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岁落选省长无人问津。散场时,省委书记突然快步叫住我
会散了。
礼堂里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台上的人已经排着队往下走。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那瓶矿泉水从开会到现在,盖子都没拧开过。
宣布结果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像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但扎得人耳膜生疼。
散场的音乐响起来,人们起身,三三两两往外涌。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拍肩膀,有人握手,有人高声说“恭喜恭喜”。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坐着没动。旁边的人从我腿前挤过去,裤腿蹭着我的膝盖,谁也没低头看一眼。组织部一个年轻的干事从我旁边经过,顿了顿,脚步迟疑了半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加快步子走了。
也对。这时候跟我搭话,不合适。
我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塑料瓶被掌心捂热了。
“许厅。”有人喊我。
我抬头,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姓周,四十出头,平时见了我老远就堆笑脸。这会儿他站在两排椅子中间,表情有点不自然,像在斟酌用词。
“周主任。”我点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个……车安排好了,您慢走。”
“谢谢。”
他像得到特赦一样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差点绊到前排的椅子腿。
我把瓶盖拧回去,站起身。礼堂已经空了大半,台上的讲话席还摆着,后面的红旗一动不动。两侧的大屏幕已经黑了,只剩正中间那行字还亮着。
“全省领导干部大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矿泉水瓶丢进门口的垃圾桶。瓶身撞在桶沿上,发出“咚”的一声。
走廊里人少多了。电梯口排着长队,我拐进了楼梯间。下到一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老许这回是真完了。你没看见散会时候那场面,比他妈寒冬还冷。之前鞍前马后那帮人呢?全他妈蒸发了。”
我停下脚步。声音从消防门外面传进来,走廊拐角处。
“五十三了,还折腾什么呀。本来这次就是陪跑的,谁不知道啊。就他自己还抱希望,现在好了,脸都丢尽了。回去赶紧办退休吧,赖着也没意思……”
那声音越来越远,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我站在楼梯间里,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许厅长?”身后有人叫。
我转过身,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姓方,三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
“方秘书。”
“许厅长,书记请您留一下。”他压低声音,“在后面的小会客厅。”
我跟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这地方我来过几次,都是开会前领导候场用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方秘书敲了敲门,推开,侧身让我进去,自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会客厅不大,一张茶几,几把沙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省委书记沈明远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像是在看外面的天。
“沈书记。”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才在台上作总结讲话时一模一样。
“坐。”
我坐下了。他走过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那张茶几。几上摆着两杯茶,水汽已经淡了。
“今天这个会,”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服从组织安排。”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一眼很短,但我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扒了一遍。
“你跟我多少年了?”他突然问。
“调到省里……十四年了。”
“十四年。”他重复了一遍,伸手端起茶杯,没喝,又放回去,“这十四年,你是副厅到正厅,一步没落下。”
我没接话。
“这次省长人选,你心里有数。不是你的问题,是盘子太大,变数太多。”他说得平淡,像在念一份文件,“但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你落选,有人在背后使了劲。”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喜怒。
“书记……”
他摆了摆手,打断我:“不用问是谁。问了我也不能说,说了你也做不了什么。”他顿了顿,“我今天留你,不是跟你说这个。”
窗外有车喇叭声隐隐传进来。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俯下身。
他的脸离我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这屋子里的空气长耳朵。
“老许,去接管两年财政厅。”
我一愣。
“中央首长正暗中考察你呢。”
他说完直起身,在茶几上拿起那杯茶,终于喝了一口。
“两年。”他放下杯子,“就两年。这两年,财政厅上上下下,你说了算。谁不服,你直接报给我。”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
“为什么是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确定他笑了。
“因为你‘落选’了。”他把“落选”两个字咬得很轻,“因为现在全省上下,都觉得你完蛋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没戏的人,才最方便做事。”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许建国,我等着看你的答卷。”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间会客厅里,坐了很久。那杯茶早就凉透了,窗外的天也黑了下来。楼下广场上,最后几辆公车亮着尾灯,一辆接一辆开出了大门。
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我老婆。
“老许,会开完了吗?怎么还不回来?外面都传遍了,说你……”她顿了一下,“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晚点回。”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那杯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净。
出了会客厅,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里只剩下一个保安在打瞌睡。我走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号码不认得,就一句话:
“老许,我是老赵。今晚有空吗?出来坐坐。”
老赵,省发改委的副主任,以前跟我一个宿舍的。今天会上,他坐在第五排,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看手机,眼睛都没抬。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回。
这个晚上,约我的人,一个都不会见。从今天起,我许建国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落选者”。这个标签贴在我身上,比任何护身符都好用。
沈明远说得对,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没戏的人,才最方便做事。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省政府家属院。”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把那条短信删了。今晚早睡,明天一早,我要去财政厅报到。
那个地方,我太熟了。熟到知道每一间办公室的灯,在几点钟亮,几点钟灭。
熟到知道,那潭水下面,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是今天晚上,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从明天开始,让那些人看看,一个五十三岁的“落选者”,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到家的时候,楼下路灯坏了两盏。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人影晃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财政厅大院门口。
门卫老张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豆浆,看见我,差点把缸子掉地上。
“许、许厅……”
“早。”我朝他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人影,有的在车棚锁车,有的拎着早餐往办公大楼走。看见我,都愣住了。
“许厅好。”
“许厅早。”
打招呼声此起彼伏,但都是喊完就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我能感觉到后背上的目光,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细针。
办公大楼六层,白色瓷砖外墙,门厅顶上挂着国徽。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迎面撞见一个人。
“哟,许厅。”那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手里端着杯星巴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见我,笑容堆了满脸。
孙德旺。财政厅副厅长,排名第三。
“孙厅。”我点点头。
“许厅怎么来了?过来办事?”他眼睛转了转,“还是……”
“来上班。”我说。
孙德旺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上……上班?”
“从今天起,我正式到财政厅工作。”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就是同事了。”
说完我绕过他,朝电梯走去。孙德旺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倾斜了一点,深棕色的液体洒在他的白衬衫袖口上。他竟然没反应。
电梯门口站着几个年轻科员,看见我过来,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许厅好。”
“许厅早。”
我点头。电梯到了,我先进去,其他人竟然没跟上来。
“你们不走?”我按住开门键。
“许厅您先,我们等下一趟。”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小声说。
我松开手,电梯门合上。
六楼。财政厅的办公室分布我门儿清。厅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东边那间,正对楼梯口。我走过去,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隔夜的烟味。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秃顶,肥大的身子塞在黑色皮转椅里,两条腿架在办公桌上,正呼噜呼噜地吃一碗热干面。
听见门响,他抬眼一看。
“哎哟!”
