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首都机场值机柜台前,我才知道,去法国团建的机票里没有我的名字。
那天是周六凌晨五点,北京的天还黑着。
我们公司一行三十多人,拖着行李箱挤在T3航站楼门口,羽绒服、登机箱、护照夹,乱成一片。
行政经理陶曼举着一面小红旗,像旅行团导游一样喊:“大家跟紧啊,先去柜台办托运,护照和签证页都拿出来,别到时候耽误了!”
我拎着一个旧黑箱子站在人群后面,心里还挺高兴。
这是我来北京第四年,第一次出国。
目的地是法国。
说是公司成立十周年,老板大方一回,带全员去法国团建七天。
巴黎,里昂,尼斯。
群里通知发出来那天,办公室都炸了。
有人忙着买转换插头,有人研究退税,有人提前半个月就把朋友圈文案想好了。
我没那么夸张。
我只是偷偷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公司带我们去法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妈才问:“法国是挺远那个法国吗?”
我笑了。
“嗯,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
我妈在老家县城开早餐店,一辈子最远只去过省城。
她听完比我还激动。
“那你多拍点照片,尤其那个铁塔,电视里老放。”
我说好。
临走前一晚,她还给我发了二百块红包。
“到了那边买瓶水喝,别舍不得。”
我没收。
她又发来一条语音:“你在外面也别总想着省钱,妈现在店里生意还行。”
我听了两遍,最后还是没点收款。
凌晨三点半,我从通州租的房子里爬起来。
泡了碗方便面,检查了三遍护照、身份证、充电宝和公司发的行程单。
行程单上写得明明白白。
出发城市:北京。
目的地:巴黎。
集合地点:首都机场T3,国际出发。
集合时间:05:00。
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行政的陶曼看到我,还冲我点了点头。
“陈默,来得挺早啊。”
“怕堵车。”
“北京这个点哪来的车。”她笑了一声,又低头翻名单,“你先等会儿,等人齐了统一办。”
我就站在旁边等。
几个销售部的同事围在一起拍照。
“来来来,出发法国第一张!”
“陈默,你也来啊!”
我摆摆手。
“不用了,你们拍。”
我不太习惯在镜头前笑。
更不习惯在公司同事面前表现得太兴奋。
可心里是真高兴。
过去一年,我在市场部做活动执行,几乎每个月都有外地出差。
上海展会搭台到凌晨两点,广州发布会设备临时坏了,是我背着电脑和投影仪跑了三条街找接口。
老板在年会上说,公司十周年最该感谢的是那些“默默托底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以为,他是看见我的。
轮到我们部门值机时,队伍慢慢往前挪。
同事们一个接一个递护照。
柜台小姐动作很快。
护照,签证,机票,托运行李,登机牌。
轮到我,我把护照递过去。
柜台小姐敲了几下键盘,又看了一眼屏幕。
她抬头问:“先生,您是跟前面这个团队一起的吗?”
“对,我们公司团建去法国。”
她又低头查了一遍。
“您稍等。”
她按了旁边的呼叫铃,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过来,两个人对着屏幕小声说了几句。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对劲。
后面的同事催了一句:“陈默,你行李超重啊?”
我回头笑笑:“不知道。”
柜台小姐把护照推回来,语气很客气。
“先生,很抱歉,系统里没有查到您的订票信息。”
我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航班没有您的机票记录。”
我下意识看向陶曼。
她正站在不远处给别人贴行李牌。
我喊了一声:“陶经理。”
她回头。
“怎么了?”
“柜台说没有我的票。”
陶曼愣了一下,走过来,把我的护照拿过去,又把手机里的名单翻出来。
“怎么可能?你不是在名单上吗?”
她把手机递给柜台小姐。
柜台小姐看完,说:“名单不代表出票记录,我们这边确实查不到这位先生的信息。”
陶曼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她把手机拿回来,快速划了几下。
我看到她的手指停在一个表格上。
那表格里有很多名字。
我的名字后面,机票状态那栏是空的。
其他人都是“已出票”。
我问:“是漏了吗?”
陶曼没立刻回答。
她避开我的眼睛,给旅行社的人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声音压得很低。
“喂,小秦,我们这边陈默的票怎么回事?对,市场部陈默……你查一下……什么叫没出?不是让你们全员出吗?”
