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收购站
1992年的夏天,我攥着供销社的报到单,本该去乡里最红火的百货门市部,却因一场暴雨走错了路,误打误撞进了山脚下那间快要倒闭的农副产品收购站。
破院里只有一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和满仓发霉的药材。
我以为这是命运的捉弄,却不知,那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迷路。
楔子
许多年后,当我的女儿把玩着那枚包浆浑厚的黄铜钥匙时,总爱问我,为什么一个走错路的人,最后却把根扎在了那条岔路尽头。我望着窗外,1992年夏天的那场暴雨,仿佛又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第一章 岔路
那雨下得邪性。早上出门时还是响晴的天,过了老鹰嘴,黑云就压着山脊滚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黄土路上,腾起一片呛人的土腥气。
我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拱。报到单揣在怀里,用塑料布裹了三层,那是三天前乡供销社王主任亲手交给我的,让我去百货门市部当会计。为这张纸,我爹把他那口上好的薄板棺材都卖了,凑了三百块钱,给王主任家那半大小子交了重点中学的“赞助费”。
雨幕把天地搅成一片浑浊,岔路口那两棵老槐树成了两个模糊的鬼影。我记得王主任说,过了老鹰嘴,往右拐,走二里地就是乡上最热闹的正街,百货门市部就在街心,门口有两棵大杨树。
可眼前,往右的路被冲下来的山石堵了小半,黄泥汤子横流。往左那条,窄些,但地势高,路面看着也硬实,蜿蜒着钻进了山脚下的那片柏树林。
我犹豫了。鬼使神差地,车把一偏,拐上了左边。
雨越下越大,车轮子陷进泥里,推都推不动。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柏树林尽头,闪出一截斑驳的灰砖院墙,墙头趴着半枯的野藤,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半敞着,门上挂着块木板,被风雨剥蚀得字迹模糊,只勉强认出“收购站”三个字。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这不是百货门市部。
但我实在走不动了,腿肚子直打颤,只好推着车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座低矮的仓房,和旁边两间平房。仓房里飘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霉烂味儿,混着陈年草药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呛得人鼻子发酸。
“有人吗?”我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没人应。
我支好车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平房前。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屋里光线昏暗,一张三条腿的书桌用砖头垫着,上面乱七八糟堆着些账本算盘,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盖卷得整整齐齐,墙角一个铁皮炉子,炉子旁有个小凳子,凳子上放着半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中药汤,早凉透了。
“谁让你来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吓得我浑身一激灵。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腿高高挽起,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个子不高,却很敦实,一张方脸膛黑里透红,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看不出多大岁数,或许四十,或许五十。
“我……我是来报到的。”我慌忙掏出塑料布里的报到单,递过去,手有点抖。
他接过去,凑到门口的光线下,眯着眼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洇开一小片。
“你叫林远志?”他抬起头看我。
“是。”
“走错地方了。”他淡淡地说,把报到单还给我,“这是收购站。百货门市部在乡上正街。”
“我知道……”我嗫嚅着,“路被水冲了,我……”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墙角,拎起一只烧水的铁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点热水,递给我。
“暖暖身子。雨停了再走。”
我接过来,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僵硬的骨头似乎咯吱咯吱地在响。我喝了一口,是滚烫的开水,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但我却觉得从没喝过这么甜的。
“您……贵姓?”我问。
“姓周。”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着那堆账本,“周秉坤。”
“周师傅,那……这收购站,就您一个人?”
“嗯。”
“生意……怎么样?”
他合上账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静,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快不行了。”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很大一样。
我环顾着这间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屋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外的雨丝毫不见小,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一股浓重的霉味从仓房那边飘来,钻进鼻腔,让我连打了两个喷嚏。
周秉坤站起来,走到墙角,翻出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扔给我。
“披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裹上那件带着淡淡烟草味和某种陈年草药气的军大衣,靠在门边,看着外面的雨。院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漂在水面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要下一辈子了。
第二章 霉变
雨是第二天早上停的。
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玻璃照进来,在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我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那张单人床上,身上盖着那件军大衣。周秉坤不在,门半掩着,晨风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清气灌进来,把屋里的霉味冲淡了不少。
我走出去,看见他正蹲在仓房门口,面前摊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堆药材,应该是天麻。只是全都发黑发软,有的甚至已经烂成了泥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全坏了。”他捡起一根,用手轻轻一捏,那东西就像烂泥一样从指缝里淌了下来。
我蹲下去,看着那堆烂成一团的天麻,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有多少?”
“去年秋天收的,八百多斤。六月的雨太潮,仓顶漏了。”
“那……这得损失多少钱?”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些烂掉的天麻拢到一堆,又用簸箕撮起来,倒进院子角落一个深坑里。那坑估计是他连夜挖的。
我跟着他走到仓房里面,那股霉味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仓房不大,靠墙垒着几排木架子,上面堆着各种麻袋、竹筐,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满满当当的,但看那些袋子上斑驳的霉斑,里面的东西估计也凶多吉少。
“这些都是?”
“贝母、党参、柴胡。还有些干果、木耳、蘑菇。”
“都……坏了?”