那人慌忙把腿从桌上拿下来,手里的热干面差点扣在裤裆上。
“许、许厅……您怎么来了?”
这人叫赵满堂,财政厅的办公室主任,正处级。我认识他十几年了,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拍马屁和吃早饭。每天早上九点之前,你准能在他办公室闻见热干面加卤蛋的味道。
“赵主任。”我笑了笑,“面好吃吗?”
赵满堂低头看看手里那碗面,又抬头看看我,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噎住了还是臊得慌。
“许厅,我……这……不知道您要来……”
“以后我天天来。”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这间办公室,以后我用了。”
赵满堂那碗面,最终端了出去。
他走后,我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除了一部红色电话、一个笔筒、一本台历,没别的东西。我拉开抽屉,里面是几张空白审批单和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
我拿起台历。上面写满了各种小字——会议时间、报销单号、某个处室报送材料的截止日期。赵满堂的字,跟他人一样,圆滚滚的。
我翻到今天。空白。
放下台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明远昨天晚上在会客厅里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接管两年财政厅。”
“谁不服,你直接报给我。”
“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没戏的人,才最方便做事。”
他到底想让我在财政厅查出什么?又或者,他想让我“办”什么?
门外响起了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上班时间到了,整层楼开始活跃起来。
我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办公室吗?我是许建国。通知在家的厅领导,九点整,三楼小会议室碰个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女声,带着点慌:“好、好的,许厅,我马上通知。”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从今天起,这潭水,我许建国来搅了。
九点差两分,三楼小会议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财政厅的领导班子,一正四副。厅长空缺了三个月,一直由常务副厅长刘振华主持工作。
刘振华,五十六,瘦高个,花白头发,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像鹰。他坐在会议桌最中间的位置,那本来是厅长的位子。
看见我进来,他没动。
另外三个副厅长,孙德旺坐在刘振华左手边,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只苍蝇。还有两个,一个叫周国平,一个叫马卫东,分列两侧,表情各异。
“许厅。”周国平先开口,站起来,“您坐这边。”
他指的位置在刘振华对面。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正中间的位置被刘振华占了,对面是次位,斜对面。
我朝周国平点点头,走到刘振华对面,坐下。
“人都到齐了?”我扫了一圈。
“都到了。”赵满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战战兢兢的。
“坐吧。”我说。
赵满堂赶紧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我开门见山,“从今天起,我受省委沈书记委派,到财政厅全面主持工作。”
话音刚落,刘振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食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许厅,”他终于开口,“有任命文件吗?”
我看了他一眼。
“文件在路上。”我说,“沈书记昨晚亲自跟我谈的话。刘厅要是有疑问,可以直接给省委办公厅打电话核实。”
刘振华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以后厅里的工作,我拍板。”我继续说,“刘厅协助我处理日常工作。各处室的业务,照常运转。但是,从今天起,所有超过五百万的支出项目、所有厅内的人事调动,一律报我签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孙德旺的脸白得像纸。周国平面无表情。马卫东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许厅,”孙德旺忍不住了,“这……以前刘厅主持工作的时候……”
“以前是以前。”我打断他,“现在是现在。”
说完我站起来。
“散会。各位回去忙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振华。
“刘厅,麻烦你待会儿把厅里近三年的重点项目清单和资金拨付情况报给我。越快越好。”
刘振华没有看我,眼睛盯着面前的茶杯。茶早就喝完了,只剩几片泡烂的茶叶贴在杯底。
出了会议室,我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轻响,像是茶杯底用力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我笑了笑。
这就对了。要是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出戏才没法唱。
回到六楼,赵满堂小跑着跟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许厅,这是厅里的干部花名册和办公室分布图。您看还需要什么,我马上安排。”
我翻开花名册。厚厚一沓,几百号人,职务、年龄、政治面貌、任现职时间,一应俱全。
“赵主任,”我没有抬头,“你在厅里多少年了?”
“回许厅,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我点点头,“不容易。这二十三年,厅里的大事小事,你心里都有数吧?”
赵满堂的脸又红了,这一次不是臊的,是吓的。
“许厅,我……我就是个办公室主任,负责上传下达,别的……”
“别紧张。”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叫你。”
他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飘出去了。
我翻开花名册,一页一页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预算处处长,陈慧娟,女,四十七岁。
我认识这个名字。三个月前,省纪委接到过一封举报信,举报省财政厅预算处在某专项资金拨付中存在重大问题。信件后来转到了财政厅纪检组,再后来,没了下文。
那封信是我一位老朋友转给我看的。
当时我还在副省长的候选序列里,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
现在,我坐到这把椅子上了。
我拿起笔,在“陈慧娟”三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正看着,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齐耳短发,灰色西装,戴着眼镜,一看就是那种从早忙到晚的机关干部。
“许厅,这是您要的近三年重点项目清单。”她把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我桌上,“刘厅让我送过来的。”
我看了一眼她的胸牌。办公室副主任,杨柳。
“好。”我接过文件夹,没有急着打开,“刘厅呢?”
“刘厅说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
“嗯。”我点点头,“你告诉他,清单我看完了会再找他。”
杨柳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
“等一下。”我叫住她,“杨主任,麻烦你跟各处室打个招呼。从今天起,工作日中午,厅里任何人不得饮酒。”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好的,许厅。”
“另外,”我补了一句,“明天上午,我去预算处调研,让陈处长准备一下。”
杨柳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但极其细微,一闪而过。
“好。”她轻声说,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快速远去。
我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列着最近三年厅里审批的重点项目。
我的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
扫到第十三个项目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个项目的名字我太熟了。
“东湖新区整体开发建设项目”,总投资额:87亿。资金拨付单位:省财政厅预算处。
而东湖新区的项目总指挥,是刘振华的亲弟弟。
我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
窗帘没拉严,一束光打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手机,我老婆打来的。
“老许,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起来你就不见了。你去哪儿了?”
