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韭菜切下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手指头在抖。刀刃贴着案板,一下,又一下,韭白断开时那种清脆的声儿,在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厨房窗户上蒙着层油烟,十年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外面的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得那碗刚调好的肉馅儿泛着一层油光。
婆婆最爱吃韭菜馅的饺子。十年了,一个月至少包两回。她牙口不好,馅儿得剁得碎碎的,皮儿得擀得薄薄的,煮的时候不能过火,捞出来得晾一晾,烫着了要骂的。我手指头上的旧茧子,一半是刀柄磨出来的,一半是搓洗衣裳磨出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往馅儿里打鸡蛋。一只手把着碗,一只手去够围裙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小姑子打来的。我没接,继续打鸡蛋。手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第三次的时候我接了。
"嫂子,妈刚又给我打电话了。"小姑子的声音有点急,"她说你昨天中午没给她热饭,她就啃了半块冷馒头。"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继续搅馅儿。窗台上那盆绿萝蔫头耷脑的,该浇水了。"没有的事。昨天中午做的番茄牛腩面,她吃了一碗半。"
"反正妈是这么说的,说面是剩的,酸了。她吃了肚子不舒服,一晚上没睡好。"
我停下手,看着碗里的肉馅儿慢慢旋出一个涡。"你哥上个月回来的时候,妈当着他的面说我做的红烧肉太咸,把我给骂哭了。你哥当天晚上就去买了个血压计回来,还特意嘱咐我少放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把手机拿下来,重新塞回围裙兜里。"饺子包好了我给你送过去,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挂了电话,我靠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水管在滴水,嗒、嗒、嗒,十年来一直是这个节奏,我试过拧紧,拧不动,跟老公说了三回,他答应找人修,一直没来。
我第一次发现婆婆告状,是第三年头上。那天我发烧三十八度多,实在起不来,就给她泡了碗麦片搁在床头柜上,自己回屋躺着去了。晚上老公下班回来,脸色就不太对,吃完饭才阴着脸问我:"妈说你今天把她锁屋里了,连口水都不给喝。"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烧糊涂记差了,赶紧去给婆婆道歉,她靠在床头,哼哼唧唧地说"没事,孩子,妈不怪你"。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她说我给她洗的衣裳没漂干净,说她腰疼我装看不见,说我给她剪的指甲剪到肉了,说我总在她面前摔摔打打给她脸色看。每一桩,每一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十年攒下来,是一床厚厚的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公公走得早,三个孩子——我老公是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十年前婆婆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出院那天小叔子说"嫂子你心细,妈跟你住我们放心",小姑子说"嫂子辛苦了我每个月贴补你一千块",那一千块给了三个月就再没提过。我老公呢,他总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十年,她上厕所是我扶着去的,澡是我给洗的,药是我按顿分好的,半夜哼唧是我爬起来看的。他们回来的时候,她是干干净净的婆婆,穿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吃水果。然后他们走了,她就开始说。
饺子上桌的时候,婆婆撑着助行器从屋里挪出来。八十岁的人了,头发白得干干净净,脸上皱纹不多,看着还是挺体面的一个老太太。她坐下来,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筷子没动。
"今天这饺子,皮厚了吧。"
我正给她盛醋,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跟上次一样擀的。"
"啧,看着就厚。"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放下了,"馅儿也咸了。"
我端着醋碗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大概觉察出不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忽然眼神闪了一下。
"妈,"我把醋碗搁在她面前,声音很平,"我给老二老三都打了电话,后天周末,他们都回来。咱们商量个事儿。"
"啥事?"
"赡养的事。"我拉开椅子坐下来,跟她面对面,"你三个孩子,轮着来。一家四个月,从下周开始,先去老二那儿。"
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瘪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挤出一句:"你……你要撵我走?"
"不是撵你走。"我看着她的眼睛,"是轮流。我伺候了你十年,该他们伺候了。你要是觉得我伺候得不好,正好换人试试。"
她嘴唇开始哆嗦,这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通常接下来的台词是"我要给你老公打电话"或者"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这次她还没开口,我先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面朝上。
"你打。现在就打。老大老二老三,你随便打。"我说,"你跟他们说,嫂子不孝顺,要赶你出门。你问问他们,这十年他们回来过几回?你问问老二媳妇,她愿不愿意接你过去?你问问老三,她那一千块给了几个月?"
婆婆盯着那个手机,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厨房里的水还在嗒、嗒地滴。
门响了,是老公回来了。他换了鞋进来,看见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桌上饺子一口没动,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我转过头看他。这个男人,跟了我十五年,他妈告了我十年状。每次他跟那些状告之间,隔着一层纱,他看不见纱后面的东西,或者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但今天,那层纱被我一把扯下来了。
"你坐下。"我说,"你也听听。"
老公看看我,又看看他妈,犹犹豫豫地在旁边坐下。婆婆忽然伸手去够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我没拦她。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慢慢放回去了,手指头在桌沿上摩挲着,像在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往前跳,不快不慢。饺子冒出来的热气越来越淡,皮儿开始变硬,边缘翘起来,像一小片一小片干涸的河床。我盯着那些饺子,忽然想起十年前从医院把她接回来的那天,我也是包的韭菜馅饺子,她吃了一大盘,拉着我的手说"好媳妇,妈以后就靠你了"。那句话我记了十年。原来她靠我,就是靠我的耳朵听那些话,靠我的眼睛看那些脸色,靠我这双手不停地洗、不停地切、不停地擦,最后在她儿女面前,我依然是那个"不孝顺"的外人。
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蚊子哼:"老大,你说句话。"
老公看看她,又看看我。他嘴唇动了动,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十年了,他每次都是这句——
"妈,我媳妇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他话没说完,我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叠好,搁在椅子背上。
"后天。"我说,"后天他们回来,咱们把事儿定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经过那扇厨房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水还在滴。嗒,嗒,嗒。我走进去,拧了一下那个水龙头,拧不动。十年来拧不动的那个龙头,我伸出手,又拧了一下。
这次,它不动,但也没滴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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