“八成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收购站,还怎么开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有点生气。
“本来也开不下去了。乡里早就想把这个点撤了。是我一直拖着。”
“为什么拖?”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辆半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也是这种大梁的。他推出来,用抹布擦了擦车座,然后跨上去,试了试车闸。
“你该去报到了。我送你去。”
我看着那辆自行车,又看看他。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但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扎实的力量感,像这山里的石头,沉默、坚硬,风吹雨打都不挪窝。
“周师傅,”我忽然说,“我不去了。”
他跨在车子上,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我。
“我想留在收购站。”
“你胡说什么。”他皱着眉,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像是责备,“这地方马上就没了。你留在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我就不要工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爹妈供你念书,卖棺材本让你进供销社,就是让你来这守个快倒的摊子?”他看着我,眼神锐利起来,像能看穿人心似的。
我沉默了。
是,我想起我爹那佝偻的背,想起他卖掉棺材板时脸上挤出的笑,想起我娘在油灯下给我缝补衣裳时,手上厚厚的茧子。
可是,我看着这间破败的屋子,看着那堆烂掉的药材,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别走了。
“我回去跟家里说。”我最后说,“周师傅,你就让我先待几天。要是乡里真把这里撤了,我再走,也不迟。”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把自行车支起来,叹了口气。
“随你。但说好了,没工资,管饭。”
“管饭就行。”我笑了,朝他伸出手,“周师傅,以后多关照。”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终于伸手,粗糙的掌心像砂纸一样,硌得我手心生疼。
“叫我老周吧。”
那天下午,我帮他把仓房里的药材全部搬出来,摊在院子里晒。那些没烂透的,还能挑出来一些,收拾干净了,等下一个集日,看看能不能便宜处理掉。
我一边翻晒着那些药材,一边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收购站的往事。他说,这里最红火的时候,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山里人采了山货药材,都往这里送,一天能收几十麻袋。后来,路修好了,年轻的都去城里打工了,山里采药的人少了,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收购站就一天不如一天。
“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我问。
他翻着贝母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说:“天不早了,先做饭吧。”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玉米面糊糊,配着老咸菜。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却只盛了半碗。
我看着他。
他低头喝着糊糊,突然说:“周秉坤爱过一个女人。那女人说,只要他把收购站改成饭店,她就嫁给他。”
我愣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他没改。所以那女人跟别人走了。”
他说完,继续喝糊糊,好像刚才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屋子里的霉味,似乎更浓了。但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两句话,却像那天的暴雨一样,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得我胸口发闷。
我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让乡里把这个地方撤了。
这里不只是一个收购站。这里,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第三章 白露
我在收购站待了三天,我爹就找来了。
那天我正跟老周在院子里晒最后一批还能要的柴胡,听见大铁门咣当一声响,我爹那辆破旧的大金鹿自行车歪倒在门口,他整个人几乎是从车上扑下来的,满身尘土,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远志!你在这弄啥?你咋不去报到?”他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我抬头看他,几天没见,他好像又老了一截,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得黑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两团火。
“爹,我想留这。”
“你疯了!”他吼起来,声音劈了叉,“这地方能待?马上就倒了!你王叔费了多大劲给你安排的门市部会计!那可是乡里最好的位置!”
“爹——”
“别叫我爹!你要是我儿子,就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你娘在家里哭了两天了!你知不知道,你王叔昨天捎话来,说你再不去,那个位置就给别人了!”
我沉默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个位置,是我爹用他的棺材本换来的。对于我们家那样的穷家庭来说,那几乎就是改换门庭的唯一指望。
“叔,给孩子一个选择吧。”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们身后,手里端着一瓢水,递给我爹。
我爹看了他一眼,没接。
“你是谁?”
“周秉坤。这收购站的负责人。”
“负责人?”我爹冷笑一声,嗓门却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农民特有的、对“公家人”天然的敬畏,“周同志,这是我儿子,他走错路了,我得把他带回去。”
老周端着水瓢,没说话,也没让开。我爹也没再逼我,只是一口气把那瓢水灌了下去,水流顺着他下巴滴落,和着尘土,在胸前冲出一道道泥印。
“先吃饭。”老周说。
那天中午,老周把仓房里最后一点挂面拿了出来,又去院子外面掐了一把野葱,做了个葱油面。我爹就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吃得稀里哗啦。
吃完面,我爹的情绪似乎平稳了些。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从腰里摸出那杆旱烟锅,吧嗒吧嗒地抽起来。抽完一锅,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想好了?”
“想好了,爹。”
“会后悔的。”
“认了。”
我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这半生的辛酸和疲惫都吐了出来。
“你是嫌你爹没本事,给你铺的路不够好啊。”
“不是,爹——”
“行了。”他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转身推起那辆破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往后,逢五的集,你回来吃饭。你娘烙的饼,总比这儿的糊糊强。”
他说完就走了,没回头。我看着他骑着那辆破车,摇摇晃晃地过了院墙拐角,消失在那片柏树林子里。
泪水一下子就糊住了眼睛。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热乎乎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
“你爹,是个好爹。”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老周破例开了瓶酒。一瓶廉价的老白干,倒在两个搪瓷缸子里,一股冲鼻的酒精味,呛得我直咳嗽。他端起来,跟我碰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
“远志,这地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抹了把嘴,眼睛被酒气熏得有点发红,“但也没你想的那么糟。”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却没有喝,只是把缸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再过十天,就是白露。白露那天,山里人要来送今年的山货。这是一年里头,收购站最要紧的日子。”
“往年都收些什么?”
“核桃、栗子、木耳、蘑菇、天麻、党参,都有。往年收购站能撑下去,全靠白露这一季。”
“今年……还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行。但上个月发大水,把后山的桥冲了,那些山货,运不出来。”
“那怎么办?”
“往年这种时候,我们都会组织人,去山里收。把收购站搬到山里去。”
“那我们今年也去。”
他看了看我,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点意外,又有点理所当然。
“山里的路,不好走。来回得七八天。”
“我去。”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他笑。很轻,像秋风吹过山脊,一瞬就散了。
“行,准备准备。过两天先去看看,桥冲成什么样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怎么也睡不着。老周也没睡,我听见他在外间翻来覆去,偶尔点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星,在深山里孤独地眨着眼睛。
我想起我爹离去的背影,想起我娘烙的饼,想起那个我从未见过面的、但差点成为我“命”的百货门市部。我不知道我的选择对不对,但那一刻,我心里出奇地踏实。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哪怕这个地方,破败,贫穷,摇摇欲坠。
但它是我自己的。
第四章 天麻
去后山探路,是两天后的事。
老周借了辆牛车,装了两袋盐、一捆粗布、几把新镰刀,说是带去山里,如果有山民需要,可以顺便换点东西。我坐在车辕上,看着老周赶着牛,慢吞吞地上了盘山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银似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偶尔有鸟被牛铃惊起,扑棱棱飞过树梢。
走了大半天,在一个叫“响水涧”的地方,我们看见了那座被冲垮的桥。
那是一座石拱桥,很小,但结实,以前能走牛车。现在,桥基被掏空了一半,桥面塌下去,露出几根扭曲的钢筋。混黄的河水还在哗哗地冲刷着断裂的桥墩,水声在峡谷里回荡,确实“响”。
桥对面,沿着山坡往上,散落着几户人家,青灰色的瓦顶在绿树间若隐若现。有几个孩子站在桥那头,好奇地望着我们,有个孩子朝我们喊了句什么,被水声吞掉了。
“这是刘家坳。”老周说,“往年这时候,他们早该背着山货下山了。”
“这桥,能修吗?”
老周没回答,却从牛车上拿下那捆粗布,朝桥对面扬了扬。那几个孩子欢呼一声,跑回去,不一会儿,来了几个大人,站在桥头朝我们招手。
老周把粗布绑在一块石头上,用绳子拴着,隔着河扔了过去。对面接住,解下布,又把绳子扔了回来。
“老周!大好人啊!”对面有个汉子扯着嗓子喊,“桥冲了,我们正愁没布做衣裳!”