她听了半分钟,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护照,突然觉得航站楼里的灯刺得眼疼。
陶曼挂了电话,看着我。
“陈默,你先别急。”
人一说“你先别急”,通常就说明事情不太好。
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抿了抿嘴。
“旅行社那边说,最终出票名单里没有你。”
“为什么没有我?”
她没说话。
旁边的销售主管陆鹏走过来,皱着眉问:“磨蹭什么呢?马上要截止托运了。”
陶曼看了他一眼。
“陈默没票。”
陆鹏也愣了一下。
但他的反应比陶曼快。
他看了看四周,立刻把我拉到旁边两步。
“陈默,你先别在这儿影响大家办理。”
这句话,比“没票”还让我难受。
我看着他。
“我没有影响大家,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没我的票。”
陆鹏压低声音。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团队出行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
“因为我一个人?”
我把行程单从包里拿出来。
“通知是发给全公司的,护照是行政收走统一办的,签证也是一起办的。我凌晨三点半从家里出来,到机场才知道没票。现在变成我耽误大家?”
陆鹏的脸沉了下来。
“你说话别带情绪。”
我点点头。
“行,那麻烦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陆鹏看向陶曼。
陶曼小声说:“刚问过旅行社了,这趟航班现在经济舱满了,临时补票只有商务舱,单程四万六。”
销售部有人听见了,倒吸一口气。
“四万六?疯了吧?”
另一个人说:“那肯定不能买啊,公司团建预算都定死了。”
这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头,砸在我脚边。
不疼。
但丢人。
我站在一堆熟悉又陌生的人中间,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陆鹏皱眉说:“陈默,要不这样,你先回去。等我们到法国再看看有没有后续航班,能补就补,不能补公司给你算调休。”
“算调休?”
我差点笑出来。
“我请年假准备这次团建,提前把工作交接完,行李都带到机场了。现在没票,让我回去,还算我调休?”
陆鹏不耐烦了。
“那你想怎么样?让三十多人都不走了,陪你在这儿耗着?”
旁边安静了一下。
有人假装低头看手机。
有人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怕被牵连。
陶曼小声劝我:“陈默,你别跟陆总犟。先回去吧,我回头一定帮你问清楚。”
我看着柜台后面的屏幕。
巴黎。
值机中。
队伍一点点减少。
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过安检了。
我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不是愤怒一下子消失了。
是愤怒太满,反而空了。
我把护照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行。”
陆鹏愣了下。
“什么行?”
“我回去。”
陶曼松了口气。
“陈默,你放心,这事我肯定……”
我没等她说完,拉起箱子转身就走。
陆鹏在后面喊:“陈默,你别回去乱发群消息啊,等我们回来公司会处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不发。”
说完,我推着箱子往出口走。
机场大厅很大。
清晨的广播一遍遍响。
有人出发,有人拥抱,有人赶着最后一分钟奔向登机口。
我拖着箱子逆着人流走。
走到航站楼门口时,天边有一点灰白。
我在打车软件上叫了辆车。
司机师傅问:“小伙子,不飞了?”
我说:“没票。”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身份证忘了?”
“不是,别人忘了给我买。”
师傅没再问。
车开出机场高速时,我手机开始不停震。
工作群里,一张张照片刷出来。
“顺利过安检啦!”
“马上飞巴黎!”
“十周年团建启航!”
我点开一张合影。
他们站在登机口前,举着公司旗子。
最中间是老板梁总,旁边是陆鹏。
大家笑得很整齐。
照片右下角,陶曼露出半张脸,看上去有点尴尬。
我关掉手机。
到家时,刚过七点。
楼道里一股早点摊飘上来的油烟味。
我把箱子推到门边,脱掉外套,连灯都没开。
屋子里很冷。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
里面有我前一天晚上熨好的衬衫,有给我妈拍照用的自拍杆,还有她硬塞给我收下的一个小红包。
她后来没再发微信红包,而是托我表妹买了个红色平安扣,寄到北京。
我怕她失望,就一直挂在背包上。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平安扣,突然鼻子有点酸。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没接。
我怕她问我上飞机没。
铃声停了以后,她发来语音。
“默默,上飞机没有啊?到法国给妈报个平安。”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然后拉过被子,鞋都没脱,倒头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沉到我梦见自己真的坐上了飞机。
窗外全是云。
空姐推着小车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刚要开口,机舱广播忽然变成陆鹏的声音。
“陈默,你没有票,请你下去,不要影响团队。”
我猛地醒来。
屋里一片昏暗。
窗帘没拉开,外面已经是下午。
手机快没电了。
我拿起来一看,未接电话十七个。
陶曼三个。
陆鹏五个。
梁总一个。
剩下全是同事。
微信消息更多。
陶曼:“陈默,你到家了吗?”
