个旧手机,能顶什么用?”
陈大勇一惊。赵德柱怎么知道他拍了照?
赵德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大勇,我知道你把手机藏在柜子里。还拍了不少照片。可你那个破手机,晚上拍的全是模糊的,能当证据?别做梦了。”
陈大勇后背发凉。赵德柱连他藏手机都知道。是谁说的?他想起老马。可老马帮他借过钱。
“你……你咋知道?”
赵德柱拍拍他的脸。
“你老婆打电话跟我哭诉,说你拍了照要举报。她求我放你一马。你这媳妇,比你懂事。”
陈大勇脑袋嗡的一声。刘桂香!她居然出卖他。
他转身往外走。赵德柱在身后喊。
“明天不来,后果自负!”
陈大勇骑车回家,路上腿发软。到家,刘桂香正坐在床边哭。他冲进去。
“你告诉赵德柱了?”
刘桂香哭着点头。
“我怕你出事。我给他打电话,说你把照片删了,求他别害你。”
陈大勇一脚踢翻了板凳。
“你糊涂!我现在更没退路了!”
刘桂香抱住他胳膊。
“大勇,咱不举报了,咱搬家,离开北京。”
“能搬哪去?妈的医药费,小雨的学,还有欠的钱。”
刘桂香哭得更凶。陈大勇慢慢冷静下来。他打开大衣柜,铁盒还在。他拿出旧手机,发现手机被恢复出厂设置了。存储卡也不见了。
“刘桂香!我的卡呢?”
刘桂香摇头。
“我不知道,我啥都没动。”
陈大勇在屋里翻了个遍,鞋垫底下没有。存储卡不见了。
他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完了,证据没了。
晚上,老马来了,提着一兜苹果。
“大勇,咋了?脸这么白。”
陈大勇盯着老马。
“马哥,是不是你告诉赵德柱我藏手机?”
老马愣了一下。
“你怀疑我?我是那种人?赵德柱那孙子到处打听你,估计是你自己不小心。”
陈大勇没说话。刘桂香从里屋出来。
“马哥,大勇他急糊涂了。您别在意。”
老马放下苹果。
“大勇,听哥一句劝,别跟赵德柱斗。他是地头蛇,你斗不过。把照片删了,老老实实干活。等风头过去,你再找别的营生。”
陈大勇点点头,没再说。
送走老马,陈大勇躺在床上。旧钥匙还在腰上,但柜子里的东西已经没用了。
他翻来覆去,忽然坐起来。手机被格式化了,但存储卡可能还在。他找遍屋子,没有。女儿小雨揉着眼睛出来。
“爸,你找什么呢?”
“找一张小卡片,插在手机里的。”
小雨想了想。
“是不是放在你鞋里那个?昨天妈妈给你刷鞋,倒出来一个小黑片,扔垃圾桶了。”
陈大勇冲出去翻垃圾桶,垃圾已经被房东收走了。他跑到巷口垃圾站,翻了半天,臭气熏天,没找到。
他站在垃圾站旁边,手里攥着旧钥匙。钥匙尖还是那么尖。
第二天,陈大勇没去赵德柱店里。他去了通州分局,找到上次来家里的警察。
“警察同志,我要反映情况。赵德柱往工地送假水泥,我拍了照片,但手机被格式化了。”
警察做了记录。
“你有没有备份?”
陈大勇摇头。
“存储卡被我家人扔了。”
“那你的证词只能作为线索,没有实物证据,很难立案。不过我们会调查。”
陈大勇从警局出来,天阴着。他走回家,经过赵德柱的建材店,卷帘门关着,门口贴了张纸:停业整顿。
刘桂香告诉他,赵德柱昨天被警察叫走了。陈大勇愣了。
“谁报的警?”
“不知道。但工地事故闹大了,网上有记者曝光。”
陈大勇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是老马。
“大勇,那张卡我捡到了。在我这。赵德柱不知道。你要是需要,来我家。”
陈大勇的心跳起来。他骑上三轮车,直奔老马家。
第五章 柜子最里头的东西
陈大勇赶到老马家,老马正坐在门口擦三轮车。见他来了,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黑色小卡片。
“大勇,那天你去我这儿喝啤酒,卡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没多想。后来听你媳妇说卡丢了,我才想起。”
陈大勇接过来,手有点抖。
“马哥,谢谢。”
“别谢。这卡里有啥?”
