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寺》绝不只是疯批文学那么简单

《金阁寺》绝不只是疯批文学，它重点探讨了一个问题：“颠覆世界，或者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到底是认知还是行动？”

三岛由纪夫认为都不是，答案是认知和行动的结合体。因为这二者会互相影响，认知会激发或者限制人的行动，而行动则会强化或者改变人的认知。下面我会结合小说的内容进行具体分析。

主角沟口作为一个口吃之人，从小受到身边人的嘲笑与蔑视，所以他有一套自我慰藉的思维方式。书里是这么写的：“看起来碍眼的劣等少年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这样想也不意外。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有我还不知道的使命在等着我。”

这其实就是一种认知，沟口觉得我虽然口吃，但口吃一定是有意义的，只是目前我还不知道它的意义是什么。

见到金阁寺之后，他的认知是：“如果美已经在那里存在，那么我这个存在，便是被美疏远的东西。”这个阶段，金阁寺的美，和沟口自认为的丑陋形成了一种对应关系，这种关系同时强化了美和丑。说白了就是，因为金阁寺太美，所以沟口更加意识到自己的丑，反过来也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的金阁寺既是一个美的实体，又是沟口思想的一种投射，金阁寺在被烧毁之前是没有变化的，变化的只是沟口的认知。

在日本遭遇空袭后，沟口忽然意识到，“能将我吞噬的大火也可以将金阁吞噬。这想法令我沉醉。”为什么会沉醉？因为不管是美和丑，都会被大火毁灭，这就相当于美丑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甚至被消灭了，美和丑一下子有了共性。

可是后来战争结束了，金阁寺没有被烧毁，这让沟口的美梦幻灭了，他说，“我和金阁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的梦想就此破灭。最初，不，比最初更加无望的状态开始了。美在那边我在这边的状态。只要这世界还在运转，这样的状态就不会改变……”这件事对沟口的打击非常大，因为比没有希望更惨的，是有了希望之后又迅速破灭。

直到柏木的出现，沟口才隐约看到了一条转变之路。因为柏木完全是另外一套认知，他不把身体的缺陷和障碍看作是弊端，反而用这一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后期柏木又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说：“能颠覆这个世界的只有认知。听好了，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世界。只有认知，才可以让这个世界在不变的状态下，发生巨大的改变。”这个观点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改变柏木的可不只有认知，还有他的行动。他对不同女性都采取了同一套诱骗的方法，正是因为方法起效了，他才觉得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所以对柏木来说，他的认知和行动是相互强化的。

沟口在遇到柏木后，先后有过两次接近于宣泄欲望的经历，一次是和房东女儿在公园里，一次是在军官妻子的家里。而这两次，他都突然看到了金阁，这导致他最终没能如愿，之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金阁还是会突然出现。

按照沟口的说法是，“金阁总是出现在我和女人之间，我和人生之间。每当我试图抓住，便立刻化为灰尘，希望也化作一片沙漠。”还有一句是，“生活向我逼近的一刹那，我会放弃自己的立场，转为金阁的立场。所以，我和生活之间，总会出现金阁。”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这个阶段，金阁还是那个代表美的存在，再加上之前沟口想要和金阁一起毁灭的希望破裂了，所以金阁的美就显得更加绝对。这种对绝对之美的认知，让沟口丧失了行动的能力，毕竟他所要做的事，在绝对之美面前是污秽的。

而沟口越是丧失行动的能力，就越要缩回到认知的壳子里。这也是为什么，沟口后来会对柏木说：“金阁不是无能。绝对不是。不过金阁是所有无能的根源。”在那个阶段，沟口已经意识到了他对金阁的认知，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

后来他离开金阁寺去旅行，在见到日本海时，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产生了要烧掉金阁寺的想法。为什么日本海会改变沟口的认知呢？因为海的周围贫瘠而荒凉，就连海的颜色都是铅色的。

沟口说，“这就是名副其实的日本海呀！是我所有不幸和阴暗的源泉，是我所有丑陋和力量的源泉。”“这种荒凉的大自然，比春日午后的场景，更合我意，更让我感到亲密。我在这里非常满足。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让我感到被威胁。”

铅色的大海让沟口意识到，他原先的认知是错的。过去，他认为金阁代表的美，是一种遥远的向往，一种对他生活的指导与规范，那个高高在上的金阁也许可以将他拯救出苦海。可现在，当置身于一片荒凉的大自然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本来就脱胎于苦海，他就是黑暗的产物，所以之后他自然要以黑暗的方式来行事。

这个时候，他终于找到了少年时期的那个使命，他说：“我将由此把有金阁的世界，推往没有金阁的世界。世界的意义将因此而不同……”也正是因为找到了使命，在柏木说“能颠覆这个世界的只有认知”时，沟口才笃定地反驳道：“颠覆世界靠的是行动。只能靠行动。”

然而，就连沟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之后的那句“美……美的东西对我来说，是怨敌”，这话本身就体现了认知的巨大转变。

在即将开始火烧行动时，看到夜光下美得无与伦比的金阁，沟口感到“美正抓住最后的机会，像之前无数次用无力感将我束缚住一样，开始发力。”这是他旧有认知的残余，在和新的认知进行最后的搏斗。

整个故事最精彩的地方在于，沟口一开始就买好了刀和药，他是准备和金阁寺一起毁灭的。但在点燃金阁后，他却放弃了死，选择了生，小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他的自白：“我想，要活下去。”

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是求生的本能吗？当然可以这么说，但实际上让他发生改变的，是火烧金阁寺的这个行动。在那之前，他只是在脑海中计划要和金阁寺同归于尽，但火灾真正发生时，沟口的认知被这个具体的行动给改变了。

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天天读书但什么都不做，看似你的认知提升了，但因为缺乏行动，这些认知就是未经检验的空中楼阁。而如果你只是一味地去行动，却从不想着提升认知，那你很容易变成一只没有方向的无头苍蝇。

事实上，作家三岛由纪夫本人就是认知和行动的结合体，他不光是文武双修，就连最后的死法，也是在用行动去检验自己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