陶曼:“这事是我们行政工作失误,你先别冲动。”
陆鹏:“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鹏:“梁总已经知道了,你现在立刻回个电话。”
同事小许:“默哥,你没事吧?我听说你没票。”
还有一条,是我妈发来的文字。
“上飞机是不是不能回消息?妈不打扰你,你到了再说。”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给她回:“妈,我没去成,票出了点问题,我在家。”
几乎下一秒,她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接了。
“怎么没去成?是不是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
“那是咋回事?”
我揉了揉脸。
“公司漏买了我的票,到机场才发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妈没骂公司,也没追问。
她只是说:“那你吃饭没有?”
我喉咙一下哽住。
“还没。”
“先煮点东西吃。法国去不了就不去了,人回家就好。票这种事,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这五个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我低低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起床煮了碗面。
吃到一半,梁总的电话来了。
我看着屏幕,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
“陈默啊。”
梁总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大概飞机刚落地没多久。
“你现在情绪怎么样?”
我说:“还行,睡了一觉。”
他沉默了一下。
“这次机票的事,我也是到了巴黎才知道。确实是公司流程上出了问题。”
“嗯。”
“你别有负担,这不是针对你。”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有时候,最刺耳的不是解释,而是急着否认。
我问:“梁总,那为什么偏偏漏的是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现在还在查。”
“查到什么程度了?”
“初步看,是最后核对名单时出了问题。你知道的,团队出行牵涉签证、保险、机票、酒店,流程比较复杂。”
我没说话。
梁总继续说:“这样,你这几天先在家休息。算带薪假。等我们回北京,我当面给你一个说法。”
“好。”
“另外,群里你就别说了。公司会内部处理。”
我放下筷子。
“梁总,我从机场回来以后,没有在群里说一句话。”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您这个提醒,听起来像我做错了事。”
梁总叹了口气。
“陈默,大家都在国外,情绪都挺高,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团队氛围。”
我笑了一声。
很轻。
“梁总,我人都没去,还能影响法国那边的团队氛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说:“你先休息吧,回来谈。”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把剩下半碗面吃完。
面已经坨了。
可我还是一口口吃干净。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看工作群。
也没有发朋友圈。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回柜子。
转换插头放进抽屉。
自拍杆靠在桌边。
那个红色平安扣,我取下来,挂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九点,陶曼来了电话。
她声音比在机场时低很多。
“陈默,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没打断她。
“机票最后确认是我负责的,我确实没核到你这一项。可是……”她顿了一下,“可是最开始给旅行社的出票名单里,就没有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谁给的名单?”
“陆总。”
“陆鹏?”
“嗯。”
陶曼声音更小了。
“原始团建名单是全员,但后来梁总说预算超了,让各部门确认最终名单。市场部这边,陆总发给我的名单少了你。”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晒被子的邻居。
“他为什么少我?”
“我不知道。”陶曼说,“我当时问过一句,他说你最近项目忙,可能走不开,让我先按他的名单出。”
我想起出发前一周,陆鹏确实找我聊过一次。
他说法国回来后有个客户提案,问我能不能提前把材料做完。
我熬了三个晚上,把方案、报价、执行排期全整理好了。
他说:“辛苦了,团建回来给你补奖金。”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我去。
我问陶曼:“那签证呢?我签证不是办了吗?”
