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块钱捏在手里,厚厚一沓,红票子崭新得割手。阿强坐在堂屋那张瘸了腿的方桌前,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来,钱散了一桌面。对面坐着的是他刚娶回来一年半的越南媳妇阿梅,她怀里抱着刚满四个月的儿子,孩子睡得正香,小嘴一撅一撅的,嘴角还挂着奶渍。阿梅把孩子的包被又紧了紧,抬头看了阿强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村口那口死水塘。
“三万,路上花。”阿梅又说了一遍,口音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比刚来的时候顺溜多了,“我走,孩子我带走。”
阿强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堂屋外头是七月的大太阳,晒得水泥地都冒烟,知了在院子那棵老龙眼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屋里没装空调,一台破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你走?”阿强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去哪?”
“回家。”阿梅把脸扭向一边,看着墙上贴的那张红双喜字,喜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落了一层灰,“我家里……阿妈病了,我得回去。”
“你家里?”阿强声音高起来,手撑着桌沿站起来,那三条腿的桌子晃了晃,“你跟我说你家里没人了!你当初跟我说的,你爸妈都没了,就剩你一个人,你才跟我回来的!”
阿梅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来回摩挲。孩子哼唧了两声,她赶紧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一段听不清词的调子,越南味的摇篮曲,阿强听过无数回了。
阿强三十八岁那年才经人介绍娶了阿梅,村里同龄人的孩子都上初中了。他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红,在镇上的五金厂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盖了两层小楼,可就是找不着媳妇。农村嘛,大龄光棍,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后来隔壁村一个跑过边境生意的老张给他牵的线,说越南那边有姑娘愿意嫁过来,人实在,不挑。阿强咬了咬牙,把攒了好几年的五万块钱拿了出来,跟老张跑了一趟广西,在边境那边见了阿梅。
阿梅那年二十五,瘦瘦小小的,脸盘子圆圆的,眼睛挺大,就是不大爱笑。翻译在旁边说,这姑娘家里穷,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她愿意嫁。阿强看着阿梅蹲在墙角择菜的样子,手很快,干活利索,心里头就定了。他在那边待了五天,跟阿梅办了手续,把人领回了广东。
头几个月阿梅话很少,阿强说什么她都点头,偶尔蹦出一两个词,“嗯”、“好”、“知道了”。她学东西快,没多长时间就能听懂大部分白话了,就是自己说得不利索。她在家做饭、洗衣、喂鸡,把阿强那个乱糟糟的家收拾得清清爽爽的。阿强下班回来能吃上口热乎饭,觉得这五万块钱花得值。
后来阿梅肚子大了,去医院检查,阿强高兴得在走廊里来回走,给老家的大姐打电话报喜。他大姐阿芬在电话那头也是高兴,又有点担心,说:“那边的人靠得住吗?别到时候生了孩子就跑。”阿强当时还嫌大姐多嘴,说人家都怀上娃了还能跑哪去。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娃,白白胖胖的,取名叫阿乐。阿强四十三岁才有了这个儿子,稀罕得不行,下班回来不管多累都要抱一会儿。阿梅奶水足,把孩子喂得挺好的,就是人越来越瘦,话也越来越少。阿强以为她是带孩子累的,还特意托人从县城买了奶粉和补品回来。
谁想到孩子刚满四个月,阿梅就跟他说要走。
阿强把桌上的三万块钱拢到一起,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三万整没错。这钱是他上个月刚领的半年奖金,压在柜子底下的,阿梅怎么翻出来的他不知道。他把钱往桌上一拍,声音大了:“你拿我的钱,还说要走,你这是人干的事吗?”
阿梅被他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怀里的孩子醒了,哇一声哭起来。她赶紧站起来晃着孩子,嘴里又哼起那首越南小调,哼了两句自己眼圈就红了。她没哭出声,就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阿强,”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小,“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阿强手指着门口,“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愿意跟我过日子!你说你不回去了!你现在说走就走,你让我怎么跟村里人说?你让阿乐长大了怎么想?”
阿乐在阿梅怀里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阿梅一边拍着一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后背贴着那块发黄的白灰墙皮,深吸了一口气。
“我阿妈,真病了,”她说,“我弟给我打电话了,说快不行了。我得回去看看。”
“你弟?”阿强冷笑一声,“你在这边一年多了,从来没见你给家里打过电话。你哪来的弟?你当初说你没亲人了!”