陈大勇低头。
“赵德柱送假水泥的证据。”
老马脸色变了。
“你还要举报?”
“不举报,等着他害我?”
老马点烟,吸了一口。
“大勇,你要想清楚。赵德柱要是知道卡还在,你全家都有危险。”
“所以我得先下手。”
老马沉默了很久。
“我帮你。赵德柱这王八蛋,前年我给他卸货,砸断了小拇指,他给我五百块了事。我早憋着气。”
陈大勇点点头。
“马哥,你把卡收好,别让嫂子知道。等我找到合适的渠道。”
老马把卡又藏回三轮车座底下,用扳手压着。
陈大勇回到家,开始想办法。他先联系了上次采访工地事故的记者。记者姓周,电话里说可以见面,但要确凿证据。
陈大勇和老马约在城西一个公园见面。周记者来了,三十来岁,背个双肩包。陈大勇把存储卡插进老马的旧手机,翻出照片和视频。视频是陈大勇偷偷拍的,画面晃动,但能看见水泥袋标号、送货单上的假标号,还有工地裂缝。
周记者看完,表情严肃。
“这证据可以,但需要核实。你们愿意作证吗?”
陈大勇说。
“我愿意。”
老马犹豫了一下。
“我也愿意。不过我老婆不知道,别让她受牵连。”
周记者点点头。
“我先把材料发到报社,同时联系市场监管部门。你们等我消息。”
三天后,通州某工地被全面停工,市场监管部门查封了赵德柱的仓库,查获大批假冒水泥。赵德柱被警方刑事拘留。
消息传开,陈大勇松了口气。但当晚,有人往他家院子里扔砖头,窗户玻璃碎了。刘桂香吓得抱着女儿躲在床底。
陈大勇打电话给周记者。周记者说。
“赵德柱虽然被拘留,但他外面还有同伙。你们最好先别回家。”
陈大勇带着妻女搬进了老马家的南房,挤了三天。第四天,警方根据陈大勇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打掉了一个制假水泥窝点。赵德柱的案子正式立案。
可就在这时,母亲陈有田病危。弟弟来电话说,医院下病危通知,让赶紧去。陈大勇让刘桂香带女儿回娘家,自己去了通州医院。
母亲躺在ICU,浑身插着管子。弟弟陈二勇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哥,医生让准备后事。押金还不够。”
陈大勇从兜里掏出仅有的几百块。
“我再去借。”
“哥,听说你得罪人了?赵德柱的人到处找你。”
陈大勇没说话。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第二天,赵德柱的律师联系陈大勇,说只要他翻供,承认照片是伪造,赵德柱可以给十万“和解费”。
陈大勇回绝了。
“我要是收了他的钱,那三个受伤的工人怎么办?”
律师冷笑。
“你一个扛水泥的,逞什么英雄?十万够你儿子上到大学。你再想想。”
陈大勇说。
“我想好了。不要他的臭钱。”
律师走了。陈大勇靠在墙上,腰上的旧钥匙硌着肉。他解下来,看了看。钥匙能打开的柜子里,已经没有什么证据了。但铁盒还在,发票还在。
他决定回北京,把赵德柱的案子跟到底。母亲这边有弟弟守着。
回到城中村,警察已经抓了几个砸玻璃的人。刘桂香打电话说,娘家那边也有人来打听。陈大勇让她们别回来。
他一个人住在家里,晚上不敢开灯。就着月光,他打开大衣柜,拿出铁盒。里面只剩下发票和几张借条。他把发票摊平,用旧钥匙压着。
第二天,他去了派出所,把赵德柱威胁、砸玻璃、律师劝翻供的事全说了。警察做了笔录,并安排人保护他。
赵德柱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周记者报道了陈大勇的遭遇,标题叫“扛水泥的汉子”。有网友捐款,但陈大勇拒绝了。
“我有手有脚,不要捐款。”
但老马说。
“你傻啊,你妈的医药费怎么办?”