“办了。酒店也有你的预留名额,但是机票没有。”
这就更荒唐了。
有签证,有酒店,有保险,唯独没有机票。
就像一场饭局,椅子给你留了,碗筷摆好了,门口却说你不能进。
陶曼说:“陈默,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平。但我劝你一句,等他们回来再处理。陆总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要面子。”
我说:“我也要。”
陶曼没说话。
我又说:“陶经理,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不是证据反杀。
也不是要闹。
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记清楚。
公司通知截图。
团建名单截图。
护照收取记录。
签证页照片。
机场柜台的补票说明。
陶曼发来的那句“最开始出票名单里没有你”。
还有陆鹏出发前让我赶方案的聊天记录。
这些东西不算什么惊天证据。
但足够说明一件事。
我不是临时出了问题。
我是被提前排除,又被瞒到机场。
整理完这些,我给梁总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很简单。
“关于法国团建未出票情况说明及个人诉求”。
我没有骂人。
也没有夸张。
我只按时间写。
哪天收到通知。
哪天交护照。
哪天办签证。
哪天完成出行前工作交接。
哪天到机场。
哪一刻发现没有机票。
谁在现场说了什么。
最后,我写了三点诉求。
第一,公司书面说明未出票原因。
第二,相关负责人当面道歉。
第三,这次团建不应以“调休”或“个人原因未参加”记录在我的考勤和福利档案里。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一个脏字。
确认每一句话都能对得上事实。
然后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陆鹏的电话就来了。
我没接。
他又发微信。
“陈默,你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发邮件给梁总干什么?”
“你想把事情搞大?”
我回了一句:“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陆鹏立刻回:“你这不是说清楚,你这是给领导施压。”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讽刺。
一个把我瞒到机场的人,说我给领导施压。
我没再回复。
下午,市场部的同事小许给我发消息。
“默哥,陆总在群里说你因为私人原因临时不参加团建,还说公司尊重个人选择。”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手一点点凉下来。
我打开工作群。
果然,陆鹏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伙伴,关于陈默未随团出行一事,部分同事私下询问较多。这里统一说明:陈默因个人安排临时无法参加本次法国团建,公司已充分沟通并尊重其选择。请大家安心享受行程,不要过度讨论。”
下面有人回复:“收到。”
还有人发了个“玩得开心”。
我看着那句“个人安排临时无法参加”,胸口那股火终于顶了上来。
我没有在群里吵。
我只在陆鹏那条消息下面,回复了一句话。
“陆总,请问我在首都机场值机柜台才发现没有机票,也属于个人安排吗?”
群里瞬间安静。
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人说话。
然后陆鹏撤回了他的消息。
但已经晚了。
有人私信我。
有人问怎么回事。
有人说“原来是真的”。
陶曼给我发了一个叹气表情。
梁总的电话也来了。
这一次,他声音明显严肃。
“陈默,你刚才在群里那句话,不太合适。”
我说:“陆总那段说明更不合适。”
“他已经撤回了。”
“可他发出来的时候,意思已经传到了。”
梁总沉默片刻。
“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窗外。
北京冬天的阳光很薄,照在玻璃上没有温度。
我说:“我想要一个事实。”
“事实就是流程失误。”
“不。”我说,“流程不会自己把我的名字从出票名单里删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接着说:“梁总,我不想影响大家在法国玩。但也请公司不要趁我不在,把原因写成我个人问题。”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反而平静了。
梁总说:“等我回来处理。”
“可以。”
“在此之前,你不要再在群里发相关内容。”
“只要没人再把责任推给我,我不会发。”
他没再说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然后洗了衣服,拖了地,把冰箱里快坏的青菜炒了。
我忽然发现,团建去不了以后,时间空出来很多。
原本我应该在巴黎街头拍照,在大巴车上听导游讲解,在酒店里跟同事分房间。
现在我在通州的小出租屋里,穿着旧毛衣,吃一盘炒青菜。
挺寒酸。
但至少不用对着陆鹏笑。
第三天上午,小许给我发来几张照片。
照片里,大家站在埃菲尔铁塔下面。
天很蓝。
梁总和几个部门负责人站第一排。
陆鹏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笑得很灿烂。
小许发语音:“默哥,他们今天逛巴黎。说实话,挺尴尬的。大家都知道你是没票,不是自己不来。”
我回:“你好好玩,别管这事。”
小许说:“玩啥啊,陆总现在看谁都像叛徒。”
我笑了一下。
没回。
下午,我接到一个客户电话。
是我们正在跟的一个家居品牌,客户叫林姐。
她开口就问:“陈默,你们不是去法国团建了吗?”
“我没去成。”
“怎么了?”
“公司机票出了点问题。”
林姐停了一下。
“那太好了。”
我愣住。
“什么?”