“我说谎了。”阿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孩子的包被上,“我怕……我怕你不娶我。我家还有人在,我阿妈,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阿爸前年走了,家里欠了钱,我出来嫁人,能拿钱回去。”
阿强愣住了,半晌没说话。风扇嘎吱嘎吱转着,知了还在外头叫,堂屋里就剩孩子的哭声和阿梅吸鼻子的声音。
“所以,”阿强一字一顿地说,“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阿梅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她怀里的阿乐哭累了,又抽抽搭搭地睡过去,小手抓着阿梅的衣领不放。
阿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吱呀一声响。他盯着桌上那三万块钱,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想起来这一年多阿梅干的活,吃的苦,他上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没朋友没亲戚,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想起来她学着包粽子、做年糕,做得不好被他妈嫌弃过两回,她一句话没吭,第二天又重做。他想起来她生孩子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硬是咬着毛巾没大声叫唤,生完了就自己下床倒水喝。
他说不出话了。
“我弟弟在那边等我,”阿梅擦了把脸,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床上,走到桌边来,“那边有人接我。钱……我以后还你。我回去看看阿妈,要是……要是她好了,我可能还会回来。”
“可能?”阿强抬头看她,“你拿什么可能?你这一走,谁知道你还回不回来?”
阿梅不接这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放在桌上。是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越南文的,上面有个女人的照片,看着比阿梅老不少,眉眼倒是有几分像。
“这是我阿妈,”阿梅指着照片,“她叫阮氏兰,今年五十八了。我阿爸叫范文忠,前年肝癌走的,为了给他治病,家里欠了十几万。我出来嫁人,那边给我家拿了六万。加上你给的那五万,我寄回去了四万,剩一万在这边花。”
阿强听得眼皮直跳。他从头到尾不知道这档子事,当初老张跟他说的是,那边姑娘家没人了,孤苦伶仃的,五万块钱就是办手续和路费。合着那五万是人家姑娘卖身的钱?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当初收了那边的钱,又来收我的钱?”
“嗯。”阿梅点头,一点没辩解,“我没办法。我阿妈等着钱买药,弟弟妹妹要上学。那边的人说嫁到中国来,日子好过,男方会给钱。我就来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阿强看着这个跟他睡了一年多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很。他以为她是个苦命孤女,没想到人家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是被骗得团团转的那个。
“那你现在回去,”阿强声音低下来,“你家里的债还完了?”
“还差一些。”阿梅实话实说,“我弟在打工了,妹妹也去厂里了。就差阿妈的医药费,还差两万多。”
阿强看着那三万块钱,忽然明白了。她拿了他三万块,是要拿回去给她妈看病的。她不是乱花,她是没办法了才开口的。可她没开口要,她是直接翻了他的柜子拿的。
“你拿走我的钱,连说都不说一声?”阿强问她。
“我说了,我现在就在说。”阿梅看着他,“阿强,这一年多,我对你不好吗?我做饭、洗衣、带孩子,我哪样没干?你妈来住那半个月,嫌我这嫌我那,我没吭过一声。你喝酒回来吐一地,我半夜起来擦。你感冒发烧,我守你一晚上没合眼。”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这回眼泪没忍住,噼里啪啦掉在桌面上。
“我就想回去看看我阿妈,我就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行不行?”
阿强没答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在厂里跟工友喝酒的时候才来两根。这会儿他手抖得厉害,烟灰掉在裤子上都顾不上拍。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晚。”阿梅说,“我弟在镇上的车站等我,我搭夜班车到南宁,明天有车去那边。”
“今晚?”阿强猛地站起来,“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梅没说话,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阿强冲进去一看,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就剩几件换洗的旧衣裳挂在里头。床头柜上她常用的那瓶雪花膏也不见了,窗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还在,那是她从菜市场捡回来的,养了大半年了。
他回到堂屋的时候,阿梅已经把阿乐抱起来了,孩子醒着,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看他,嘴巴咧了咧,像是要笑。
阿强心里头一酸,伸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孩子……”他嗓子眼发紧,“你带着孩子走?他才四个月。”
“我带着。”阿梅把孩子抱紧了,“你一个大男人,带不了这么小的娃。我回去安顿好了,你要是想他,我把他送回来也行。”
“送回来?”阿强声音带着火,“你拿什么送?你那边那么远,你送一趟花多少钱?你走了还能回来?你骗了我一次,你让我怎么信你第二次?”