陈大勇沉默。最后他接受了部分捐款,用于母亲治疗。他记了一笔账,说以后还。
母亲最终没抢救过来,走了。陈大勇跪在床前,哭不出声。弟弟说。
“哥,妈走的时候,嘴里喊你的名字。”
陈大勇的眼泪掉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灰点。
办完丧事,他回到北京。赵德柱的案子开庭,陈大勇出庭作证。赵德柱在被告席上,狠狠瞪他。他平静地回望。
法庭判决:赵德柱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同伙三人分别获刑。
听到判决,陈大勇走出法院。阳光刺眼。他摸了摸腰上的旧钥匙,钥匙已经磨得发亮。
回到家,他打开大衣柜,拿出铁盒。发票还在。借条还在。他把旧钥匙放进去,盖上盖子。
刘桂香带女儿回来了。女儿扑进他怀里。
“爸,你以后还扛水泥吗?”
陈大勇摸着女儿的头。
“扛,但不会让人再骑在头上了。”
他走到院子里,把那辆破三轮车修了修。车斗里还沾着水泥灰。
第二天,老马来找他。
“大勇,市场里有个新老板,想找人长期卸货,你干不干?”
陈大勇问。
“什么价?”
“一吨一百,现结。老板人不错,不扣饭钱。”
陈大勇点点头。
“干。”
他跟着老马去了市场。新老板姓钱,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见他就笑。
“你就是陈大勇?十盘蒸饺那事儿我听说了。别怕,在我这,吃饭管够,不收钱。”
陈大勇不好意思地笑笑。
“钱老板,我饭量大。”
“饭量大才有力气。好好干。”
陈大勇卸完三吨,拿到三百。钱老板请他吃饭,还是那家饺子馆。陈大勇点了三笼。
钱老板笑了。
“怎么才三笼?”
陈大勇说。
“三笼够了。吃太饱下午干不动。”
钱老板点头。
“实在人。”
陈大勇看着蒸饺,想起第一次吃十盘的样子。那时他太饿了,饿得忘了脸面。
现在,他能慢慢吃了。
第六章 老马摔断了胳膊
新老板钱广发的活比赵德柱实在。陈大勇每天能挣两三百,偶尔加班能到四百。刘桂香也换了工作,在附近一家早餐店帮工,早上四点去,中午回。
女儿小雨的校服钱、春游钱都交上了。陈大勇还慢慢还着老马和亲戚的债。铁盒里的借条一张张减少。
这天,陈大勇正在市场卸货,老马急匆匆跑过来。
“大勇,出事了。”
陈大勇放下水泥袋。
“咋了?”
“赵德柱的人出来了,到处放话,说要把你整死。今天早上有人在钱老板店门口转悠。”
陈大勇擦了把汗。
“我知道了。马哥,你少跟我一块,免得连累你。”
老马瞪眼。
“说啥呢?我早看赵德柱不痛快。他要是敢来,我跟他拼了。”
陈大勇没再劝。下午,他送完货回家,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他拐进小胡同,回头看,两个陌生男人不远不近地缀着。
他加快脚步,回到家反锁门。刘桂香还没下班,女儿在学校。他坐在屋里,腰上的旧钥匙攥在手里。
晚上,刘桂香回来,看出他不对。
“又有人找事了?”
“赵德柱的人。”
“要不咱报警?”
“没证据,报警也没用。”
刘桂香想了想。
“要不咱搬去我娘家那边住?”
“小雨要上学,不能折腾。再说,躲不是办法。”
两人没再说。第二天,陈大勇照常去市场。钱老板告诉他,昨天有人来打听他住址。
陈大勇说。
“钱老板,我拖累你了。”
钱广发摆摆手。
“说啥拖累。我开店的怕这个?我有个表哥在分局,我让他打个招呼。”
陈大勇感激地点点头。中午,他正在吃盒饭,老马骑着三轮车经过市场门口,突然冲出一辆摩托车,把老马连人带车撞翻。摩托车跑了。
陈大勇扔下盒饭跑过去。老马躺在地上,左胳膊变形,疼得直哎哟。
“马哥!”
老马脸色发白。
“是赵德柱的人。他们故意撞我。”
陈大勇叫了救护车。老马被送到医院,左臂骨折,需要手术。手术费两万。老马媳妇哭天抢地。
陈大勇把家里仅剩的五千交了出去。钱老板也拿了一万。刘桂香没说话。
手术后,老马对陈大勇说。
“大勇,这口气我咽不下。咱不能再忍了。赵德柱人在里面,还能遥控外面的人。”
陈大勇坐在病床边。
“马哥,你好好养伤。这事我来处理。”
“你咋处理?你能打还是有钱?”