“今年山货咋样?”老周也扯着嗓子喊。
“天麻,好得很!个顶个的厚实!”那汉子喊,“就是过不去!搁家里都搁坏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喊:“你们别急,我想办法!”
那汉子喊:“你年年这么说!去年说收购站要修,今年还没动静!老周,你那个收购站,还能不能行啊!”
老周没有回话。他站在河边,望着对面的人家,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截被风吹雨淋了多年的老树,看着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垮。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
那晚,老周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煤油灯,翻着账本。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浓,像一座沉默的山。
“远志。”他忽然说,“明天,我们去乡里。”
“去乡里干什么?”
“要钱。修桥的钱。”
我沉默了。收购站都快倒闭了,哪来的钱修桥?可我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骑着自行车去了乡里。老周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在路上买了包大前门,揣在口袋里。
到了乡政府,老周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自己进去了。我在门口蹲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他出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怎么样?”我推着车跟上。
“没批。”
“一分钱都没有?”
“说是一分钱都没有。乡里也困难,工资都发不全。”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怎么想?”
他停下脚步,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远志,你会不会写毛笔字?”
“会点,在学校出过板报。”
“走。”
他带着我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家杂货铺,买了两张红纸、一瓶墨汁、一支毛笔。回到收购站,他把红纸裁成几条,铺在书桌上,对我说:“帮我写几张告示。”
“写什么?”
“收购站白露开秤,价格比去年高一成。因后山桥断,山民不便,本站在桥头设临时收购点,随到随收,现款现结。”
我按照他说的,工工整整地写了几张。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点了点头。
“字不错。”
“老周,这价格高一成,钱从哪来?”
“账上还有一点。不够,我去借。”
“借?跟谁借?”
“你别管。到时候,你负责在桥头收,我负责往回运。桥不能过车,但人能过。让山民把货背到桥这边来。”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桥不能过车,但人能过。这意味着,我们要在桥那头设个临时摊位,收了货,再一筐一筐地背过河。一百斤天麻,背过去就是一百斤的力气活。而且,没有桥,运输成本会高出一倍不止。
这买卖,明摆着是亏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一直没看懂的东西。
“老周,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打断我,“山里的东西不能烂在家里。收购站可以倒,但山民的辛苦不能白费。”
他说完,卷起那几张告示,推着自行车,走进了白花花的日头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肩上扛着的东西,比他看上去要重得多。
那天晚上,老周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扔在书桌上。
我借着灯光,看到信封里是一沓钱,新旧不一,里面还有几张十块的。
“数数,够不够。”
我一张张数过去,五百多块。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借来的。
“乡里不让修桥,我们自己修。”他躺在床上,声音有些含混,“明天,买水泥、石头,请人……”
他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只剩沉重的呼吸。
我帮他脱了鞋,给他盖上被单。他翻了个身,嘴里突然清晰地冒出一句话:
“她说得对,我放不下。”
我不知道他梦见了谁。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第五章 白露为霜
白露那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牛车上装得满满当当:账本、算盘、一箱零钱、两袋面粉、一桶煤油、几把暖壶,还有老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几包水果糖。我们在桥头扎了个简易的棚子,几根竹竿,一块粗布,就算开张了。
天亮以后,对面的山路上开始出现人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竹篓,挑着箩筐,从山雾里走下来,像一群从旧时光里走来的赶集人。
他们走到桥那头,停下,隔着那断裂的河道,朝我们张望。有人喊:“老周!你真来了!”
“来了!把货背过来,我给你们算高价!”
于是,山民们卷起裤腿,背着货,趟过齐膝深的河水,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我们这边。那水冰凉,冰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但他们脸上都是笑着的。
“远志,过秤!”
“好嘞!”
我站在磅秤旁,记账、过秤、付款。山民们一个个报上自己的名字,拿出自己一季的收获。有天麻,一个个肥厚饱满,带着泥土的潮气;有木耳,黑亮亮的,像一个个小耳朵;有蘑菇,晒干了,还带着一股子林间的清香。
“今年天麻真不错。”老周拿起一个天麻,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阳光照了照,“这东西,拿去县里药铺,能卖个好价。”
“老周,要不是你,这些东西就白扔了。”一个老汉接过钱,一张张数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娃子上学的学费,有着落了。”
“不是我,是收购站该做的。”老周说着,又从口袋里抓了一把水果糖,塞给老汉身边的小孙女。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糖,眼睛亮晶晶的,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甜地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那是我在百货门市部永远也感受不到的东西。
收购一直持续到下午。天色渐晚,山民们渐渐散去,对面的村庄又隐入了雾气中。我们收了满满五大麻袋的山货,堆在桥头,像一座小山。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把这些东西运回收购站。
牛车过不了河,我们只能把货一筐一筐地背过河,再装车。河水冰凉刺骨,老周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一趟一趟地蹚。他的腰弯得很低,被麻袋压着,几乎要折断了似的,但他始终没有停。
“老周,你歇会儿,我来。”
“你细胳膊细腿的,能背多少。快走,天黑前得回去。”
我们一直背到天擦黑,才把最后一批货装上车。牛车慢吞吞地往回走,天完全黑了下来,山里起了大雾,两米之外就看不清路。老周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我跟在牛车旁,深一脚浅一脚。
那晚的月亮很亮,雾气被月光一照,变得半透明,像在梦里走路。牛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在山谷里回荡。
“远志。”老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点瓮声瓮气的,像是被雾气打湿了。
“嗯?”
“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看见那个小女孩吃糖的样子,就觉得,这地方,不能倒。”
老周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
那是他第一次夸我。很轻,很淡,被夜风吹散在雾里,却让我记了很多年。
第六章 药方
日子像山脚下那条河,看似平静,却总有暗流。
收购站靠着白露那一季的收入,勉强把冬天的柴火和粮食备齐了。但乡里的压力却越来越大,供销社王主任托人带了话,说收购站的事,得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改制,合并,还是直接撤销,总得有个说法。
老周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夜里睡得更晚了,烟抽得也更凶了。
入冬后的一个下午,收购站来了一对母女。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花棉袄,脸色蜡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露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周叔。”女人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正在整理货架,闻言转过身,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
“小梅?”他认出了她,“你怎么来了?”