阿梅被他吼得不说话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照进堂屋来,地上一条一条的。
阿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大姐阿芬打来的。他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你打电话给我姐了?”阿强忽然反应过来。
阿梅没否认:“我早上给她打了,说我回娘家一趟。”
“娘家?”阿强冷笑,“你哪来的娘家?你在这边有娘家吗?”
“我说我去广西看我表姐。”阿梅低下头,“没跟她说实话。”
阿强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烟灰缸都没用,直接在桌面上摁了个黑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发火,想骂人,想把那三万块钱抢回来,想把这个女人和孩子都锁在屋里不让走。
可他看着阿梅那张瘦得下巴都尖了的脸,看着她怀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阿乐,他一句话都骂不出来了。
“你走吧。”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阿梅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了,”阿强摆摆手,“你走吧。钱你拿着,路上花。孩子……你好好带着,别让他受罪。”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厨房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就靠着灶台站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先是阿梅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响到门口,停了停,接着是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渐渐远了,出了院门,上了村道,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阿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大姐阿芬又打电话来了,这回他接了。
“阿强,阿梅给我打电话说她回广西了?咋回事?孩子也带走了?”大姐的声音又急又高,“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你赶紧去追啊!”
“追什么。”阿强靠在灶台上,声音很平,“她走了。”
“走了?啥意思?她不回来了?”
“不知道。”阿强说,“可能回,可能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姐叹了口气:“那三万块钱呢?你柜子里那三万还在不在?”
“她拿走了。”
“哎呦我的傻弟弟!”大姐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拍大腿,“那是你半年多的奖金啊!她就这么拿走了?你也不拦着?你报警啊!你找老张啊!那人是老张介绍的,你得找老张要说法!”
“姐,”阿强打断她,“她家里妈病了,她拿钱回去看病。”
“看病?她跟你说的你就信?她骗了你多少回了你还不长记性?”
阿强没接这话。他听见院子外头有人骑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突突突的,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尽头。
“行了姐,我知道了。”他说,“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他在厨房里摸到开关,把灯打开了。白炽灯亮起来,照着灶台上那口没洗的铁锅,锅底还有早上炒菜的油渍。旁边的碗架上摞着两只碗,一双筷子,都是阿梅摆的,齐齐整整的。
他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还剩半锅稀饭,阿梅早上熬的,加了红薯,甜丝丝的味道还没散干净。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慢慢吃。稀饭已经凉了,红薯煮得软烂,入口就化。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阿梅走之前有没有给孩子喂奶?孩子晚上闹夜怎么办?她路上有没有带够尿布?
他想来想去,把碗放下了,起身走到堂屋。桌上的三万块钱没了,就剩一张空桌面。那张越南身份证的复印件还压在桌角,他拿起来看了看,那个叫阮氏兰的女人,眼睛跟阿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把复印件折好,塞进裤兜里。然后走到卧室,看了看那张大床,枕头还是两个,阿梅的枕头上还有几根长头发,黑黑的,细细的。他弯腰把那几根头发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他躺到床上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阿梅抱着阿乐走出院门的样子。她走的时候没回头,一次都没回头。她穿着来的时候那件碎花衬衫,洗得发白了,后背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
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包尿布。三万块钱揣在贴身口袋里,她跟他说路上花。
他一动不动躺到后半夜,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上的知了终于不叫了,村里静得只剩远远的狗叫声。他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还有阿梅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奶腥气,是她喂奶留下的味道。
他闭上眼,阿乐的脸就在眼前晃,那张小嘴一瘪一瘪的,刚学会认人,看见他就咧着嘴笑。
四个月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以后再见到他,他还能认出来这是谁吗?
第二天天没亮阿强就起来了。他骑上那辆嘉陵摩托,突突突地开到镇上车站。车站里稀稀拉拉几个人,售票窗口刚开,卖票的大姐打着哈欠问他去哪。
他张了张嘴,说不上来。他不知道阿梅要去哪,他只知道她要去南宁,可南宁那么大,去哪找?