“上班。”
“上班?你还有班上?”她嗓门一下子高了,“你不是落选了吗?今天一早楼下王姐就问我,说你从哪来回哪去,是不是回家待着了。你到底……”
“我在财政厅。”我说,“从今天起,我在财政厅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降下来了,“那……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其实我没告诉她,昨晚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但是我什么都没问。我这辈子,对得起工作,对得起组织,唯一对不起的,可能就是她。
她跟着我,风光的时候没享到多少福,倒是这次落选,外面的风言风语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个文件夹。
87亿。就这一个项目,够财政厅忙活半年的。
我拿出手机,给沈明远的秘书方想发了一条短信,就三个字:
“已报到。”
过了一分钟,回复来了。更简短,两个字:
“收到。”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财政厅的院子不大,四四方方,中间一个花坛,几株月季半死不活地开着。楼下有人进进出出,步伐匆匆。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一页一页翻那个文件夹。
有些东西,你坐在远处猜是没用的。必须把手伸进去,才能摸到那潭水的深浅。
而我今天,已经把手伸进去了。
上午十一点,赵满堂又在门口晃。
“进来。”我头也没抬。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瓷杯。
“许厅,刚泡的茶,上好的龙井。您尝尝。”
“放那儿吧。”
他放下茶杯,没走。
“有事?”
“那个……许厅,中午食堂给您留了位置。小包间,不跟大伙儿挤。”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抬头看他。
“不用了。中午我跟大家一起吃。”
赵满堂愣了一下,还要说话。
“还有,”我站起来,“赵主任,以后别给我搞特殊。食堂的大锅饭,别人吃我就吃。茶也不用送,我自己带了。”
赵满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拍了多年的马屁突然失了灵,不知该换哪一招。
“是,是,许厅说得对。”他端起茶杯,退了出去。
中午十二点,我走进厅里的职工食堂。
一百多人同时看过来,打饭的师傅手一抖,菜勺咣当掉进了大锅里。
“许厅好。”
“许厅来了。”
我端着餐盘走到窗口,要了份土豆牛肉、一份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许厅,您要是不够再来加。”打饭师傅说,声音都是颤的。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围的桌子像是被施了咒,附近几张桌子的人纷纷加快了吃饭速度,想走又不敢走。
但我没那么可怕。我慢慢地吃,一口一口,跟在家吃饭一样。
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了。
“许厅,不介意吧?”
是杨柳。
“坐。”我说。
她坐下,安安静静地吃。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响起,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许厅,刚才刘厅来食堂看了一眼,没吃就走了。”杨柳说,声音很低。
“他不饿。”
“嗯。”她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端起餐盘,送到回收处。回来的时候,杨柳已经走了。
下午两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
“许厅。”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
“哪位?”
“许厅不用管我是谁。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在查的东西,不止你一个人查过。前面查的人,后来都没声了。”
“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你一句,许厅。五十多岁了,安安稳稳拿个退休金,比什么都强。”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起了风,花坛里的月季被吹得东倒西歪。
我笑了笑。
有意思。我到财政厅才半天,就有人来敲山震虎了。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那个蓝色文件夹还摊开着,第13个项目,“东湖新区整体开发建设项目”,87亿。
我拿起笔,在这一行旁边打了个勾。
就从这里开始吧。
下午三点,我让赵满堂把近三年的审计报告全部送到我办公室。
半小时后,赵满堂带着两个年轻人,搬来三大纸箱。
“许厅,都在这里了。之前审计厅来做过两次例行审计,厅里内部审计处也搞过一次自查。报告全在这儿。”
我看着那三大纸箱。赵满堂挺了挺肚子,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行,放墙角吧。”我说,“对了,赵主任,把审计处处长叫来。”
“钱大友?”
“对。”
赵满堂应了一声,出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小跑进来。头顶几乎全光了,只有几缕头发横跨脑门,湿答答地贴着。他额头上全是汗,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许厅,我是钱大友。”
我跟他握了握手。手汗津津的,又潮又凉。
“钱处,我叫你来,想了解一下厅里内部审计这块的工作。”我示意他坐。
钱大友欠着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上半身挺得笔直,像小学生见班主任。
“您想了解哪方面?”
“东湖新区那个项目,87亿的盘子。内部审计有没有跟进过?”
钱大友的脸色变了一瞬,快到几乎看不清。
“跟过。”他吞了吞口水,“去年做了一次专项审计。不过……当时主要是针对资金拨付流程的合规性,没有往深了查。”
“为什么没往深了查?”
“这个……许厅,当时刘厅说,重点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审计工作适可而止,不要影响项目推进。”
我点点头,没说话。
“审计报告在哪儿?”过了几秒,我问。
“应该……应该在档案室。也可能在刘厅那儿。”钱大友额头的汗更多了。
“你回去找。今天下班前给我。电子版也可以。”
“好的许厅,我马上去。”
他站起来,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滑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大纸箱,心里盘算着。
晚上七点,我离开办公室。
大厅里没什么人了。门卫老张看见我,又吓了一跳。
“许厅辛苦!”
“你更辛苦。”我拍了拍他的肩,走出大门。
天已经黑透了。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个小面馆,我进去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
手机响了。是老赵。
“老许,昨晚给你发短信,怎么不回?”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酒气。
“忙。”
“忙什么呀。我跟你说,你别往心里去。这官场上的事,起起落落太正常了。你要是不嫌弃,改天我组个局,找几个老兄弟陪你喝两杯,散散心。”
“行。”我简短地说,心里在冷笑。昨天开会的时候,我经过他身边,他头都不敢抬。今天倒好,约我喝酒。
“老许,我跟你说句实在的,”老赵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这个情况,还是低调点。别瞎折腾。听说你跑财政厅去了?你怎么想的呀?那地方是好待的?刘振华什么来路你不知道?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赵明远,”我叫他全名,“我吃的面快凉了。改天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专心吃面。
面还没吃完,又来一条短信。我瞥了一眼,是杨柳。
“许厅,刘厅下午去了省纪委。”
我看着这条短信,慢慢地嚼完嘴里的牛肉,咽下去。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省纪委。
行啊。
明天是去预算处调研的日子。陈慧娟,四十七岁的预算处处长。查东湖新区,第一刀就得从她这里切。
我把面汤喝完,起身付了钱,走出面馆。巷子里的灯光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老婆。
“还没回来?我给你留了饭。”
“吃了。马上回。”
我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人胸口发闷。
明天,会有一场好戏。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吃了吗?”她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吃了。”我在她旁边坐下。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切好的苹果和橙子,上面蒙着保鲜膜,一看就是刚弄的。
“今天……还顺利吗?”她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转过来。
“还行。”
“我听说……”她欲言又止。
“听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楼下的王姐,她老公在财政厅一个下属单位开车。她说最近厅里风声很紧,刘振华那人挺厉害的,让我跟你说……小心点。”
我笑了一下。
“她还挺关心我。”
“老许,”老婆把电视关了,转过身看着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财政厅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去那儿干什么?你真觉得还有希望?都这个岁数了,安安稳稳……”
“好了。”我打断她,“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早点休息。”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一声“咔嗒”在我耳朵里响了好久。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屏幕是黑的,里面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也松了。可我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去洗了个澡,在书房里看材料看到后半夜。
东湖新区。87亿。刘振华的弟弟刘振山。
还有那个匿名电话。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而我要做的,是找到那根线头。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半就到办公室。
赵满堂果然又在吃热干面,看见我来,条件反射一样把面盒往抽屉里塞。
“许、许厅早。”
“早。预算处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陈处刚才还来问您几点到。”
“九点。”
“好,我通知她。”
九点整,我走出办公室。杨柳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文件夹。
“许厅,我陪您过去。”
预算处在四楼。我走楼梯下去。到了四楼,整条走廊出奇地安静。办公室的门大都开着,但看不到人。
“人呢?”我回头问杨柳。
“那个……应该都在会议室等着了。”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了二十多号人。看到我进来,齐刷刷站起来,椅子“哗啦”响成一片。
“许厅好!”