“我来……卖点东西。”女人把蛇皮袋放下,打开,里面是几斤干木耳,和一些看不出形状的药材。
老周拿起那些药材看了看,皱了皱眉。
“这是野生的何首乌,还有些石斛。小梅,你家不宽裕,这些东西,拿回去自己用。”
“周叔,你收下吧。孩子病了,要吃药。”女人说着,声音有些发抖。
我这才注意到,那小女孩的脸色确实不太正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什么病?”老周问。
女人沉默了一下,说:“大夫说,是贫血。要吃好的,要补。可家里……”
她没再说下去。老周也没问。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纸包,塞给女人。
“这些钱,你先拿着,给孩子买点肉蛋。东西,我收了。”
女人接过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拉着小女孩,要给老周磕头,被老周拦住了。
“别这样。孩子有病,早点治。以后有好东西,还往这里送。”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老周:“她家男人呢?”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了。三年前,在矿上,塌了。”
我心头一沉。
“她家的日子,不好过。一个人拉扯个孩子,还得伺候瘫痪的婆婆。”老周叹了口气,又去整理那堆山货。
我看着那包被老周收下的何首乌和石斛,心里很不是滋味。那点钱,对于收购站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老周出手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叫小梅的女人,是后山刘家坳的,她男人当年常来收购站卖山货,跟老周很熟。男人出事后,老周每年白露都会多算点价给她,但从来不让她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收购站的生意越来越冷清。除了偶尔有山民下来卖点零星的药材野果,大部分时间,院子里只有我和老周两个人,相对无言。
直到腊月的一天,收购站来了个人。
那人骑着摩托车,穿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一看就是那种在镇上有点脸面的生意人。他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
“周秉坤在吗?”
老周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刘永福?”
“对,是我。”那人笑呵呵地递上一根烟,老周没接。
“有什么事?”
“好事。”刘永福自己点上烟,吐了个烟圈,“我听说你这收购站,快不行了?我呢,手头刚好有点闲钱,想盘下来,开个木材加工厂。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周说。
“别急着回绝嘛。价钱好商量。你这地方,位置不错,交通也方便,做木材生意再合适不过。你要是不想全盘,咱们也可以合作,你出地,我出钱,利润五五分……”
“我说了,不怎么样。”老周打断他,语气很淡,但很坚决。
刘永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老周,你这是什么脾气?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再想想,想好了随时找我。”
他说完,扔下一张名片,跨上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我看着那张印着“永福木材加工厂 刘永福 总经理”的名片,问老周:“他是什么人?”
“后山刘家坳的。早年在外面闯,发了点财。”老周说,“回来一看,山里那些树,都是钱。”
“他想砍树?”
“他想把那些老林子都砍了,卖木材。”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些山,那些林子,我虽然只去过一次,但知道那是山民们的命根子。药材、野果、木耳、蘑菇,全是从林子里来的。砍了树,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才不卖给他?”
老周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冬日的山,灰蒙蒙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远志,你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钱?”
“不。”他转过身,看着我,“是根。人的根,山的根。”
那天夜里,他告诉我,收购站之所以不能倒,不光是为了他和那个女人的往事。更重要的是,收购站是山民和山外的世界连接的桥。桥在,山货能变成钱,山民能活下去,山里的根就不会断。
“可桥断了。”我说。
“断了,再修。”他说,“总得有人修。”
第七章 雪落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下了一场大雪,收购站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那扇破旧的铁门都被冻住了,推都推不开。
小梅就是在那场雪后死的。
消息是后山一个赶集的汉子带来的。他说,小梅她家的炭炉子倒了,半夜漏烟,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孩子没事,被邻居抱走了。
老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扫院子里的雪。他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一下,又一下,机械而麻木。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后山。我本来要跟着,被他拦住了。
“我去就行了。你看着门。”
他走了,踩着没过小腿的雪,一步一步,向山的方向走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白茫茫的天地吞没。
他从后山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嘴唇青紫,脸色灰白。他带回来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就是小梅的女儿,叫秀儿。
“她奶奶也没了。”老周把孩子放下,低声说,“家里没别人了。”
我看着那个扎着小辫、脸冻得通红的小女孩,她正怯怯地看着我,眼睛里是惊恐和茫然。我赶紧蹲下来,朝她笑了笑。
“你叫秀儿?饿不饿?叔叔给你做面吃。”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往老周身后躲了躲。
“先让她缓一缓。”老周说,“我去生火。”
那天晚上,秀儿吃了一大碗面条,然后蜷在床角,沉沉睡去。我看着她小小的身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奶奶也没了。她才七岁,好像所有的亲人,都在这半年里,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她。
老周坐在火炉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在这半年里,似乎苍老了许多。
“老周,秀儿怎么办?”我轻声问。
“先养着。”他说,“等她叔伯家来接。”
可到了腊月二十八,也没有人来找。刘家坳的人说,秀儿家没有近亲,只有一个远房叔叔在城里打工,好几年没回来过。后来有人联系上了那个叔叔,对方只说了一句“我这边也难,管不了”,就挂断了。
秀儿就留在了收购站。
她一开始很少说话,像个小哑巴。我教她认字,用废纸裁成方块,写上简单的汉字,一笔一划地教她。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
老周不怎么会跟孩子相处,但他会给秀儿缝沙包,用那些装山货的粗布,剪成六块,一针一线地缝,里面装上绿豆。沙包缝得歪歪扭扭,像个小馒头,但秀儿很喜欢,走到哪儿都带着。
有一天晚上,秀儿突然发烧。我们连夜用牛车拉着她去乡里的卫生院。那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老周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把秀儿包得严严实实的。我赶着牛车,他抱着秀儿,走在后面。
走了两个小时,到卫生院时,老周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医生要给秀儿打针,秀儿害怕,哭了起来。老周就坐在床边,用那冻僵的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秀儿慢慢安静下来,在我听来,那调子很陌生,像是从山里传出来的。
后来我知道,那是后山一带流传的老山歌。
那个冬天,我们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在那个快要倒闭的收购站里,度过了我记忆中最寒冷的岁月。可奇怪的是,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生活,却让人觉得格外温暖。
很多年后,秀儿告诉我,那年的雪,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雪。但也是她心里,最暖的冬天。
第八章 开春
开春后,刘永福又来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出价高。他甚至托了乡里的关系,给老周施压,说收购站这片地,已经列入了乡里的开发规划。
“老周,人得识时务。”那天,刘永福靠在摩托车上,皮笑肉不笑地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了,供销社都自身难保,你还守着这个烂摊子干什么?卖了,你拿钱走人,多自在。”
“我说了,不卖。”
“这是组织的意见。”刘永福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在手里甩了甩,“乡里已经批准了,这块地,有偿转让给我。你要是配合,还能拿点补偿;要是不配合,到时候强制执行,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老周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
“把文件留下。”他说。
刘永福把纸拍在桌子上,笑着说:“好好看看。给你半个月时间。想通了,来找我。”
说完,他骑着摩托车,呜呜呜地走了。
老周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老周,咱怎么办?”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去乡里。”
第二天,老周去了乡里。我跟秀儿在家等着。秀儿蹲在院子里,用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着字。她抬起头问我:“远志叔,咱是不是不能住这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不会的。这里就是咱家。”
但我心里没底。
老周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乡里说了,地可以卖。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收购站的人员和功能,得保留。刘永福要建厂,可以,但必须把收购站的地方让出来,还得负责给我们建一个新的点。”
“那……他答应了吗?”