他在车站门口蹲了一个多小时,抽了小半包烟,看着第一班大巴车开进来,又看着它开出去。车上下来的人大包小包的,都是打工回来的面孔,没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把烟头踩灭,骑上摩托往回走。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停车接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点广西口音。
“是阿强哥吗?我是阿梅的弟弟,我叫范文辉。”
阿强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嗯。”
“我姐到了,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报平安。”范文辉的声音听着挺年轻的,有点紧张,“她说让你别担心,她到了那边再给你打电话。”
“她到了?”阿强愣了下,“这么快?”
“嗯,坐的夜班车,早上到的。我在这边接的她。阿乐也好的,路上没闹。”
阿强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范文辉又说:“阿强哥,我姐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说钱她会还的,等家里安顿好了就还。”
“不用还了。”阿强脱口而出,“给你妈看病吧。”
范文辉那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谢谢阿强哥。那……那我让我姐回头再给你打。”
电话挂了。阿强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发动摩托。七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柏油路上一层热浪,远远看过去路面都在扭动。他把摩托开得飞快,风吹在脸上烫乎乎的,眼睛被风沙吹得眯起来。
到了厂里,工友们看见他脸色不好,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昨晚没睡好。车间主任老周拍拍他肩膀,说晚上喝酒去,别整天垮着个脸。
他笑了笑,没答话,换上工服上了工位。机器轰隆隆响起来,铁屑在眼前飞溅,他戴着防护眼镜盯着车床上的工件,脑子里却全是阿梅抱着阿乐上车的画面。
那天晚上他到底没去喝酒。回到家,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堂屋的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他摸黑开了卧室的灯,看见床上空空荡荡的,阿梅那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厨房,锅里的红薯稀饭还在,已经馊了。他把锅端下来,把稀饭倒进潲水桶里,刷了锅,给自己下了碗挂面,打了个鸡蛋,放了点酱油,坐在灶台边吃完了。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地扫了一遍。这些活以前都是阿梅干的,他从来没动过手。这会儿干起来,才发现厨房到处都油腻腻的,墙角还有蜘蛛网,灶台下面的瓷砖缝里全是黑泥。
他干到快十点,腰都直不起来了。冲了个澡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阿强,我是阿梅。我和阿乐到家了,阿妈看见阿乐很高兴。你照顾好自己,灶台下面那罐煤气该换了,别忘了。床底下有个纸箱,里面是你冬天的毛衣,我补好了。冰箱里有我包的饺子,够你吃几顿的。等我安顿好了再联系你。阿梅。”
阿强盯着短信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没回,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条短信。她说灶台下面的煤气该换了,她说床底下的毛衣补好了,她说冰箱里有饺子。
冰箱里确实有饺子,他拉开看了一眼,冻得硬邦邦的,用保鲜袋装着,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五袋,每袋大概二十个,够他吃好几顿的。
他把冰箱门关上,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窗外月光白花花的,照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上,叶子反着光,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来,阿梅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包饺子,皮擀得厚一块薄一块,馅也不咸不淡的。他吃了两个就没吃了,她也没说什么,自己把剩下的都吃了。后来慢慢地,她越包越好,皮薄馅大,比他妈包的都好吃。
她学东西就是快,学白话快,学做菜快,学带孩子也快。可要学做一个留得住的人,她怎么就学不会呢?
他叹了口气,把冰箱门关上了。
日子还得过。阿强照常每天上下班,中午在厂里食堂吃,晚上回家随便对付一顿。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他媳妇跑了,有人当面问他,他就说回娘家了。人家哦一声,眼神里都是心知肚明的意思。背后说什么他就当没听见。
大姐阿芬隔三差五过来一趟,给他收拾屋子,带点菜过来。每次来都要念叨:“阿梅走了多久了?一个月了吧?有信没?”阿强说没有。大姐就叹气,说早知道当初不该找外地的,本地姑娘虽然彩礼贵点,但踏实。
阿强不接话。他心里清楚,本地姑娘他娶不上。他这个年纪,要房没房的,要车就一辆破摩托,哪个姑娘肯嫁?