她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们这边临时有个事,正愁找不到你。下周新品发布会的主视觉,供应商做崩了。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
这项目原本是陆鹏负责对接。
按理说,他人在法国,我不该越过他。
林姐像是猜到我的顾虑。
“我给陆总打过电话,他说在国外不方便,让我找你。你要是也不方便,我就另想办法。”
我看了眼桌上没收起来的护照。
“你发我吧。”
晚上八点,林姐把资料发来。
我打开看了一眼,就知道为什么她着急了。
设计方向完全偏了。
本来是强调“轻量环保”的新品,被做成了厚重奢华风。
我熬到凌晨一点,给她整理了一版修改建议。
不是我的职责。
但这是我经手过的客户,我不想看着项目砸掉。
林姐第二天给我回了电话。
“陈默,你这版太关键了。我已经让供应商按这个改了。”
“能赶上就行。”
“对了,你跟陆总说了吗?”
“还没。”
“那我跟他说吧。”
“不用。”我说,“他在法国,别影响团建。”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第四天晚上,工作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原来法国那边出了点小插曲。
公司带去的宣传物料里,有一版法文介绍写错了。
不是大错,但在和当地合作方交流时很尴尬。
陶曼私信我:“陈默,你会不会一点法语?之前资料是不是你整理过?”
我说:“我不会法语,但我知道那版资料在哪。”
她立刻回:“救命,能发我吗?陆总说他找不到。”
我打开公司云盘。
那份法文介绍是三个月前一个外包翻译做的,后来我发现几个地方不通顺,请客户那边的法国留学生朋友帮忙改过。
修正版我存进了项目资料夹。
我把链接发给陶曼。
半小时后,她回:“解决了。谢谢。”
又过了十分钟,梁总给我发来一句话。
“资料收到了,帮了大忙。”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回。
以前看到老板一句夸奖,我能高兴半天。
现在只觉得迟。
人在的时候看不见。
缺的时候才想起。
第五天,陆鹏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我接了。
他那边有风声,好像在外面。
“陈默,你这几天挺会表现啊。”
我说:“陆总有事直说。”
“客户那边你为什么越过我?”
“林姐说她联系过你,你让她找我。”
“那你处理完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因为你在法国团建,我怕影响你。”
他被我噎了一下。
“你少阴阳怪气。”
我没说话。
他压着火:“我承认,机票那事是我考虑不周。你的工作最近太满,我以为你不一定能去,就先没把你放进出票名单。”
“你问过我吗?”
“我这是从部门安排考虑。”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我不去,又不告诉我,让我凌晨去机场发现自己没票?”
陆鹏声音硬了起来。
“陈默,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部门管理不是只看个人感受,公司资源有限,总要有人做取舍。”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想跟他争了。
“那你为什么在群里说我是个人原因?”
他沉默了几秒。
“我那是为了控制影响。”
“控制谁的影响?”
“公司的影响,团队的影响,也包括你的影响。”他语气放软了一点,“你想想,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看。”
“我已经不好看过了。”我说,“在机场柜台前。”
那头没声了。
我继续说:“陆总,我不是不能接受不去法国。如果公司一开始告诉我预算不够,名额有限,我会接受。可你们让我交护照,办签证,准备行李,凌晨到机场,再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知道没票。”
“这不是取舍。”
“这是不尊重。”
陆鹏像是被这句话刺到。
他冷笑一声。
“尊重?陈默,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公司少了谁都转。”
我说:“那就转。”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把话说完。
“等你们回来,我会申请离开市场部。”
陆鹏愣住。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以为换个部门就能解决问题?你这种情绪化的人,去哪都一样。”
我说:“可能吧。但至少我不想继续在一个会把我忘在机场的人手底下干。”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很清楚的累。
第六天,我去了一趟公司。
办公室几乎没人,只有前台和值班的财务。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手头几个项目资料整理好。
客户文件归档。
未完成事项列清单。
需要陆鹏确认的地方,都写在共享文档里。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委屈,把工作扔成一地鸡毛。
下午,陶曼从法国给我发消息。
“陈默,明天我们回北京。梁总说后天上午开会处理你的事。”
我回:“好。”
她又发:“陆总这两天脸色很差。”
我没回。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其实那天在机场,你转身走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没人说话,不是因为觉得你错,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我是真的知道。