“他没得选。”老周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丝狡猾,像猎手赢了猎物,“他急着上项目,我们拖不起,他也拖不起。这件事,最后是我们赢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那个老实巴交、只会守着收购站的老周,居然在关键时刻,使了这么漂亮的一招。
“你什么时候学会跟人谈判的?”我笑着问。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说:“人逼到份上,什么都会。”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去乡里时,带了一份材料。他把收购站过去三年收购的山货数据整理了出来,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证明收购站虽然挣得不多,但对后山十几个自然村的民生,有实实在在的支撑作用。他还拿出了自己垫钱收购小梅家山货的收据,以及帮助秀儿的证明。
“我跟王主任说,如果乡里硬要把这块地给刘永福,我就带着这些材料,去县里,去市里,把事情闹大。”
我愣住了。在我的印象里,老周是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人。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半年,你教了我不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账面上的事,我从来没弄得这么清楚过。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泛。”
那天晚上,老周下了厨,炒了几个菜,还拿出藏了很久的半瓶好酒。秀儿在旁边拍手笑着,她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怕生了,会笑了,会跟老周撒娇了。
“老周,秀儿,敬你们。”我端起酒杯。
老周也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秀儿端着一碗米汤,也凑过来碰。
“敬什么?”老周问。
“就敬……春天吧。”我笑着说。
那晚,我们喝得很开心。收购站保住了,虽然在法律上要换个地方,可老周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人,那些山货,还会有人收。
“人只要还在,路就断不了。”他说。
第九章 远行
春末的一天,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停在了收购站门口。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喊着:“周秉坤,电报!乡里转来的!”
老周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我凑过去,看到上面只有六个字:
“韵儿重,速归。”
老周的手微微发抖。他这辈子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韵儿是谁?”我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捏着那封电报,缓缓蹲了下去,像一头被抽去力气的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我女儿。”
我睁大了眼睛。我一直以为老周孤身一人,从未听他说起过自己的家人。
“她在信阳市。跟她妈一块生活。”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相册,他抽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留着短发,眉眼跟老周很像,但多了几分灵气。
“她叫周韵,她妈带着她在信阳做小生意。这些年,我从没管过她。”老周的声音很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现在她病了,她妈才给我发电报。”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信阳。但是……”他抬头看看我,“收购站怎么办?秀儿怎么办?”
“你放心去。”我几乎没怎么犹豫,“这里有我。”
他看了我很久,眼神复杂。我明白他的心情。我不过是半路闯进来的人,他却把命根子一样的东西托付给了我。
“老周,你去吧。”秀儿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仰着小脸,把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沙包递给他,“把这个带给姐姐,让她早点好起来。”
老周接过沙包,蹲下去,用粗糙的手摸了摸秀儿的脸。我看见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好孩子。周叔很快就回来。”
那天下午,老周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把收购站的钥匙交到我手里。那枚黄铜钥匙,沉甸甸的,冰凉凉的,上面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个日夜摩挲过。
“这里就交给你了。”他说,“该收就收,不该收的,也别勉强。账目……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点点头,把钥匙攥在手心,用力握了握。
“老周,你安心去吧。不管发生什么,收购站不会倒。”
他看着我,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向公路走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了很远,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我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那是我认识老周以来,第一次见他离开这条路。这个把半辈子都钉在收购站的男人,终于为了另一个根,远行了。
他走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他肩上扛着的是什么。收购站的大小琐事,我来回地跑,来回地磨。偶尔有山民下来,问“老周呢”,我就说“出门了,过些日子回来”。他们便点点头,从背篓里拿出点山货来,我一一过秤、算账,价格都是我定的,比老周在的时候低一些,但也还算公道。
最难的是晚上,收购站里就剩我和秀儿。秀儿睡得早,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些老周留下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他的一生,简单,枯燥,却又不容置疑。
有一天夜里,来了暴雨,仓房的一角又漏了。我披着雨布爬上屋顶,用塑料布把漏的地方盖上。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我趴在屋顶上,透过雨幕,望着黑漆漆的山影,突然就想起了老周。
我想,很多年前,大概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爬在这里,用手堵着屋顶上的漏洞,堵住了雨,也堵住了什么东西的流逝。
十天后,老周来信了。信很短,是秀儿念给我听的:
“远志,韵儿要做手术,我暂时回不来。收购站拜托你了。周秉坤。”
我把信收好,放进抽屉。那枚黄铜钥匙还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压得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第十章 风起
老周走后,我一门心思扑在收购站上。
开春之后,山里的野菜出来了,我照着老周以前的做法,在门口摆了个牌子,收购蕨菜、荠菜和新鲜的笋子。这些东西在乡里没什么人问津,但我知道,二十里外的镇上,有人专爱这一口。隔三差五,我就骑上老周留下的那辆凤凰自行车,后座上绑两个编织袋,天不亮就出门,骑两个多钟头去镇上,把菜卖给菜贩子,换了钱,再回来给送菜的山民结账。
赚得不多,一分一厘地抠,但总归是活了起来。
秀儿也帮我。她人小,但手巧,能辨认出哪些野菜嫩、哪些老了。有时候在院子里,她蹲在地上择菜,我就记账,偶尔抬头,看见阳光落在她的小脑袋上,毛茸茸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日子不算好,但也没坏到哪里去。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上气。
果然,谷雨过后,乡里来人传话,说刘永福要在后山修一条林区公路,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路要从刘家坳后头的山脊上过。说是为了“开发林业资源”,可明眼人都知道,那是砍树的路。
消息传开,后山的山民炸了锅。几个胆大的跑到乡里去闹,被打发回来。又有人来找我,想让收购站出面说话。
“小林子,你年轻,有文化,你帮我们写个状子!”一个老汉抓着我的手,眼睛通红,“那山上的树,是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我接下了这个事。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能耐,而是因为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花了三个晚上,写了一份材料,把后山林子的重要性写得明明白白,把砍树的后果写得清清楚楚,又请山民们按了手印,准备送到县里去。
材料送出去之后,乡里就知道了。王主任亲自来了一趟,黑着脸,说我不务正业,收购站不管,掺和这些“跟公家对着干”的事。
“远志,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来的。”
我当然没忘。我忘不了我爹卖棺材板的那三百块钱。但我也忘不了老周临走前看我的眼神。
“王主任,收购站要收山货,山货要从林子里来。树砍了,林子没了,收购站就真的完了。我是在保收购站。”
王主任被噎了一下,最后扔下一句“你等着”,摔门走了。
晚上,秀儿跑到我床边,小声说:“远志叔,我害怕。今天下午,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在咱们门口转来转去。”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怕,有叔在。”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发毛。刘永福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又过了几天,一封来自县里的回函到了。信中明确表示,后山林地涉及水土保持和生态保护,不具备修林区公路的条件,已驳回乡里的申请。
我拿着那封信,手都抖了。山民们听到消息,纷纷跑到收购站来,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拎着腊肉,还有一个老太太,硬要给我下跪。
“小林子,你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扶住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刘永福不会善罢甘休。
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的目标,是收购站这块地。
第十一章 硬碰
刘永福这次来,没带摩托车,坐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停在收购站门口,他从后座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马仔。他穿着件黑色风衣,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打扮得像港片里的老板。
我正在院子里教秀儿写字,抬头看见他,心里一紧。
“林远志?”他走过来,笑着打量我,“周秉坤走了,你倒真把这一摊子撑起来了。英雄出少年啊。”
“刘老板,有什么事?”