陈大勇没说话。他走出医院,站在路边。天很蓝,云很高。
他去了一趟通州分局,找到当时办赵德柱案的警察,说了老马被撞的事。警察说会调查,但摩托车没牌照,附近监控坏了,很难。
陈大勇又去找周记者。周记者写了篇报道,呼吁保护证人。赵德柱的同伙有所收敛,但陈大勇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去找赵德柱的律师,说愿意“和解”,要二十万。
律师冷笑。
“你之前不是不要钱吗?”
“我妈走了,我兄弟残了,我要补偿。”
律师答应了,约在监狱会见室。
陈大勇坐在赵德柱对面。赵德柱瘦了,剃了光头,但眼神依然阴狠。
“陈大勇,想要钱?”
陈大勇点头。
“二十万,一分不能少。你给你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停手。”
赵德柱笑了。
“二十万买你闭嘴?太便宜了。我的人出来了,你逃不掉。除非你出国。”
陈大勇说。
“我不逃。你给我钱,我就离开北京,再也不回来。你的事,我保证不再提。”
赵德柱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陈大勇从怀里掏出那把旧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的钥匙。我拿它担保。你给钱,我走人。”
赵德柱看了看钥匙,忽然大笑。
“一把破钥匙值几个钱?陈大勇,你脑子进水了吧。”
陈大勇收回钥匙。
“那算了。我等着你的人。”
他起身离开。赵德柱在身后喊。
“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陈大勇走出监狱,阳光晃眼。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录音笔。刚才的对话已经录下来了。赵德柱承认指使人撞老马,还威胁他。
这段录音,是他交给警察的新证据。
几天后,赵德柱在狱中又被加刑一年,原因是指使他人故意伤害证人。他的几个同伙也被抓了。
老马躺在病床上,听说了消息,拍着床板笑。
“大勇,你小子行啊!用旧钥匙骗那老小子开口。”
陈大勇笑笑。
“钥匙不骗人。它真能开柜子。”
“柜子里还有啥?”
陈大勇没回答。他想起那个铁盒,里面已经空了。
只有一张发票,还写着“蒸饺一百二十六元”。
第七章 十盘饺子一顿饭钱
赵德柱加刑后,市场里再没人敢找陈大勇麻烦。陈大勇在钱广发手下干了半年,攒了点钱,把老马的债还清了,又给母亲修了坟。
刘桂香的早餐店生意不错,老板看她勤快,让她当店长,工资涨到四千五。女儿小雨成绩也上来了,期末考了班里第五。
这天下班,陈大勇路过那家“老北京蒸饺”。他停下三轮车,进去坐下。老板娘认识他。
“大勇,今天吃几笼?”
陈大勇看了看价目表,涨了。猪肉大葱十五,韭菜鸡蛋十二。
“五笼,打包三笼。”
“给媳妇闺女带?”
“嗯。”
蒸饺端上来,他慢慢吃。邻桌两个男人聊天。
“听说赵德柱那案子,有个扛水泥的作证。叫陈大勇。”
“就他?十盘蒸饺那位?”
“可不。现在人家出了名,说是什么‘蒸饺哥’。”
陈大勇低着头,没吱声。吃完五笼,他打包三笼,付了钱。
回到家,刘桂香和女儿正等着。女儿跑过来抱他。
“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作文写得好。”
“写的什么?”
“写你。写你扛水泥养家。”
陈大勇鼻子一酸。他把蒸饺放在桌上。
“快吃,还热着。”
女儿打开饭盒,欢呼一声。刘桂香过来,拿了一双筷子。
“又买蒸饺?多贵。”
“不贵。我请你们。”
刘桂香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不过没我包的好。”
陈大勇笑。
“你包的比这个好。下次咱自己包。”
晚上,陈大勇打开大衣柜,铁盒已经空了。那把旧钥匙挂在锁上。他拿下来,放在掌心。钥匙上的铜锈更重了。
女儿凑过来。
“爸,你还留着这把钥匙?柜子里都没东西了。”
陈大勇说。
“有用。以后我要在里面存钱,给小雨上大学。”
“那得存多少?”