声音倒是整齐,像排练过。
陈慧娟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笑容得体。
“许厅,欢迎来预算处检查指导工作。这是处里的同志,都到齐了。”
我扫了一眼那些人。年轻人居多,但也有几个四十多岁的熟面孔。他们的目光跟我接触的时候,纷纷低下头。
“都坐。”我走到中间的位置坐下,“别紧张。我今天来就是看看大家,了解了解情况。预算处是厅里的核心处室,责任重、压力大,这个我心里有数。”
陈慧娟的笑容自然了一些:“许厅体谅我们。”
“但是,”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责任重的地方,出问题的可能性也大。我想听听,你们处里目前有什么困难?特别是跟重点项目相关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陈慧娟到底是老江湖,笑了笑说:“许厅,困难肯定是有的。最主要的还是人手不足。像东湖新区那样的大项目,光各种报表、审批单就堆了半间办公室,处里能真正顶上去的业务骨干……”
她后面的话我没怎么听,只是点着头。等她说完,我开口了。
“东湖新区的资金拨付,现在是什么进度?”
陈慧娟早有准备,打开手里的文件夹:“许厅,截至目前,东湖新区项目累计拨付资金四十三亿六千八百万,占总投资额的百分之五十一点三。最近一笔是上个月拨的,三点八亿,用于安置房建设。”
“拨付依据呢?”
“都是按照项目进度来的。”她翻开一页,指着一行数字,“这是项目进度审核表。工程进度、监理签字、审计审核意见,全都有。”
我看了一眼。
“好。”我合上文件夹,“这样吧,陈处,你把东湖新区近一年所有拨付款项的审核材料整理出来。今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我要看原件,不是复印件。”
陈慧娟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许厅,原件都在档案室里,整理起来需要点时间……”
“需要多久?”
“三……三天。”她看了看我的脸色,改口,“两天。两天之内我整理齐全。”
“明天中午。”我说,“送到我办公桌上。”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好的。”陈慧娟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
“散会。大家回去工作。记住,预算处是财政厅的心脏,心脏不能出问题。”
走到门口,我回头。
“陈处,辛苦你了。”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没有温度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围几桌又空了。只有杨柳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她的饭。
“陈慧娟中午请了假。”她说,声音很低。
“嗯。”
“我听说,她中午约了刘振华的人见面。”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味道不错。
“杨主任,”我说,“你到厅里几年了?”
“八年。”
“八年,从科员到副处。也不算慢。”
她轻轻笑了一下:“许厅,我知道您在问什么。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那就好。”我放下筷子,“保持下去。”
吃完饭我回办公室,还没坐稳,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是沈明远的秘书方想。
“许厅,沈书记让我转告您。后天下午,中央来了一位领导,到省里考察。点名要听财政厅的工作汇报。”
我握着电话,心跳加速了一下。
“我知道了。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常规汇报就行。不过……”方想压低了声音,“沈书记说,重点说说你到厅里之后发现的‘问题’。”
“明白。”
放下电话,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的月季被人浇了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后天。中央来的人。点名要听财政厅汇报。
这绝不是巧合。
沈明远在下一盘大棋,而我,是他手里那颗先行的卒子。
只是不知道,我这个卒子能不能走到对面去。
下午四点,门卫老张打来电话,说门口有人找我。我问是谁,他说是个女的,不报名字,只说是我的老朋友。
我下楼去看。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棉麻外套,头发盘着,脸色有些憔悴。
我认出了她。赵玉兰,东湖新区的拆迁户代表,三年前在省政府门口上访的时候,我接待过她一次。那时候我还是分管信访的副省长。
“赵大姐?”我走过去。
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许省长……听说您到财政厅了?我找了好多地方,都说不管……我实在没法子了……”
“别急。”我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我把她带到了附近一家茶馆,要了个安静的包间。
“说吧,怎么回事?”
赵玉兰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材料。
“许省长,东湖新区的拆迁安置款,到现在还欠我们三百多户一分钱没给。房子拆了,安置房建了三年还没交。我们的钱呢?那些钱都到哪儿去了?”
“慢慢说。”我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说了两个小时。
从三年前东湖新区拆迁启动,到她们签协议搬出老屋,到安置房反复拖延交付,到最近听说安置款被挪用。
“我们去问过区里,问过市里,问过省政府信访办。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地把我们往外推。后来有个人偷偷告诉我,说那些钱被一个有来头的人挪去炒股了。亏了还不上,就把事情压着。”
“那个人是谁?”我问。
她摇摇头:“我不敢说。那人说我要是再闹,就把我儿子从单位里弄走。”
我给她又倒了一杯茶。
“赵大姐,你把这些材料留给我。我会查。”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许省长,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没权没势。您……您要是不帮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现在不是副省长了。”我说,“但我在财政厅。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把赵玉兰送走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把她留下的材料一页一页仔细看了。
这是一份东湖新区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拨付复印件,上面明确显示,三年前有一笔十二亿的安置补偿款,从财政厅专户划拨到了东湖新区管委会的账户。
但是,赵玉兰说她们三百多户至今一分钱没收到。
那这十二亿到哪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这是我在省纪委的一个老熟人,姓秦,现在已经是纪委常委了。
“老秦,是我,许建国。”
“老许?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去财政厅了,一直想联系你。”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你还好吧?”