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说:“明人不说暗话。这地,我想买。周秉坤不卖,我理解,他那人认死理。但你不一样。你年轻,应该往前看。这地方能值几个钱?你说个数,只要公道,我立马给钱。”
“周秉坤走之前说过,这地方,不卖。”
“那他说了不算。”刘永福逼近一步,脸上还在笑,但眼神已经变了,“乡里的规划已经下来了。收购站是集体经济时代的产物,现在要改制,要盘活。你不卖,最后也是被动迁。到时候,拿到的钱,可就没那么多了。”
“那就被动迁吧。”我说。
他脸色僵了僵,随即又恢复笑容。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说:“好,有骨气。跟周秉坤一个德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哥哥我做事不周到了。”
他说完,带着两个马仔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关节发白。秀儿跑过来,拉住我的手,仰着头看我。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叔,别怕。”
我低头看她,弯下腰,把她揽进怀里:“叔不怕。”
可接下来的日子,刘永福的“不周到”接二连三。先是收山货的山民在来路上被人拦了,说是“刘老板的地,不让过”;接着是我们镇上的几个老客户,突然都不来进货了,说是“有人打了招呼”;再到后来,收购站门口被人泼了粪。
我报了警,但乡里派出所只是来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就不了了之。
最让我难受的是,秀儿。那天放学回来,她的校服被撕破了一块,脸上还有几道抓痕。我问她怎么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问了半天,才说,学校里有几个孩子欺负她,说她是“没人要的野种”,还说她住的地方是“赖着不走的钉子户”。
我心疼得不行,想去找学校理论,被秀儿拦住了。
“叔,别去了。我不怕。真的。”
可是,她自己晚上做噩梦,哭醒了,却怕吵到我,咬着被角不发出声音。我听见动静,端着灯过去,看见她满脸是泪。
那一刻,我恨不得拿刀去找刘永福拼命。
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对付他这样的人,不能用拳头。老周当初能用一张“拖延术”让他失了先机,我也可以用别的办法。
第二天,我去了供销社,找到了王主任。那个当初收了我爹三百块钱的人,现在看见我,脸上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有事说事,我这忙着呢。”
我把收购站的情况简单说了,然后把一叠材料放在他桌上。那些材料里,有收购站的经营账目,有后山林子的情况说明,还有刘永福买地未遂、转而骚扰的证据。
“王主任,当年我爹花了三百块,是让你给我安排工作的。你让我走错路,走到了收购站。这事,我不追究。”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收购站,是公家的产业。现在我守着它,是在给公家干活。如果公家非要把它卖给别人,那也得走正规程序。谁要是在背后使绊子,我就把这些东西寄到县里去,寄到市里去,看看最后谁难看。”
王主任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
“远志,你跟你爹一样,认死理。”他摆摆手,“刘永福那边,我去说。收购站的事,先拖着,等周秉坤回来再定。这样总行了吧?”
“行。”
我转身离开,步履坚定。走到门口时,王主任又叫住我。
“那三百块钱,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爹非要给。我给那孩子交了学费,是托了人的,确实花了钱。”他顿了顿,“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十二章 归鸿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老周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黄花菜,远远看见一个人从柏树林那边走来。走路的姿势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
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瘦了很多,两颊凹进去,颧骨突出,可一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像深潭的水,波澜不惊。
“老周!”我扔下手里的活,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他站住,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远志,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身后,没有其他人。他看出我的疑惑,低声说:“韵儿的手术做完了。现在跟她妈在一起,恢复得不错。等她好了,就回来住。”
“太好了!”我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秀儿呢?”
“上学去了。学校今天下午没课,得一会儿回来。”
他点点头,走到院子中间,环顾着这个他离开了大半年的地方。院子里晒着黄花菜,墙角的旧砖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那棵他从山里移来的野山茶,居然开了几朵小白花。
“变样了。”他说。
“可不敢变,就是扫了扫,归置了一下。”我笑着说。
“我知道。”他拍拍我的肩膀,“辛苦了。”
晚上,秀儿回来,一看见老周,书包都扔了,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老周蹲下身,摸着她的头,问:“有没有听远志叔的话?”