“慢慢存。”
他重新锁好柜子,把钥匙挂在腰上。
第二天,陈大勇在市场上遇到一个记者,说想采访他。陈大勇拒绝了。
“我不是啥英雄。我就想挣点钱,把日子过好。”
记者说。
“你的故事能鼓励很多人。”
陈大勇摇头。
“不用鼓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过是被逼急了。”
记者走了。陈大勇继续卸货。
一个月后,老马胳膊拆了石膏,但使不上力,干不了重活。陈大勇出钱帮他盘了个卖日用品的摊位。老马媳妇负责看摊。
钱广发找到陈大勇。
“大勇,我想开个分店,你来当个搬运队队长?不用亲自扛,带几个弟兄就行。”
陈大勇考虑了一下。
“钱老板,我试试。”
他带了三个年轻人,专门负责给市场里几家店铺装卸货。工钱按件抽成,多劳多得。陈大勇干得认真,从不克扣手下。日子慢慢好起来。
这天,他带人给一家瓷砖店卸货。年轻工人小王搬着搬着,突然倒地,脸色煞白。陈大勇赶紧送他去医院。医生说是中暑加低血糖,没大碍。
小王醒来,说。
“陈哥,我早上没吃饭,想省点钱。”
陈大勇给他买了份盒饭,又塞给他五十块。
“以后干活前必须吃饭。饭钱我出。”
小王不好意思。
“陈哥,你人真好。”
陈大勇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十盘蒸饺的样子。他知道饿的滋味。
回到家,他问刘桂香。
“桂香,你娘家那边有孩子上不起学的吗?”
刘桂香说。
“有。我堂哥家的小子,今年考高中,差几分,要交择校费。”
陈大勇拿出五千。
“给堂哥送去。就说借的,以后孩子工作了还。”
刘桂香愣住。
“你哪来这么多?”
“攒的。我挣得多,又没乱花。”
刘桂香接过钱,眼圈红了。
“大勇,你变了。”
陈大勇说。
“没变。还是那个扛水泥的。只不过腰能直起来了。”
第八章 水泥扬起来的时候
转眼到了秋天。陈大勇的搬运队干得红火,手下有六个人。钱广发把分店的货也交给他。
这天,陈大勇带着小王去一家新工地送货。到了地方,他一看,是之前赵德柱出事的那个工地。如今换了新开发商,重新开工。
工地上竖着“安全生产”的大牌子。陈大勇在门口登记,门卫认出了他。
“你就是陈大勇?以前那事儿,多亏你。”
陈大勇点点头。
“应该的。”
他指挥卸货,水泥袋码得整整齐齐。工头过来递烟。
“陈哥,辛苦。这批水泥标号对吧?”
陈大勇指了指袋子。
“42.5,合格证和检验报告都在,你验验。”
工头验完,竖起大拇指。
“跟赵德柱那会儿不一样。”
陈大勇笑。
“赵德柱那一套,早晚出事。”
干完活,他坐在工地外的水泥管上喝水。小王跑过来。
“陈哥,听说这工地以前塌过?你当时咋发现的?”
陈大勇把水壶递给他。
“我就是搬水泥时多看了一眼。标号32.5的不能用于高层,可送货单写42.5。我心里犯嘀咕。”
“那你不怕赵德柱报复?”
“怕。但更怕楼塌了压死人。”
小王若有所思。
“陈哥,你真厉害。”
陈大勇摇摇头。
“我不厉害。只是被逼到那份上。”
晚上,陈大勇回到家,女儿正在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他凑过去看,女儿写道:“我爸爸以前很瘦,现在也很瘦。他扛水泥把腰压弯了,但我觉得他比谁都高。”
陈大勇摸摸女儿的头。
“写得不错,就是有点夸张。”
女儿抬头。
“爸,你以后会一直扛水泥吗?”
“爸不扛了,爸现在管人。但水泥灰还是沾一身。”
女儿笑了。
第二天,陈大勇去银行存钱。他办了个存折,把最近挣的钱存进去。存折放在铁盒里,锁进衣柜。旧钥匙重新挂在腰上。
刘桂香说。
“存了多少钱?”
“五万。”
“这么多!”
陈大勇说。
“慢慢攒。以后给小雨上初中、高中、大学。”
刘桂香靠在他肩上。
“大勇,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
陈大勇说。
“不是梦。是咱们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刘桂香扑哧笑了。
“吃蒸饺吃出来的?”