“好得很。帮我查个事。三年前东湖新区一笔十二亿的安置款,专户划拨记录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许,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就告诉我查不查得到。”
“应该……能查到。但是老许,我提醒你,刘振华在省里的人脉,比你想象的广。你今天查他,明天可能就有人来查你。”
“我干干净净,怕什么。”
“这世道,不是干净就能说明白的。”他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查。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谢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这一天,好像格外漫长。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赵玉兰走的时候说,她们那三百多户,有人在外面租房住了三年,有人住桥洞,有人全家挤在十平米的铁皮房里。每次去讨说法,都是被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安置房建了三年,墙都还没砌起来。可那些当官的,一顿饭就吃掉我们一年的房租钱。”
她的话在我耳边转着。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重新翻到第13个条目。
东湖新区整体开发建设项目,87亿。
我会把这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查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陈慧娟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她手里抱着一堆文件盒,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许厅,这是您要的材料。东湖新区近一年所有拨付款项的审核原件,一共涉及六笔资金,总计十一亿三千万。”
“放桌上。”我说。
她把文件盒一个个码好,额头上已经有细密的汗珠。
“辛苦陈处了。你先回去,有不明白的我再找你。”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推门出去了。
我打开第一个文件盒。
里面是拨付审批单、项目进度审核表、监理报告、验收单,一应俱全。手续齐全,签字完备,看着无懈可击。
我一张一张地翻。
翻了两个小时,我没找到明显的破绽。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六笔拨付款项,每一笔的收款单位都不同,有“东湖新区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有“东湖置业集团”,还有“新湖基础设施建设管理办公室”。
看起来都是正规单位。可是,其中有一笔,收款方“东湖置业集团”,它的法人代表,我印象里在哪里见过。
我翻开手机,搜索这个公司。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东湖置业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于三年前。法人代表:刘振山。
刘振华亲弟弟的公司。
我合上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是杨柳,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许厅,出事了。”
“什么事?”
“预算处的陈慧娟,刚才在办公室……晕倒了。已经叫了120。”
我站起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她开完会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刚才有人去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她倒在地上了。地上好多药片。”
我冲出门,往四楼跑。
陈慧娟的办公室门口围了好多人。我挤进去,看见她躺在地上,脸色蜡黄,嘴角还有白沫。
“别动她!等120来!”我喊了一声,蹲下去。
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我凑近她。
“许……许厅……”她的声音像蚊子叫,“我……我不想的……”
“别说话,保持清醒。”我转头对一个年轻人说,“再去催120!”
她突然抬起手,攥住我的袖口。她的手冰凉,力气却出奇地大。
“那笔钱……不是我……是刘……刘……”
她没有说完,手就滑了下去,眼睛却还睁着。
120的人到了。他们把她抬上担架,急救人员说已经没了呼吸。我站在四楼走廊里,看着急救车鸣着笛开走,警笛声在楼宇间回荡。
赵满堂跑过来,满头大汗:“许厅,陈、陈处长……”
“送医院抢救。通知她家属。”我说,声音很冷,“还有,谁也不许动她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拨通了公安厅的电话。
这是我的直接权力范围内能做的第一件事。
陈慧娟,不能就这么死了。
如果她死了,有些事情,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医院在二十分钟后传来消息:陈慧娟经抢救无效,死亡。死因初判为药物过量。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机在掌心里攥得发烫。
窗外,一辆警车无声地驶进财政厅大院。
来的是省厅经侦总队的两个人,一个姓高,一个姓白。两人都穿着便装,表情严肃。
“许厅,我们接到您的电话就来了。现在需要初步查看一下现场。”姓高的说。
“请便。但有一条,所有取走的材料,必须有清单,签字画押。所有过程,我要监督。”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我带着他们去了陈慧娟的办公室。门已经锁了,赵满堂拿着备用钥匙跟在后面。
门打开的一瞬,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窗台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底有一圈白色残渍。
“水杯不要动。”姓白的说,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圈。
他们开始查看陈慧娟的私人物品。我站在门口,盯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杨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许厅,”她低声说,“我刚才去调了陈处长的门禁记录。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她的门禁卡开过这间办公室的门。进去之后,凌晨一点十三分才离开。”
“昨晚?”我回头看她。
“嗯。这说明她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待了三个多小时。而根据尸检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
我脑子飞速转着。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三个多小时。她到底做了什么?
“门禁记录有备份吗?”我问。
“有。我已经拷了一份。”
“好。你保管着,不要给任何人。”
我重新走进陈慧娟的办公室。经侦的两个人已经把她的电脑主机拆下来,装进了证物袋。
“许厅,”姓高的走过来,“我们需要把她的电脑、手机和办公文件带走。还有那个杯子。”
“可以。但我要清单。”
“没问题。”
半小时后,他们走了。警车的影子消失在大门口。
赵满堂站在走廊上,脸色发白。
“许厅……陈处这是……怎么突然就……”
“赵主任,”我打断他,“你昨天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没……没有啊。昨天下班的时候,我看她还挺正常的。还跟我说,今天要给您送材料,得提前准备好。”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拨通了沈明远的电话。
“沈书记,陈慧娟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自杀?”
“警方初步判断是药物过量。但我有不同看法。她死之前,正在整理东湖新区的拨款材料。我今天刚跟她要了这些材料。她死了,这些材料还在我桌上。但她的电脑、手机,已经被经侦带走了。”
“你怀疑他杀?”
“不好说。但她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没说完的话。提到了刘振华。”
“许建国,”沈明远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陈慧娟一死,刘振华一定会做两件事。第一,抹掉所有痕迹。第二,把脏水往你身上泼。你才到厅里两天,就有人死了。舆论上会很被动。”
“我清楚。”
“那你还打算继续?”
“是。正因为死了人,才更要查下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明远说:“明天中央来的人,我安排你们单独见面。到时候,你带上材料,当面汇报。”
“好。”
放下电话,我站在窗前,看见楼下的月季花坛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他抬头朝我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记下了他的脸。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我把陈慧娟送来的所有文件盒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我用了一盏台灯,一页一页对着光看。
在第三笔拨款材料的最后一页,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是一张银行回执单,显示款项已汇出。但回执单上的账号,用放大镜看,似乎有细微的涂改痕迹。我用手机拍下来,放大数倍,看出最后四位数字的墨迹颜色和其他数字略有不同。
有人改过这张回执。
我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锁上办公室的门,回家。
到家的时候,老婆在看电视。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怎么还没睡?”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老许,今天有人找过我。”她小声说。
我停下脚步:“谁?”
“一个姓李的女人。说是你以前的下属。她跟我说,你现在查的事很危险,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
“我说我管不了他。他的事从来不听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老许,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不是去财政厅工作吗,怎么还……还死人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听谁说的?”