普通同事没有义务替我出头。
大家都要工作,都怕得罪人。
我不怪他们。
可理解不代表不难过。
第七天晚上,法国团建的人回来了。
朋友圈一片九宫格。
铁塔,塞纳河,法餐,酒庄。
陆鹏也发了一条。
“行万里路,带队归来。”
我盯着“带队归来”四个字看了半天,最后笑了。
他带回来了所有人。
除了出发那天本该一起走的我。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公司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梁总回北京后明显没休息好,眼底发青。
陶曼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记本。
陆鹏坐在我对面,表情绷着。
市场部几个同事也被叫来旁听。
梁总开门见山。
“今天这个会,只谈一件事。法国团建期间,陈默未能随团出行的原因,以及后续处理。”
会议室里很安静。
梁总看向陶曼。
“你先说。”
陶曼站起来,把流程讲了一遍。
原始名单三十六人。
签证办理三十六人。
酒店预订三十六人。
最终出票三十五人。
缺的那个人,是我。
她说到“出票名单来自市场部陆鹏”时,陆鹏立刻打断。
“我当时发的是部门建议名单,不是最终名单。”
陶曼脸色白了一下。
“陆总,你微信里写的是‘按这个出票’。”
陆鹏皱眉。
“你有记录吗?”
陶曼翻开电脑,把聊天截图投到屏幕上。
清清楚楚。
陆鹏:“市场部最终出行人员按这个名单给旅行社,陈默这次先不安排,他手上项目多。”
陶曼:“他本人知道吗?”
陆鹏:“我沟通过,你直接处理。”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吸气。
我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那句“我沟通过”,比没票更刺眼。
梁总脸色沉了下来。
“你跟陈默沟通过吗?”
陆鹏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
“我确实问过他工作安排。”
我说:“你问的是能不能提前把客户提案做完。”
“那不就是工作安排?”
“你没有告诉我,你打算不让我去法国。”
陆鹏靠在椅背上。
“我承认表达上有误会。但我这么做,是从部门利益出发。当时客户项目很紧,我怕陈默出去一周,回来接不上。”
梁总问:“那为什么不明说?”
陆鹏抿了下嘴。
“怕影响他情绪。”
我终于笑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陆总,你怕影响我情绪,所以让我在机场知道没票?”
陆鹏脸色难看。
“我没想到行政后面还通知了你。”
陶曼立刻说:“全员通知是公司群发的,我不可能单独屏蔽陈默。签证也办了,他当然会认为自己出行。”
陆鹏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行,这事我有责任。”
梁总问:“还有群里那条说明怎么回事?”
陆鹏沉默。
梁总语气更重:“你说陈默因个人安排临时无法参加,是谁给你的依据?”
陆鹏看着桌面。
“我当时考虑到团队已经在国外,不想扩大影响。”
我开口:“梁总,我可以接受公司说流程失误,也可以接受陆总说管理判断。但我不能接受别人把我没去成,说成我个人选择。”
梁总点了点头。
“这个诉求合理。”
陆鹏忽然看向我。
“陈默,你一定要这么较真吗?我已经说了我有责任,你还想怎么样?让我当着全公司给你鞠躬?”
他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气氛一下变了。
我看着他。
“我没有要求你鞠躬。”
“那你要什么?”
“道歉。”我说,“不是对流程道歉,是对人道歉。”
陆鹏冷笑。
“人?你把自己摆得太高了吧。”
梁总拍了下桌子。
“陆鹏。”
陆鹏闭了嘴。
我没发火。
反而特别平静。
“陆总,那天在机场,柜台说没有我的票。你第一句话不是问怎么回事,而是让我别影响大家办理。”
陆鹏脸色微变。
我继续说:“我从机场回家睡觉,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也不是因为我怂。是因为我不想在一群准备登机的人面前,替你们的决定丢更多脸。”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睡醒以后,发现你在群里说我是个人安排。我才明白,有些沉默会被人拿去改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所以今天我坐在这里,不是要你难堪。是要把我那张不存在的机票,说清楚。”
陶曼低下头,眼圈红了。
小许坐在后排,手指攥着本子。
梁总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陆鹏,向陈默道歉。”
陆鹏的脸僵住。
他看着梁总,又看向我。
“梁总……”
“现在。”
这两个字很重。
陆鹏嘴唇动了动。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张机票,在会议室里向下属道歉。
他坐在那里,脸色从红到白。
半晌,才硬邦邦地说:“陈默,这次机票的事,是我安排不周,让你在机场难堪了。对不起。”
我看着他。
没有马上接。
因为这句话里,还是只有“安排不周”。
没有“隐瞒”。
没有“误导”。
没有“把责任推给你”。
梁总也听出来了。
他皱眉:“陆鹏。”
陆鹏深吸一口气,像是咽下一块石头。
“我不该在没有跟你明确沟通的情况下,把你从出票名单里拿掉。”
他停顿了一下。
“不该在你没去成之后,说成是你个人安排。”
“对不起。”
这一次,会议室真的静了。
我点点头。
“我接受你的道歉。”
陆鹏像松了一口气。
但我接着说:“不过,我还是申请调离市场部。”
他猛地抬头。
“你还要调走?”