秀儿拼命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欢迎周叔回家”。字旁边,还画了一朵花和一只蝴蝶。
老周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秀儿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夜里,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老周带回来的毛尖。茶很香,清甜,带着信阳独有的清鲜。他说,女儿的病是慢性肾炎,不算特别严重,但调理需要时间。他在信阳这大半年,一边照顾女儿,一边给人打短工,挣了点钱,都寄给了前妻。
“欠她太多了。”他点了根烟,烟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当年她带着孩子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我知道,是我伤了她的心。”
“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说,等韵儿再大点,就让她自己选择。跟爸,还是跟妈。”他苦笑了一下,“我能说什么呢。”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四周只有虫鸣和偶尔路过的夜鸟的叫声。我忽然说:“老周,刘永福那边,我们得早做准备。他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他狠狠吸了口烟,“当初我没答应卖,现在也不会。但这个人,跟以前的不一样了。我们得当心。”
“我已经给供销社、乡政府、县里都递了材料,他们各有想法,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他得手。可要是他……”我犹豫了一下,“要是他背后有人撑腰,我们就没有胜算了。”
老周沉默着,直到烟头烧到手指,他才猛地把它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明天,我要去县里跑一趟。我认识个老领导,以前在供销系统待过,现在退了,说话还有分量。”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出门了。秀儿去上学前,把那个沙包放在他枕头上,说等他回来继续玩。我站在门口,目送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铁门,往县城的方向拐去。
太阳刚刚从山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周变了。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低头做事的人,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地松动了。那种松动,像冻土下面开始流淌的水,细微,缓慢,却势不可挡。
第十三章 手谈
老周不在家的第三天,刘永福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马仔,一个人,开着他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收购站门口。他下了车,手里拎着两瓶酒,站在大门口,也没进来,像是等着我去请他。
我本不想理他,但转念一想,老周不在,我得把这股邪气顶住。于是我走到门口,冷冷地说:“刘老板,稀客。”
“怎么,不欢迎?”他笑着,把酒递过来,“朋友送的,我喝不了,给你和老周尝尝。”
我挡了回去:“刘老板有什么事,直说吧。”
他也不生气,把酒放在门口的石墩子上,说:“你肯定以为,我是来找事的。对不对?”
我没接话。
“其实我想明白了。那点地方,我争了那么久,也没意思。县里有政策,这伐木的事,不搞了,我也想通了。”他笑着,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和解。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话里找出破绽。可他收敛了锋芒,整个人像个真正的生意人,圆滑,柔软,看不出半点攻击性。
“和解可以。但你得保证,以后不再为难那些来收购站卖山货的人。”我盯着他的眼睛。
“这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那些泼粪、拦路、断人财路的事,都跟他无关,“要不,今天我做东,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也算冰释前嫌。”
我正要拒绝,秀儿回来了。她背着书包,看到刘永福,吓得直往我身后躲。
刘永福的目光落在秀儿身上,笑容更深了:“这就是小梅家的闺女吧?挺好,挺好。”
“你先回屋。”我轻声对秀儿说。她点点头,一溜烟跑了进去。
“行,今天就不打扰了。酒你留着,算我道歉。”刘永福说完,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车影,心里没有一丝轻松。这个人突然转身,绝非“想通了”那么简单。他越是客气,我越是觉得后背发凉。
晚上,秀儿已经睡下。我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油灯,翻看着老周留下的东西。那本旧相册,那些发黄的账本,那枚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我把玩着那枚钥匙,思绪翻涌。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警觉地站起来,抄起门后的一根木棍,慢慢靠近门口。
“谁?”
“我,老周。”
我松了口气,拉开门。老周站在门口,脸色凝重,裤腿和鞋上沾满泥浆,像是摸黑走了很远的山路。
“你连夜回来了?”
“不放心。”他进了屋,看见桌上没喝的两瓶酒,眉头一皱,“刘永福来过了?”
我点头,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老周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点上烟,吸了几口,说:“他这一出,叫‘以退为进’。先把你的戒心放下来,再找机会,一口咬死你。”
“那怎么办?”
“他后面一定有人。这个人,比王主任厉害,也不是乡里能压得住的。”老周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我托人查到一点东西。刘永福前年就在后山买了一块地,想办采石场。但因为林权问题,一直没批下来。他现在打收购站的主意,多半是看上了收购站在省道边的这个位置。他想把这里变成中转站,石头从山上采下来,在这里破碎、装车、外运。”
“所以,他根本不是为了木材,是石头。”
“对。去年上面环保紧了一点,他的采石场被叫停了。可要是收购站这块地到手了,他就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恍然大悟。可我想不明白的是,乡里为什么对收购站这么上心,甚至愿意配合他施压?
“因为他的钱。”老周把烟掐灭,“刘永福答应,如果地能给他,他就给乡里修一条从省道到后山的路。这条路乡里报了好几年,上面一直没批。现在有人自己送上门来,谁不动心?”
我沉默了。这确实是一盘很大的棋。我和老周,不过是棋局里两个最不起眼的卒子。可有时候,卒子过了河,也是能拱死将的。
“老周,你打算怎么下?”
他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手,说:“手谈一局。”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副已经有些发黄的象棋。我们摆开棋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对弈。
窗外,秋风初起,把院子里那几朵野山茶吹得簌簌作响。
棋盘上,卒子过河了。
第十四章 雾散
白露又至。
今年没有暴雨,后山的桥也没有断。山民们背着满篓的山货,从山路上涌下来,像一条奔腾的河。收购站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称重、记账、付钱,忙得我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老周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大家排队、分拣。他瘦了很多,却更显出一种老树盘根的沉稳。秀儿抱着个竹筐,穿行在人群中,给上了年纪的山民递水、递毛巾。
今年的山货比往年都好,尤其是天麻,又大又肥,切开后纹路清晰,药香扑鼻。我收了一天的货,傍晚结算时,账上居然出现了近三年来的最高值。
“这都是老周的本事。”有个老汉大声说,“他年初就托人带了话,说今年收购站不会倒,让我们多种点天麻。我们信老周的!”
老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山民们陆续散去,收购站的院子里堆着满仓的货。我们围坐在一起,就着简单的饭菜,吃得很香。
“老周,接下来怎么办?”我问,“货是好货,可光靠零散卖,挣不了几个钱。得找大买家。”
“我打听好了。”老周说,“县里有家药厂,专收天麻做原料。我明天去看看。要是能谈成,以后不用零售,直接供货。”
“我跟你去。”
“你留在家。这批货得收拾好,按等级分开,不能混。”他想了想,又说,“秀儿,明天你帮远志叔分类,你会看天麻吗?”
“会!”秀儿挺起小胸脯,“周叔你教过我的,个大、形扁、皮黄、断面白,就是好天麻!”