老张那边也打过电话来,说是听说了这事,问他要不要帮忙找人。阿强说不用了,人家妈病了,回去看看。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心宽,换别人早报警了。
阿强挂了电话,觉得自己确实心宽。可心宽又能怎样?人走了,钱也走了,孩子也走了,他能怎么着?去越南找人?他连那边的地址都不知道。报警?他拿什么报?阿梅是他合法娶的媳妇,孩子是他亲生的,她回娘家去看看,他能说人家是拐卖?
日子一天天过去,冰箱里的饺子一袋一袋少了。他舍不得一次吃完,隔两天才煮一袋。吃的时候想着阿梅包这饺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想着要走,还是想着留下?
阿梅走了两个月的时候,又发了条短信来,说阿妈病情稳定了,阿乐会翻身了,长了颗牙。短信末尾还是那句话:“你照顾好自己。”
阿强回了两个字:“知道。”
又过了一个月,阿梅打电话来了。那天是周末,阿强在院子里修那把瘸腿的方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见那头阿梅的声音,还有阿乐咿咿呀呀的背景音。
“阿强,”阿梅的声音听起来比走的时候有精神了些,“阿妈好多了,能下床走路了。阿乐长了两颗牙了,会坐起来了。”
“嗯。”阿强把锤子放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阿梅说,“我弟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妹在学校住,不用家里操心。我在家种菜,养了几只鸡,够吃的。”
她顿了顿,又说:“钱……我攒了一点,先还你五千。你给我个卡号,我打给你。”
“不用急。”阿强说。
“要还的。”阿梅声音有点急,“我说了还你就一定还。”
“那随你吧。”阿强把她说的卡号记下来,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修那张桌子。桌子腿瘸了好久了,他一直懒得修,今天也不知道哪来的劲,找了块木头削了削,钉上去,桌子稳当了不少。
他把桌子搬回堂屋,擦了擦桌面上的灰,那张红双喜字还在墙上挂着,边角更卷了,灰也更厚了。他伸手想把喜字撕下来,手指碰到纸边,又缩回来了。
他转身去院子里收了衣服,阿梅的衣服早就收进柜子最底层了,他一个人的衣服不多,晾在绳子上就那么几件。风一吹,空荡荡的衣架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晚上他煮了最后一袋饺子,一个个吃得很慢。饺子还是那个味,韭菜猪肉馅的,阿梅调的馅总是比他自己调的好吃。吃完他把碗洗了,站在厨房里看了看灶台下那罐煤气,确实该换了,他明天去镇上买一罐回来。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阿梅抱着阿乐回来了,站在院门口朝他笑,说阿强我回来了。他跑过去想把孩子接过来,伸手一抱,扑了个空,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公鸡在打鸣。他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是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已经越来越淡了,淡得快闻不出来了。
阿梅走了快半年的时候,村里有人从广西回来,说在那边看见一个女的抱着孩子,模样像阿梅。那人跟阿强说,她好像在一个镇上卖菜,看着过得还行。
阿强听了,点点头,没多问。他攒了两个月工资,加上阿梅陆续还回来的一万多块钱,存了个定期。他想着万一哪天阿乐回来了,得给孩子攒点上学的钱。
年底的时候,阿梅又打了个电话来,说阿妈基本好了,不用天天吃药了。她说她妹考上大专了,在河内那边念书,学费是贷款办的。她说阿乐会走路了,会喊妈了,就是不会喊爸。
阿强听到最后那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阿强,”阿梅忽然说,“你想不想见阿乐?”
阿强喉咙哽了一下:“想。”
“那……你来吗?”阿梅的声音低低的,“那边的路我弟去接你。你来住几天,看看阿乐。你要是不放心,我带阿乐回去也行,就是路费贵点。”
阿强靠在墙上,听着电话那头阿乐咿咿呀呀的声音,心里头那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就去买了火车票,从广州到南宁,再转大巴到边境那个镇。他请了五天假,车间主任老周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说去看看也好,是那边就接回来。
他没接话。他其实没想好要不要接回来。他就想去看看,看看阿乐长多高了,会走会跑了什么样,看看阿梅说的那个家是什么样的。
火车上他坐了一宿硬座,旁边坐着一个打工回去过年的大姐,一路跟他唠嗑。大姐问他去那边干啥,他说探亲。大姐说哎呀你这人看着老实,媳妇肯定漂亮吧。他笑了笑没答。
到了镇上天已经黑了。他按阿梅说的出了车站往右走两百米,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路灯底下抽烟,瘦瘦高高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那人一见他,把烟掐了,快步走上来。
“阿强哥?”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是范文辉。我姐让我来接你。”
阿强点了点头,把行李拎了拎。范文辉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包,带着他往镇里面走。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黑黢黢的,地上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矮房子,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
走到巷子尽头,范文辉推开一扇铁皮门,朝里头喊了一声:“姐,阿强哥来了!”