我说:“道歉能说明过去,但不能保证以后。”
陆鹏声音沉下来。
“陈默,你别得寸进尺。”
我看着他。
“我没有得寸进尺。我只是不给自己第二次站在机场柜台前,才发现没有票的机会。”
梁总抬手示意陆鹏别说话。
他问我:“你想调去哪?”
“客户运营部。”我说,“林姐那个家居品牌项目,后续落地需要长期对接。我跟他们熟,也了解项目资料。”
梁总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市场部这边的交接呢?”
“我昨天已经整理好。所有文件都在共享盘,清单发给陆总和小许了。”
陆鹏脸色更难看。
他大概以为我会吵,会闹,会在情绪里乱摔东西。
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梁总点点头。
“那就这样。陈默调入客户运营部,职级和薪资重新评估。法国团建未出行这件事,公司给出书面说明,不计入个人福利使用记录。行政部补偿陈默七天带薪假,时间由本人安排。”
他停了一下,又说:“另外,市场部后续所有人员出行、培训、外派名单,必须本人确认,不得由部门负责人单方代签。”
这句话落下时,陆鹏彻底不说话了。
会开完后,人陆续往外走。
陶曼经过我身边,小声说:“对不起,机场那天我应该早点发现。”
我说:“你后来已经说清楚了。”
她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许拍了拍我的肩。
“默哥,客户运营部挺好的,离陆总远。”
我笑了笑。
“是离机场近吗?”
小许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那天中午,我回到工位收东西。
其实没多少。
一个马克杯。
几本活动手册。
一盆快干死的绿萝。
还有桌角贴着的一张便利贴。
那是去年某次发布会结束后,我随手写的。
“别慌,先把事情做完。”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陆鹏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看见我。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沉。
“陈默。”
我停下。
“还有事吗?”
他看着我手里的箱子。
“你真觉得调走就赢了?”
我说:“我没想赢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想以后每一趟属于我的行程,票上都有我的名字。”
陆鹏没再说话。
我抱着东西走出市场部。
客户运营部在楼下,空间不大,窗户朝南。
部门负责人姜姐是个说话很快的人。
她看到我,直接递给我一叠资料。
“欢迎。客套话不说了,家居品牌那个项目你熟,下午三点跟客户开会,你来主讲。”
我愣了一下。
“今天?”
“对。”她看着我,“怎么,不适应?”
我笑了。
“适应。”
下午三点,我坐进会议室,打开电脑。
林姐在视频那头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
“陈默,终于能直接找你了。”
我说:“以后这个项目由我跟。”
“那太好了。”
会议进行得很顺。
没有人提法国。
没有人提机场。
大家只谈项目进度,物料节点,客户反馈。
我忽然发现,尊严有时候不是别人捧给你的。
是你从一个不合适的位置挪开以后,重新把事情做好。
晚上下班,我走出公司。
北京又堵车了。
路口全是红灯。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调部门了。”
她一听就紧张:“是不是因为法国那个事,公司欺负你了?”