“新闻都播了。财政厅一名女处长突发疾病去世。这种事,我们这一片都在传。”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做的事,对得起良心。你信我。”
她看了我很久,眼圈慢慢红了。
“我信你。就是……就是害怕。”
“别怕。你男人什么风浪没见过。”
我嘴上这么说,但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次的风浪,比我大半辈子见过的都大。
第二天上午,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厅里的人见了我,还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可那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如果之前他们是“避嫌”,现在就是“恐惧”。一种本能的自保反应,像避瘟疫一样。
陈慧娟的死让所有人都吓坏了。
刘振华今天没来上班,说是身体不适请了假。孙德旺也没来。周国平和马卫东倒是来了,但一个上午都没出办公室。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方想的电话。
中午十二点,电话来了。
“许厅,下午两点半,芙蓉宾馆三号楼。沈书记和中央来的首长都在。你直接从后门进去,有人接。”
“明白。”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表,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杨柳跟出来:“许厅,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了。你留在厅里,替我盯着。有什么异常,立刻给我发短信。”
“好。”
我下到一楼,扫了一眼监控,转身往后门走。后门的保安看见我,愣了一下。
“许厅……”
“我出去办个事。”我摆摆手,出了后门,绕进一条小街。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牌照。我走近,车窗降下来。
“许厅,请上车。”司机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长相。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汇入车流。车窗外的城市风景在眼前滑过,我没有心情去看。
芙蓉宾馆是省委的招待宾馆,在城郊的一个小山坡上,周围全是高大的香樟树。车子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开进去,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方想站在门口等我。
“许厅,三楼。书记和首长已经在了。”
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掉了。方想推开一扇门,让我进去。
沈明远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身材中等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一双眼很锐利。
“许建国同志来了。”沈明远站起来,“这是中央来的魏组长。”
魏组长。中央考察组组长?
“许建国同志,坐。”魏组长伸了伸手,没有站起来。
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说说吧。”魏组长看着我,“你在财政厅查到了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打开公文包,拿出那张有涂改痕迹的银行回执复印件,连同我整理出来的东湖新区材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到财政厅第一天的摸底,到发现东湖新区87亿项目的异常,到陈慧娟提供的材料,再到她离奇的死亡。每个细节,我都讲得尽量清楚。
魏组长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沈明远坐在旁边,表情严肃。
说完之后,魏组长沉默了一会儿。
“许建国,”他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涉及到省部级干部?”
“我隐约猜到。”我说,“但查到现在,我没有确切证据指向某个人。”
“你怕不怕?”
“我这个岁数,怕是没用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沈明远没看错你。”他站起身,“许建国同志,我给你三个字:查下去。再给你一句话:中央对这件事很重视。你只管办案,上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也站了起来。
“但我有个要求。”魏组长看着我,“你不能出事。你出了事,这事就断了。”
“我会注意。”
“好。”他伸出手来。我握住,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的老茧粗粝。
从芙蓉宾馆出来的时候,司机还在等我。我上车,原路返回财政厅。
坐在车里,我摸出手机。杨柳发来三条短信:
“刘振华下午来厅里了。”
“他带走了办公室里的两个文件袋。”
“许厅,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回。”
车子停在财政厅后门的小街上。我下车,绕到后门,发现后门已经锁了。
这扇门从来不锁。
我绕到正门,门卫老张看见我,神色有些古怪。
“许厅,您回来了。那个……您今天是去开会了吗?刘厅刚才还问您呢。”
“他问我什么?”
“问您去哪儿了。我说没看见您出去。”
“嗯。”我点点头,“我出去办了点私事,没走正门。”
老张动了动嘴唇,没再说话。
我回到六楼办公室,刚坐下,杨柳就来了。
“许厅,”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刘振华今天带了两个陌生人来。那两个人没有在门卫登记,刘厅亲自领进来的。他们去了陈处长的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拿着文件袋走了。我跟他们打过照面,其中一个脸上有颗痣。”
“文件袋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看到其中一个文件袋上写着‘东湖新区’字样。”
我的手猛地攥紧。
刘振华在销毁证据。
陈慧娟办公桌上少了一些文件,我之前有印象,但没细看。现在,那些文件可能已经不在了。
“你记下他们的车了吗?”
“记了。一辆白色商务车,车牌号我发你手机上。”
我拿过手机,把车牌号转发给老秦,附了一句:“帮我查这辆车。”
然后我站起来,抓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赵满堂,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赵满堂小跑着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我脸色不好,腿都软了。
“许厅,您找我?”
“今天下午,有外来人员到厅里办事,为什么不登记?”
“外来人员?没有啊许厅,门卫那边一点多以后就没有来访登记了。”
“刘振华亲自领进来的那两个人呢?”
赵满堂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刘厅领的人,我……我不知道啊。”
“你是办公室主任,门卫归谁管?”
“归……归办公室管……”
“那你跟我说不知道?”我提高了声音。
赵满堂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许厅,我错了。刘厅领人的时候是直接打电话给西门那边,没走正门。西门……西门那边不归门卫管,是刘厅直接安排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
“赵满堂,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了?”
“十……十一年。”
“十一年。连门卫的规矩都搞不清楚,你还能干什么?”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两条腿直打颤。
“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你。但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你直接打辞职报告吧。”
“是,是。我马上去查,去整改。”
他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杨柳一直站在旁边,等赵满堂出去后,她轻声说:“西门那边是刘振华的人。陈处长出事之后,我调了西门的监控。昨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有两个人从西门进来,上了一辆白色商务车。十二点四十分,陈处长接了一个电话,然后请假出去了两个小时。”
我猛地抬头。
“她昨天中午出去了?”
“对。两点五十八分回到厅里。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一个人进了办公室关着门。”
我站了起来。陈慧娟的死亡时间线有出入。她昨天晚上九点多进办公室,凌晨去世。但她昨天中午的外出,是不是和某些人见面了?
“西门监控的备份呢?”
“我已经拷了。但今天下午发现,监控系统的录像被人为删除了一段。就在陈处长出去那段时间,大概被删除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之前拷的那份还在吗?”
“在。我拷贝的时候,数据还在。后来才被人删的。”
“好。那份别给任何人看。”
我转身看向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月季花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暗淡。
陈慧娟,她不是被逼死的,就是被人下了套。而她最后那句话,说的是“刘”——刘振华,还是刘振山?
我的手机响了。是老秦。
“老许,你让我查的那辆车,查到了。登记在东湖置业集团名下。”
又是东湖置业。刘振山的公司。
“还有,”老秦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让我查的那笔十二亿安置款,有结果了。资金在三年前从财政厅专户划出之后,进了东湖新区管委会的账户。三天之内,被分五笔转出。其中有四笔,最终流向了同一个账户。”
“谁的?”
“东湖置业集团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证据呢?”