“对,十盘蒸饺。”
一个月后,老马的日用品摊位需要进货,陈大勇借给他两万。老马感动得说不出话。
“大勇,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大勇说。
“马哥,你帮我捡回存储卡,就是最大的恩情。要不是那张卡,赵德柱还逍遥。”
老马叹口气。
“那卡也是巧。要不是你掉我那儿,我也捡不着。”
陈大勇点头。
“所以善有善报。”
老马大笑。
“你这话,听着像电视里的。”
陈大勇也笑。
“电视里的话,有时候也实在。”
第九章 柜子最里头的东西
陈大勇的搬运队出了名。新市场里,谁家有重活,都找他。他给手下的工人定了规矩:不许克扣,不许吃回扣,饭钱自理,加班有加班费。
小王结婚,陈大勇包了五百红包。其他工人凑了凑,给小王买了台洗衣机。小王感激得哭。
“陈哥,要不是你,我还在工地搬砖。”
陈大勇说。
“搬砖不丢人。但得搬明白砖。”
时间过去一年。赵德柱在狱中表现不好,又加了刑。他的案子成了市场里的谈资。陈大勇很少提。
这天,陈大勇在整理铁盒,发现里面除了存折,还有那张蒸饺发票。发票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他看了很久,把发票拿出来,用旧钥匙压着。
刘桂香走过来。
“还留着它?”
“留着。这是起点。”
“什么起点?”
陈大勇说。
“我开始学会说不的起点。”
刘桂香坐到旁边。
“大勇,你后悔吗?如果当初没吃那十盘蒸饺,会不会好点?”
陈大勇想了想。
“不后悔。饿了就要吃。吃了,才有力气扛。”
“可你被扣了一百二十六。”
“那一百二十六,现在值多少钱?”
刘桂香笑了。
“值咱们现在这日子。”
陈大勇把发票重新放回铁盒。铁盒里还多了几样东西:女儿的三好学生奖状、刘桂香的店长聘书、老马的摊位租赁合同复印件。
他锁上柜子,钥匙还是那把旧钥匙。
有一天,赵德柱的律师又来找陈大勇,说赵德柱想见他。
陈大勇去了。赵德柱已经白了不少头发,整个人垮了。
“陈大勇,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陈大勇说。
“我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我是为了那三个受伤的工人,还有老马。”
赵德柱苦笑。
“我一直觉得你窝囊。没想到你比谁都狠。”
陈大勇说。
“我不狠。我只是把该还的还了。”
赵德柱沉默。
“你还会原谅我吗?”
陈大勇摇头。
“我不记恨你。但也不可能原谅。你做的那些事,得自己担着。”
赵德柱低下头。
“我儿子来看我,说同学嘲笑他有个卖假水泥的爸。”
陈大勇没接话。他站起来。
“赵老板,好好改造。等出来了,要是还干老本行,记得别弄虚作假。”
他转身走了。赵德柱在身后喊。
“陈大勇,你欠我一顿饭!十盘蒸饺!”
陈大勇没回头。
“等你出来,我请你。还是那家店,还是十盘。”
走出监狱,陈大勇摸了摸腰上的旧钥匙。钥匙凉凉的,像最初那个秋天的早晨。
他骑上三轮车,去了那家老北京蒸饺。老板娘看见他,热情招呼。
“大勇,今天吃几笼?”
陈大勇说。
“十盘。”
老板娘愣了。
“又饿透了?”
陈大勇笑。
“不是饿。是想念那味儿。”
他坐下,点了十盘。这回,他吃得慢条斯理,每笼都蘸醋,一口一个。老板娘坐在旁边,给他添了碗饺子汤。
“大勇,你现在不一样了。”
陈大勇说。
“哪不一样?”
“气色好了,背也直了。”
陈大勇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放下筷子。
“老板娘,打包一笼。”
“给媳妇带?”
“嗯。”
他提着蒸饺回家。夕阳把影子拉长。三轮车吱呀吱呀响。
到家,他把蒸饺放在桌上,从腰上解下旧钥匙,打开大衣柜,拿出铁盒。铁盒里,那张发票还在。他把旧钥匙放在发票上,合上铁盒,锁进柜子。
然后,他去厨房洗了手。
第十章 屋檐下的账本
陈大勇的日子平静下来。他不再亲自扛水泥,但每天都会去市场转转。老马的摊位也搬到了新市场,就在他搬运队办公室旁边。
这天早上,陈大勇打开大衣柜,准备拿存折去银行。铁盒里,存折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八万。他把存折放回去,发现发票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女儿写的。
“爸爸,我以后要当医生,给你治腰。小雨。”
陈大勇笑了,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铁盒。旧钥匙锁上柜门。
他到了市场,钱广发正在跟人谈事情。见他来了,招手。
“大勇,过来。这是老李,想请你帮忙送一批货到天津。”
老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递烟。
“陈队长,久仰。这趟货二十吨水泥,从北京拉到天津。运费一万,你出车出人,我这边包食宿。”
陈大勇问。
“什么水泥?标号多少?”