屋里灯光暖黄黄的,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从灶间走出来。阿梅比走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头发剪短了,扎了个小辫子。她怀里的孩子穿着一件红毛衣,圆头圆脑的,眼睛又黑又亮,嘴里啃着一块饼干,看见生人就往阿梅怀里躲。
阿强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他看着阿梅抱着孩子朝他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喊出一个字。
“乐。”
孩子从阿梅肩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饼干屑粘在嘴角,小嘴巴一撅一撅的。
阿梅把孩子往前送了送:“阿乐,叫爸爸。”
阿乐瘪了瘪嘴,没叫,扭过头把脸埋进阿梅脖子里。
阿强伸出手,想摸一摸孩子的后脑勺,手抬到一半,阿乐忽然又转过头来,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冒了一句——“咿呀。”
阿梅笑了,眼眶却红了。她把孩子递给阿强,阿强接过来,软乎乎的,热乎乎的,一股奶香钻进鼻子。
他抱着阿乐,站在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小灶间门口,外头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铃声飘过来,远远的,轻轻的。
三万块钱的事,他没再提。阿梅还了一万八了,剩下的她说开春卖了鸡就还。他说不急,你先花着。
灶台上炖了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香味飘了一屋子。范文辉在旁边摆桌子碗筷,碗是粗瓷的,筷子是竹的,桌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当桌布。
阿强抱着阿乐坐到桌边,阿梅端了碗汤放在他面前,说:“趁热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下嘴。阿乐看着他,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桌子,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像“爸”,又不像。
阿强看着孩子那张圆乎乎的脸,又看了看对面忙活着给他夹菜的阿梅,心里头那个堵了大半年的东西,好像一下子通开了。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这回不烫了,温温的,顺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院子外头不知谁家在放电视,传来一阵粤语老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阿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他工服的扣子不放。
阿强没说话,把阿乐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胸口,很快就安静下来,咬着手指头,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灶台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
后来阿强在那住了三天。白天阿梅带他去镇上赶集,他背着小阿乐,跟着阿梅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阿梅买了一把青菜,两斤猪肉,还给他买了双布鞋,说这边的鞋便宜又结实。阿强穿着新布鞋走在镇上的土路上,脚底下软软的,挺舒坦。
第三天下午要走的时候,阿梅送他到镇上的车站。阿乐在阿强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阿强把孩子还给阿梅的时候,手在孩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阿乐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完年,”阿梅抱着孩子站在车站门口,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我带孩子回去住一阵子。”
阿强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三万块钱,”阿梅又说,“我再攒攒,过完年就能还清了。”
“不急。”阿强说,“你留着给阿乐买东西。”
阿梅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顶,声音闷闷的:“阿强,你是个好人。是我对不住你。”
“行了,”阿强摆摆手,“别说了。车来了。”
大巴车鸣着喇叭开进站,阿强拎着包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车窗里往外看,阿梅抱着阿乐站在那儿,一手朝他很慢地晃了晃。
他也晃了晃手,车就开了。
大巴车颠颠簸簸地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远处的山影在夕阳底下蒙了一层金光。阿强靠着车窗,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闭上了眼。
他兜里揣着阿梅给他买的那双布鞋,还有一包她用旧报纸包好的糍粑,说是他路上吃的。糍粑还是温的,散着糯米的香气,隔着报纸透过来,一路暖到手里头。
火车上他拆开报纸吃了一块,甜丝丝的,嚼起来有点黏牙。旁边那个大姐又问:“看媳妇去了?咋样?”