“我会给你电子版。但老许,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上面有人开始注意你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老秦。”
挂了电话,我给杨柳发了一条短信:“明天开始,你每天下班前给我一份厅里人员的动态报告。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去向,特别是刘振华的。”
发完短信,我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个线团,似乎开始松动了。
东湖新区。87亿。刘振华。刘振山。东湖置业。陈慧娟。十二亿。
这些人像棋子一样排列着,而我要找到那个下棋的人。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
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是孙德旺。
“许厅,您看新闻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新闻?”
“就是……有个网站发了一篇文章,说财政厅有领导逼死女下属。配了陈处长的照片。现在网上传得很凶。”
我打开电脑,搜索关键词。果然有一篇文章,标题触目惊心:《财政厅女处长办公室身亡,疑遭新任领导逼问施压》。文章里没有点我的名字,但每一条暗示都指向我。
“我看,”我冷冷地说,“许厅,这摆明了是冲着您来的。”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文章里的内容一看就是精心编写的,时间线、细节,一半真一半假。说陈慧娟在临死前一天被领导约谈,要求交出东湖新区项目的全部材料。说领导怀疑陈慧娟“有问题”。
如果不出意外,这篇文章只是一个开始。很快,纪检部门会被施压,对我进行调查。而一旦我被停职,所有线索就全断了。
我拨通了沈明远的电话。
“沈书记,有人把我放在火上烤了。”
“我看到了。”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你准备怎么办?”
“我请求省委纪检组介入,调查陈慧娟的死因。同时,我要求省审计厅对东湖新区项目进行全面审计。”
“如果审计厅不配合呢?”
“那我就直接找魏组长。”
沈明远停顿了一下。
“许建国,你的方向是对的。但是,你现在面对的对手,已经慌不择路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思考着下一步。
这时候,杨柳推门进来,神色紧张。
“许厅,刚才有人送了束花到传达室,说给您的。里面有张卡片。”
她把那张卡片递给我。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许厅,走得太快会摔跤。劝您悠着点。”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花呢?”
“放在传达室。我让老张别动,拍了照片。”
“花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大概半小时前。送花的人戴帽子,看不清脸。”
我点点头。
这又是敲山震虎。但这次更直白,甚至有些拙劣。对方越是急切,越说明我触及到了他们的痛处。
“杨柳,你把那张卡收好。这是我被人威胁的证据。”我顿了顿,“另外,你帮我查一下,我们厅里哪些人跟东湖置业有亲属关系。直接查,不要问。”
“好。”
杨柳出去后,我拨通了省审计厅厅长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审计厅的办公室主任。他说厅长在开会。我让他转达,财政厅正式请求审计厅对东湖新区项目进行专项审计。
半小时后,审计厅厅长回了电话。他叫吴长福,我们认识多年。
“许厅,你这个请求,原则上没问题。但是东湖新区项目涉及面广,情况复杂,我需要向分管领导汇报。”
“吴厅,直说吧。你觉得能批吗?”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
“许厅,咱们共事多年,我提醒你一句。东湖新区的事,水太深。你就算查出了什么,最后也未必能怎么样。”
“我只问你能不能审计。”
“这个……得走程序。最快也得下周启动。”
“太慢了。吴厅,你那边如果走程序,黄花菜都凉了。这样吧,我以财政厅内部审计的名义先查。查到实质问题,再报给你,作为你启动专项审计的依据。”
吴长福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你把内部审计的材料报过来。我这边同步走程序。”
挂了电话,我知道,这条线暂时行得通,但速度太慢。对方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
所以我必须走另一条路。
我拿出手机,翻到了魏组长留给我的那个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发了条短信:“魏组长,我需要帮助。”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说。”
“请中央审计署驻地方特派办介入东湖新区资金审计。”
“可。”
就一个字。但对我来说,够了。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了一份初步材料。包括东湖置业和财政厅的资金往来、陈慧娟离奇死亡、我受到的威胁等。
这些材料我准备了两份。一份交中央审计署特派办,一份自己留底。
下班前,方想打来电话。
“许厅,沈书记让我告诉您。刘振华今天下午去了省委组织部,说是要汇报工作。”
“知道了。”
“沈书记说,刘振华可能要借‘举报信’的事,给上面递材料。您要做好准备。”
“我这边材料都是齐全的。”我说,“兵来将挡。”
“好的。沈书记还说,您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天边起了乌云,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像是要下雨。
我深吸一口气。
最坏的可能是,刘振华向上面递交关于我的“问题材料”,上面迫于压力,对我进行“停职检查”。那样的话,我就不在财政厅厅长的位置上了,也就失去了继续调查的权限。
所以,我必须在被停职之前,把最关键的证据固定下来。
陈慧娟留下的那批文件盒,我已经整理过了。但最有价值的,可能是她的私人手机和电脑。电脑已经被经侦带走,手机呢?
我打了电话给经侦的高警官。
“高警官,陈慧娟的手机,找到了吗?”
“许厅,我们到现场的时候,手机就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已经作为证物带走了。目前正在提取数据。”
“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不好说。她的手机有开机密码,技术科正在想办法破解。可能需要几天。”
几天。太久了。
我深吸一口气。
“麻烦加快。这案子不是普通自杀。”
高警官说:“我们已经立案了。许厅,您放心。我们也在看。”
我点头:“有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后,我抓起外套,出了门。我要去陈慧娟家里看看。有些东西,可能在她家里。
陈慧娟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她离婚多年,一个人带着女儿。女儿在外地上大学,还没赶回来。
我按了门铃,没人应。但我看到了楼道里的社区网格员。
“同志,我是陈慧娟的同事。她女儿还没回来吗?”
网格员认出了我,忙说:“还没有。不过陈处长的女儿已经在路上了,听说明天到。”
“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跟她商量。”
网格员帮我拨通了电话。我跟陈慧娟的女儿刘晨讲了大概情况。她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许叔叔……我妈她不会自杀的。她昨晚还跟我打电话,说工作有点累,但会挺过去的。她还说,下个月我过生日,她来看我……”
“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关于工作的?”
“她……她说有人想调她去其他单位,她不愿意。说那个地方太黑了,她想回预算处。但她又说,有些事她不能说,怕连累我。”
“她还说过什么?你仔细想想。”
“她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让我找一个姓许的叔叔。她说那人信得过。”
我心里一颤。
陈慧娟在死之前,就预感到了危险。而她留下的那些文件盒里,也许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刘晨,你妈妈还留下了什么东西吗?比如日记、信件?”
