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陈菊芳把体检单夹进帆布袋,顺手往兜里塞了块巧克力。她跟老伴老吴说:"中午别等我,我跟张姐去吃馄饨。"老吴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嗯"了一声。六十七了,每年体检都去,今年社区医院搞活动,抽血B超心电图全套免费,不去白不去。
社区卫生站人不多,护士小周认识她:"陈姨,今年气色不错啊。"陈菊芳撸起袖子抽血,跟旁边排队的老头聊了两句菜价。做心电图的时候,大夫看着屏幕说"挺好的",她放心了。所有项目做完,十点不到。医生把体检报告递给她,指着各项数值:"血压正常,血糖正常,心电图未见异常。陈阿姨,您这身体比我好。"
陈菊芳乐呵呵地收好报告,出门去找张姐。俩人在巷口馄饨摊吃了碗荠菜馄饨,张姐说她儿子要换房,陈菊芳说"能帮就帮点"。吃完散了,她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排骨、莲藕,晚上想炖汤。回家路上碰见楼下王奶奶遛狗,蹲下来摸了摸狗脑袋。
到家快一点,老吴给她留了午饭,清炒茼蒿,红烧带鱼。陈菊芳吃了半碗饭,把体检报告摊在桌上给老吴看:"瞧见没,啥事没有。"老吴戴着老花镜瞅了半天,点点头:"行,比我强。"
下午她没闲着,把冬天的厚被子翻出来晒,站上凳子去够柜顶的收纳箱,老吴在下面扶着:"你慢点。"陈菊芳说:"没事没事。"她晒完被子又拖了遍地,里里外外忙乎到四点多,坐下来歇了会儿,看了两集电视剧。晚上六点,她把排骨莲藕汤炖上,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老吴吃了两碗饭,陈菊芳自己只喝了碗汤,说中午吃多了。收拾完碗筷,她说有点累,先去躺一会儿。
老吴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播了一半,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喘息。老吴喊了两声"菊芳?"没回应。他推门进去,陈菊芳侧躺在床上,姿势就跟平时午睡一样,一只手搭在枕边,眼睛闭着。老吴走过去,推了推她肩膀:"菊芳,睡着了?"
身子软软的,没反应。
老吴的手开始抖。他凑近去看她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很安详,像什么也没发生。他又推了推:"菊芳?菊芳你别吓我——"声音忽然变了调,尖得不像他的。
楼上楼下都听见了动静。对门小刘跑过来帮忙,拨了120。急救车来得很快,但医生进屋看了看,把听诊器摘下来,低声对老吴说了句话。老吴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藕的清香。
儿子吴磊接到电话时正在加班,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他赶到家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两辆车,邻居围了一小圈。他冲进屋,他妈还躺在床上,被单拉到胸口,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甚至不像走了,像个熟睡的人随时会翻身起来说"给我倒杯水"。
医生把体检报告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他拍了拍吴磊的肩膀,轻声说:"有些猝死,真的查不出来。不是没查全,是身体有时候在那一刻突然出了状况,之前什么征兆都没有。你妈妈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吴磊看着报告单上那一排"未见异常",忽然嚎啕大哭。老吴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锅还在灶台上的排骨汤。
后来好几天,吴磊都在想:早上他妈出门的时候跟他说"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下午还发了朋友圈——一张晒被子的照片,配文"今天太阳真好"。朋友圈底下有七个赞,她一个都没来得及回。
处理后事那几天,来吊唁的人都说"太突然了""一点预兆都没有"。吴磊一遍遍跟人解释,体检没事,中午还吃了馄饨,下午还晒了被子,晚上还炖了汤。说到后来他自己都不信了,翻出体检单看了无数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未见异常。
第三天的晚上,吴磊坐在他妈床边——床已经收拾干净了,被褥换了新的——他拉开床头柜抽屉找东西,摸到一块硬硬的。掏出来一看,是那块巧克力,早上陈菊芳出门前塞兜里那块,还包着金纸。她大概忙了一天,始终没顾上吃。
吴磊攥着那块巧克力,手心的温度把金纸捂得发软。他想起小时候他妈接他放学,口袋里总装着糖。六十七岁那年春天的一个普通星期二,她做完了所有日常的事,炖了一锅排骨汤,然后躺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里那块巧克力始终没舍得拆。排骨汤的香味早就散了,但那种味道刻在房子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吴磊回家一推门,总觉得能闻到藕和排骨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知道那是错觉,可他不愿意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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