阿强嚼着糍粑,咧开嘴笑了一下:“挺好。”
窗外是岭南的冬天,田野上的稻茬还没翻,一群麻雀落在田埂上叽叽喳喳的。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远远的,淡淡的。
阿强把剩下的糍粑包好,塞进包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打电话,有个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他妈一把拽回去,噼里啪啦数落了一顿。
车厢顶的白炽灯晃悠悠的,照着满车厢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的日子。
阿强没睡着,他就那么靠着,偶尔睁开眼看一眼窗外的风景,又闭上。他心里头想了很多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那三万块钱的事,他后来再没跟任何人提过。大姐打电话来问,他就说阿梅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大姐哼了一声,说你这人就是心太软。
他笑笑不接话。
过完年开春的时候,阿梅真的带着阿乐回来了。那天阿强刚下班,骑着摩托到村口,远远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那棵大榕树底下。阿乐穿着一件新棉袄,胖乎乎的小手举着一根棒棒糖,看见摩托就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阿强把摩托停了,走过去,阿乐朝他伸出了两只胳膊。
他把孩子抱过来,举高了转了一圈,阿乐咯咯笑着,口水滴在他脸上,凉凉的。阿梅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阿强家里又热闹起来,大姐阿芬也过来了,带了一只鸡一条鱼,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阿梅帮着打下手,姑嫂两个头碰头在水池边洗菜,说了什么听不清,只听见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阿强抱着阿乐在堂屋里转悠,孩子指着墙上那张发卷的红双喜字,嘴里咕咕哝哝的。阿强抬头看了看那张喜字,灰扑扑的,边角都翘起来了。
他腾出一只手,把喜字按平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
阿乐又指了指,嘴里喊了一声,这次很清楚。
“爸。”
阿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阿乐仰着头,黑眼珠亮晶晶的,咧着小嘴,口水又淌下来了。
他拿袖子给孩子擦了擦嘴,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让他坐稳了。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大姐在喊阿梅递个盘子,阿梅应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跑过去。
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傍晚的风里头轻轻晃着。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扑棱棱飞走了。
阿强抱着阿乐站在堂屋门口,看天边那一片慢慢暗下去的云,看院子里水泥地上那些淡淡的影子。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睡着了。
他就那么抱着,站了挺久。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阵一阵香味飘出来,混着油烟和葱花的味道,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一晃而过,照见门口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阿强低头看了看阿乐睡着的小脸,那张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
他伸手把孩子嘴角那点口水印子轻轻擦了,转身进了堂屋。
屋里亮堂堂的,暖乎乎的,桌上已经摆了四个碟子,热菜还在厨房里往外端。
大姐喊了一嗓子:“阿强,带阿乐洗手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往洗手池那边走。阿梅正好端着一碗汤出来,跟他碰了个面对面,两个人彼此看了一眼。
阿梅笑了一下,露出左边那个小酒窝。
阿强也跟着笑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了让,阿梅端着汤从他身边过去了。
他拧开水龙头,把阿乐的小手拉到水底下冲了冲,孩子被凉水激得缩了一下手,又伸过来玩水。
“别玩了,”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吃饭了。”
水哗哗响着,从指缝间流下去,在池底打了个转,顺着下水道流走了。
天彻底黑了,屋里那盏白炽灯亮起来,照着圆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照着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围坐在一起的影子,照在墙上那张红双喜字上。
喜字边角虽然卷了,可那个“喜”字还是红的,在灯底下,清清楚楚的。
三万块钱的事,阿梅隔了两个月又还了五千,剩下的五千她说夏天就能还完。阿强跟她说了好几回不用还了,她也不听,每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他转一笔。
阿强把那些钱都单独存着,存折压在柜子最底下,想着等阿乐大了,给他念书用。
日子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过下去,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带阿乐在院子里玩。阿乐满地跑的时候,那棵龙眼树上结了一串串的青果子,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
夏天傍晚的时候,阿强会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泼上水,压一压热气,然后搬个小桌子出来,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阿乐坐在他的小凳子上,自己拿勺子挖饭,挖得满桌子都是米粒。阿梅一边数落一边给他擦,阿强就看着,什么都不说,扒一口饭,咬一口菜。
村道上有人溜达过来打招呼,阿强应一声,那人看一眼这院子里的情形,笑呵呵地说一句“日子过得热闹”,就走了。
阿强搁下筷子,喝了口凉茶,看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上沉甸甸的果子,又看了看满桌的碗碟和那个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的小家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三万块钱从桌上被拿走那天,他以为这家是彻底散了。
结果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三万块牢靠得多。
他不说,但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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