“有。她有一个笔记本,一直锁在床头柜里。钥匙在她身上。但我有备用的。”
“好。你回来后,把这个笔记本保管好。我会来找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风穿过楼道,带着一股凉意。
明天,如果我还在这里,我会拿到那个笔记本。
但如果,明天我已经不在这里了呢?
我摇摇头,把那些杂念赶出去。
当天晚上,我召集了杨柳、钱大友和另外两个信得过的干部,在办公室开了个短会。
“今天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东湖新区的资金审计,明天正式启动。审计处的所有工作,全部暂停。所有人手,全部投入东湖项目。”
钱大友的脸色又变了。
“许厅,这……这个项目,刘厅之前交代过,说没有他的允许,不能随便审。”
“现在财政厅是谁在主持工作?”我问。
“是……您。”
“那就按我说的做。”
我点了四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个是审计处的业务骨干,一个叫王小兵,一个叫赵小强。这两人我观察了几天,做事踏实,眼中有正气。杨柳负责总体协调。钱大友当组长。
“我需要一份东西,”我说,“东湖新区所有资金的流向图。每一笔拨款,谁批的,什么时候拨的,收款方是谁,最后到了哪个账户。七天之内,给我结果。”
“七天……”钱大友咽了咽口水。
“有困难吗?”
“没有。我们加班加点。”
“好。但注意保密。审计材料不准留在办公室。每天下班,所有文件装包带回家。电脑设置密码。任何人不得向外界透露一个字。”
说完,我让他们各自回去准备。
等人都走了,我关上门,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家了。
然后我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盖着外套,闭着眼睛休息。
半夜十二点,我被一条短信吵醒。
是杨柳发来的。
“许厅,看厅里的微信群。”
我打开手机,找到微信群。里面已经炸了锅。
一张图片。一张我的照片,是今天在陈慧娟家楼下被偷拍的。旁边配了一行字:
“新来的许厅长夜访死者家,真是贴心。”
下面跟了一串阴阳怪气的表情。
这是有人在搞我。
我没有回复。但我知道,天亮之后,这张照片会出现在更多地方。
果然,第二天一早,又有几篇网帖出现。标题比昨天更狠:《财政厅新官夜探死者家属,心虚还是作秀?》。
我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因为一早,我就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
“许建国同志,请你今天上午十点,到省委组织部来一趟。”
“什么事?”
“有群众反映你的问题。组织上需要跟你了解情况。”
我放下电话,心里很平静。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拨通了方想的电话。
“沈书记在吗?”
“在。许厅,您是不是接到组织部的电话了?”
“方秘书,你跟沈书记说一声。我许建国,今天去组织部报到。但财政厅的事,不能停。”
“沈书记已经知道了。他说,你放心的去。厅里的事,他安排好了。”
“好。”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材料,放进公文包。
这些东西,我要随身带着。今天,它们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上午十点,我到了省委组织部。
接待我的是干部监督处的一个副处长,姓钟,看起来不到四十,戴着金丝边眼镜,态度很客气。
“许厅长,请坐。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
“请讲。”
“我们收到一些反映,说您在财政厅工作期间,对干部态度粗暴,导致预算处处长陈慧娟精神压力过大,服药身亡。”
“谁反映的?”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那好,我明确告诉你们。陈慧娟的死,恰恰是我最关心的。我这里有证据,证明她的死和东湖新区项目的资金问题有关。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些证据交给组织。”
我打开公文包,把材料放在桌上。
那个钟副处长翻看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许厅长,这些……可能不是我们处能处理的范畴。”
“那就交到能处理的地方去。”
他合上材料,表情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许厅长,实话跟您说吧。今天找您来,就是走个程序。市委和省纪委这边,都有人过问了。您先回去,等通知吧。”
“好。那我先回去。”我站起来,收起材料。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替我向彭部长带句话。有人想把财政厅的事压下去。但我许建国,不是那么容易被压的。如果组织要查我,我随时配合。但在查我之前,我也要查清陈慧娟的死,查清那笔十二亿去了哪里。”
钟副处长没有说话,只是目送我离开。
出了省委大院,我没回家,也没有回财政厅。我去了一个地方。
东湖新区。
那是一片巨大的工地。几栋半成品的高楼耸立在灰暗的天色下,钢筋像枯死的树枝伸向天空。工地的大门紧锁,里面看不到一个人。
三年前,这里还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现在,只留下了破碎的路基和零星的集装箱板房。
赵玉兰说,三百多户拆迁户在这里找了三年,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烂尾楼。
“你也是来买房子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满塑料瓶和废纸壳。
“不是。”我走过去,蹲下来,“阿婆,你以前是这里的住户吗?”
“是啊。我家在原来那棵大槐树下面。”她指了指远处,“就是那栋楼的位置。”
她的手指向一栋建到一半的高楼,脚手架上还搭着绿色的防尘网,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拆了三年了。”她喃喃地说,“我搬出来的时候,说好一年半交房。现在呢?房子没有,钱也没有。我媳妇带着孙子走了,嫌我累赘。我一个人租在桥洞下面的铁皮房里。”
“政府没有人管吗?”
“管?谁来管?来管的人都说了不算。他们把我们推来推去,像踢球一样。后来有个人告诉我,那些钱被大官挪走了,上面有人压着。我们这辈子都要不回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赵玉兰的材料,翻到一页给她看。
“阿婆,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凑过来看。是一张东湖置业集团的照片,办公楼的。
“认识!怎么不认识。这个公司的人以前常来。他们老板姓刘,肥头大耳的。拆迁的时候,他跟管委会的人一起来,说保证让我们住上大房子。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如果有人帮你们追回这笔钱呢?”
她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那……那我们就谢天谢地了。就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你等着。”我说,“快了。”
我打车回到财政厅。刚进大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两辆黑色轿车。一辆是省纪委的车。
有人先我一步到了。
我走进大厅,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纪检系统的。
“许建国同志,我是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张启明。”他出示了证件,“根据省纪委领导批示,我们受命对群众反映的你的有关问题展开初步调查。请配合。”
“可以。我全力配合。但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在你们调查我的同时,请也查一下这件事。”
我把手里的材料递过去。张启明接过去,没有翻看,只是交给身后的人。
“许建国同志,请你今天不要离开。我们需要占用你一些时间。”
“去哪儿?”
“纪委谈话室。”
我点点头,没有反抗。
我知道沈明远一定在暗中安排,也知道魏组长在更上面的地方看着。但此刻,我必须配合。
张启明和两个年轻人带着我走到纪委的车旁,车门拉开。
我弯腰上车。
车快开出大院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办公楼三楼,刘振华的办公室窗前,站着一个瘦高的影子,正看着这辆车驶离。
我笑了笑。半场休息而已。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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