老李说。
“42.5,正规厂家。合同在这儿,你可以验货。”
陈大勇看完合同,点头。
“行。不过我要先验货,每一车都查。”
老李笑了。
“陈队长,名不虚传,仔细。”
陈大勇亲自跟车去了天津。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提醒司机慢点开。到了天津工地,他打开一袋水泥,抓了一把,看了看,又放回去。
“没问题。卸货吧。”
老李拍拍他肩膀。
“陈队长,你这种人,现在少了。”
陈大勇说。
“不少。只是你没碰上。”
卸完货,老李给了一万,陈大勇分给司机和工人,自己留了三千。
他给刘桂香打电话。
“桂香,今天去天津,挣了三千。给你买条裙子?”
刘桂香在电话里笑。
“别乱花。存起来。”
“存着呢。也想给你买件新的。你那条蓝裙子都洗白了。”
刘桂香沉默了一下。
“那回来再说。”
陈大勇回到北京,直接去了王府井,买了条裙子。三百八。又给女儿买了个新书包。
到家,妻子和女儿已经等着。女儿抢过书包,高兴得跳起来。
“爸爸真帅!”
陈大勇把裙子递给刘桂香。
“试试。”
刘桂香进里屋换上,出来转了个圈。
“好看不?”
陈大勇点头。
“好看。像十八。”
刘桂香捶他一下。
“油嘴滑舌。”
女儿捂嘴笑。
晚上,一家三口包了饺子。猪肉大葱的,刘桂香和面,陈大勇剁馅,女儿擀皮。蒸笼是借邻居的。
饺子蒸好了,陈大勇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比那家店的香。”
女儿说。
“爸爸,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十盘?”
陈大勇说。
“吃过。那时候饿。”
“现在还饿吗?”
陈大勇看着满桌饺子,说。
“不饿了。”
饭后,陈大勇拿出铁盒,把新办的存折和女儿的字条放了进去。旧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难得有星星。刘桂香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
陈大勇说。
“想以前。赵德柱、十盘饺子、假水泥。”
“都过去了。”
“过不去。但能接着往前走。”
刘桂香靠在他肩上。
“大勇,你后悔不?”
陈大勇说。
“不后悔。要是没那十盘饺子,我可能还是那个窝囊废。”
“你现在不窝囊。”
“现在也窝囊。但知道啥时候该硬。”
第二天,陈大勇去了趟通州,给母亲上坟。坟头草又高了。他蹲下拔草,嘴里念叨。
“妈,我现在管人扛水泥,不亲自扛了。桂香当了店长,小雨学习好。你在那边别担心。”
他烧了纸钱,站起来。
“赵德柱那案子,判了。我没让他好过。”
风从北边吹来,像母亲的手。
陈大勇回北京,路过那家“老北京蒸饺”。他停车,进去,要了三笼蒸饺,慢慢吃。
老板娘问。
“今天不打包了?”
“今天就在这儿吃。”
他吃得很饱,但不是那种饿极了的饱。
结账时,他把一张一百的票子递过去。
“不用找了。”
老板娘说。
“那不行,该多少多少。”
陈大勇笑。
“就当以前欠的饺子钱。”
老板娘也笑。
“你又不欠我。”
陈大勇走出店,骑上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把旧钥匙。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
他回了家。刘桂香已经把饭做好。女儿在写作业。
陈大勇坐在桌前,从兜里掏出那张蒸饺发票,又看了看。然后,他划了根火柴,把发票点着。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刘桂香问。
“烧了?”
“烧了。账清了。”
“那旧钥匙呢?”
陈大勇从腰上解下来。
“留着。以后还要锁新账本。”
他把旧钥匙放在窗台上,阳光正照在上面。
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扛水泥,一袋一袋,从车上扛到仓库。赵德柱站在旁边笑。但他不再害怕。他把水泥袋码得整整齐齐,然后转身,去吃了十盘蒸饺。
醒来,天亮了。
陈大勇起床,把旧钥匙别回腰上。新的一天,水泥还没卸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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