“没有。”我说,“说清楚了。该道歉的道歉了,我也换了个更合适的部门。”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法国以后还有机会去。”
我笑了。
“嗯,以后我自己带你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骂:“就会哄我。”
我说:“不是哄。”
说这句话时,我心里很认真。
后来那七天带薪假,我没有立刻休。
我把客户项目稳定下来,才向姜姐请了两天。
第一天,我在家睡到自然醒。
第二天,我带我妈去了北京。
她从老家坐高铁来,背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煮鸡蛋、酱牛肉和她给我晒的枣干。
我去车站接她。
她一看到我,就绕着我转了一圈。
“瘦了。”
“哪有。”
“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
我接过她的包。
“走,带你去看铁塔。”
她愣住。
“北京哪来的铁塔?”
我带她去了中央电视塔。
那天风很大,天很蓝。
我们站在观景平台上,看北京铺在脚下。
我妈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往外看。
“这也挺高。”
我说:“先看这个,法国那个以后再看。”
她笑了半天。
中午吃饭时,她突然问我:“那天你从机场回来,真睡着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睡着了。”
“心里不难受?”
我低头扒了口饭。
“难受。”
“那咋还睡得着?”
我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能冲回去抢飞机,也不能在机场哭。只能回家睡觉。”
我妈看着我,眼神软下来。
“睡也好。人受了委屈,先睡一觉,醒了才有力气说理。”
我笑了。
“您这话挺有水平。”
她白我一眼。
“你妈吃过的委屈,比你坐过的公交都多。”
吃完饭,我带她去拍照。
她站在电视塔下面,非要让我帮她拍一张“像出国一样”的照片。
我蹲在地上找角度。
她忽然从包里掏出那个红色平安扣。
“你咋没挂着了?”
“我挂床头了。”
“那也行。”她把平安扣塞给我,“以后出门还是带着。不是保你不受委屈,是保你受了委屈还能回家。”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
一个月后,家居品牌发布会顺利落地。
客户很满意。
姜姐在部门会上说:“陈默这次推进得很好,细节稳,现场也稳。”
我没有特别激动。
只是回到工位后,把项目复盘写得更细。
下午,梁总找我谈了一次。
他说:“陈默,团建那件事,公司内部已经做了管理复盘。陆鹏以后不再单独负责人员名单审批。”
我点点头。
“谢谢梁总。”
他看着我。
“你还怪公司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我想了很久。
“怪过。”
梁总苦笑:“现在呢?”
“现在觉得,事情发生了,就得留下点规矩。否则我白去一趟机场。”
梁总点头。
“你说得对。”
走出办公室时,我看见陆鹏在走廊尽头。
他瘦了一点,神色也没以前那么满。
我们擦肩而过。
他停了下,低声说:“陈默。”
我看向他。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客户运营部那边,听说你做得不错。”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走了。
没有和解的拥抱。
也没有激烈的翻脸。
很多职场关系最后就是这样。
你知道他伤过你。
他也知道你不会再回头。
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走的路走开。
年底,公司又组织了一次团建。
这次不出国,就在北京郊区。
通知发出来时,所有人都收到一个确认链接。
姓名,部门,身份证号,是否参加。
最后一栏写着:
“本人确认以上信息无误。”
小许截图发给我。
“默哥,你改变了公司制度。”
我回他:“一张没买的票换来的。”
他发了个笑哭表情。
团建那天,我没有去。
不是赌气。
是我刚好请假回老家。
我妈早餐店重新装修,我去帮她刷墙。
清晨五点,她在厨房揉面,我站在门口贴菜单。
油锅热起来的时候,她忽然问:“你们公司这次团建,你咋不去?”
我说:“我自己确认不去的。”
她笑了。
“这次有票没?”
我也笑了。
“有,这次是我自己没选。”
她把一根刚炸好的油条夹给我。
“那就行。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自己心里有数。别人不给你的票,你别硬等。你自己不想上的车,也别勉强坐。”
我咬了一口油条,烫得直吸气。
门外天刚亮。
小县城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
有人买豆浆,有人赶公交,有人背着书包跑过早餐摊。
我突然想起那天凌晨的首都机场。
也是这么早。
也是这么冷。
我站在人群里,才发现去法国的票没有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丢掉了一趟旅行。
后来才明白,我丢掉的是一种不该再忍的习惯。
被忽略还替别人找理由。
受了委屈还怕影响大局。
明明没有错,却先想着怎样不让别人难堪。
幸好,我最后还是转身了。
幸好,我回家睡了一觉。
睡醒以后,我没有去追那架飞往法国的飞机。
我只是把属于自己的名字,一点一点写回了自己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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