老周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三天后,老周从县里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县里的药厂同意先试一批货,如果质量过关,以后可以签长期供货合同。
“我背着天麻样品跑了三天,最后找到他们采购科的科长。那科长姓陈,人不错,看了咱们的货,说品质比那些大贩子送来的还好。”老周说,“但有一个条件,得持续供货,不能断档。”
“这个好办。只要收购站能开下去,后面的供货不是问题。”
“所以,收购站这块地,更不能丢了。”老周把拳头轻轻捶在桌面上,“丢了,就是断了根。”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刘永福那边果然又动了。这次他没有直接来闹,而是通过乡里,正式下发了一个通知:鉴于收购站经营不善,经研究决定,予以撤销,原址规划为乡重点项目建设用地。限令我们在十五日内迁出。
通知盖着鲜红的公章,上面的措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老周看完,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他看向我,眼神平静而笃定。
“该来的,还是来了。”
“打官司?”我问。
“先不打。”他说,“给他来一招‘移花接木’。”
老周连夜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县里的供销联社,申请将收购站转为县联社直属的“农副产品流通服务点”;一封给县环保局,举报后山存在违规开山采石的迹象;还有一封,让我用学生时代的同学关系,寄给了在省城日报社工作的一个师兄。
“这三封信,不一定都能起作用。”老周说,“但只要有一个地方响了,就有转机。”
信寄出去的第四天,那个通知突然被乡里“暂缓执行”。王主任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埋怨:“远志,你跟周秉坤是不是背着我们搞什么名堂?上面有人来问了!你们别给我惹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老周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
半个月后,县里派了调查组下来,核实收购站的经营状况和后山的情况。调查组在收购站待了两天,翻账、看货、走访山民。他们离开后不久,乡里正式通知:收购站不撤了,原地保留。后山的采石场项目,也被叫停。
消息传来那天,老周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个沉默如山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赢了。”我说。
“不算赢。”他摇摇头,“只是没输。”
是啊。路还长,山还高。可至少,我们没有在黑暗中丢掉火种。
第十五章 春回
第二年的春天,收购站的老旧仓库推倒了。在原址上,一座砖混结构的新库房拔地而起。屋顶盖着红色的瓦片,在青山脚下显得格外鲜亮。
新库房盖起来的钱,是县供销联社拨的。收购站正式挂上了“农副产品流通服务点”的牌子,人员也增加了两个。不再只有我和老周了。
秀儿长高了一截,退了婴儿肥,出落成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她学习很好,尤其是语文,作文常常被老师拿到班上去念。有一篇写的是《我的两个爸爸》,把老师看哭了,也把我看哭了。
那天放学回来,她举着作文本,让我和老周看。老周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读到“他把我从雪地里背回来,用冻僵的手给我缝沙包”时,老周的手抖了一下,眼镜片后面,有亮光一闪而过。
“写得好。”他说,“比那些报纸上的文章都好。”
我站在旁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流。
老周的女儿周韵,也在那年春天回来了。小姑娘的肾病已经控制住了,她妈把她送到车站,让她自己坐车回来。老周去车站接她,回来的路上,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周韵比秀儿大几岁,扎着个马尾辫,有些腼腆,看见满院的山货,眼睛里透着好奇和怯意。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老周说。
周韵点点头,走到秀儿面前,从包里掏出一包糖,塞给秀儿。
“我爸说,谢谢你。”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那笑容像山茶花,开在初春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老周下厨做了五个菜,还炖了一只鸡。我们围坐在新库房旁边的堂屋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周韵和秀儿很快就熟络起来,像一对亲姐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
老周看着我,忽然端起酒杯,说:“远志,这杯,我敬你。”
我连忙起身:“老周,这怎么敢当。”
“没有你,收购站撑不到今天。”他仰头把酒干了,“这地方,是咱们一起守下来的。往后,不管我在不在,你都得把它守住。”
“你放心。”我端起杯,一饮而尽。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我也敬你。”周韵端起一杯水,说,“林叔叔,我爸在信阳的时候,天天跟我念叨你。说你聪明,能干,有主见。他还说,要不是你,他早就一个人在山里老死了。”
我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老周在旁边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给我使眼色,让我别往外说。
秀儿见状,也举起米汤,说:“那我也敬两位爸爸。”
她说完,屋里忽然静了一下。老周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三个,血缘上毫无关系,却在这间屋子里,构成了一个真正的家。
家这个东西,有时候不在血脉里。它在那些一起扛过的夜里,在那些彼此靠着取暖的冬天里,在那些快要撑不下去却还是选择留下的瞬间里。
吃完饭,我走到院子里。山风吹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清香。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岁月里传来的回音。
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自己点上一支。我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春天了。”他说。
“嗯,春天了。”
第十六章 且听风吟
许多年以后,当秀儿站在省城中学的讲台上,给她的学生们朗读她新出版的长篇小说时,她总会这样开头:“我的少年时代,是在一个快要倒闭的农副产品收购站里度过的。那个地方在山脚下,从一条岔路走进去,左拐,穿过一片柏树林,就会看见一扇生锈的大铁门。门里住着我的两个爸爸。一个沉默,一个年轻。他们是我见过的,最笨、最倔、也最温柔的人。”
而那个叫林远志的“年轻爸爸”,此时正坐在台下,望着台上亭亭玉立的女儿,眼角湿润。
老周没有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留在收购站里。那扇大铁门早换了新的,门上的牌子也换成了“农副产品流通服务点”。门前的那条路,也早已修成了柏油路。只有那两棵老槐树,还在每年白露前后,准时开花,香气弥漫。
那天,秀儿在台上说:“有人说,人生最重要的,是选对路。可我想说,有时候,走错路,反而是命运最温柔的安排。因为那条路,会带你遇见该遇见的人,经历该经历的事,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掌声雷动。
我坐在人群中,忽然想起1992年夏天的那场雨。那场改变了我和许多人命运的雨,如果当时我没有走错路,或者那条右边路没有被山石堵住,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是另一番模样吧。在乡里的百货门市部,做着一份体面的工作,按月领工资,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
那条岔路的尽头,那个充满霉味和草药苦香的地方,才是我的根。
那天晚上,秀儿开车送我回山里。车子在柏油路上疾驰,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快到家时,远远就看见那盏灯亮着。
老周还没睡,坐在门口,旁边放着一壶茶。他在等我们。
秀儿把车停稳,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周爸,我回来了!”
老周笑了笑,拍着她的背:“回来就好。饿不饿?给你留了饭。”
我站在车旁,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汇入了海。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涛的轰鸣,和漫山遍野的草木气息。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风,吹了三十多年。还会一直吹下去。
且听风吟。它会告诉你,家在哪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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