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过去十多年，医学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抑郁症会让人脑中的海马体——这个掌管记忆的核心区域——萎缩变小。这个结论被写进教科书、被无数科普文章引用，几乎成了定论。但一项涉及超过2.3万份脑部扫描的最新研究，把这个“定论”给推翻了。
这项研究由华盛顿大学医学院圣路易斯分校的Janine Bijsterbosch团队完成，分析了来自美国和英国六大数据集、共计23,417名参与者的脑部扫描数据。研究团队采用了2015年时还不存在的现代成像技术，结果发现：抑郁症与海马体体积之间，并没有显著的关联。
十年前的研究怎么说？
要理解这次反转有多大，得先回到2015年。当时一项涉及近9000人的研究——也是当时同类研究中规模最大的——得出结论：反复发作的抑郁症患者海马体更小。这项研究还进一步提出，随着抑郁发作次数增加，海马体会逐渐变小，暗示抑郁症本身可能是导致萎缩的原因，而不是小海马体导致抑郁。
这个结论影响深远。它让“抑郁症损伤大脑”成为大众认知的一部分，也影响了后续大量关于抑郁症神经机制的研究方向。但Bijsterbosch团队的新数据，让这个链条出现了裂缝。
萎缩不在海马体，那在哪儿？
研究团队并非什么都没发现。他们确实找到了抑郁症与脑部结构变化的关联，只是位置完全不同——不在海马体，而在额叶皮层、前扣带回和脑岛这三个区域。这三个区域都参与情绪调节：额叶皮层还涉及判断力和自我控制，前扣带回与决策和动机有关，脑岛则帮助感知疼痛。
“所有这些特征和状态在抑郁症状中都会受到干扰。”南科罗拉多TMS中心的John Fleming评论道。这些区域的体积减小，或许能帮助解释抑郁症的常见症状，比如脑雾和疼痛感。
为什么是这些区域？
至于为什么抑郁症偏偏影响这些区域而非海马体，目前还没有明确答案。Bijsterbosch提出一种可能性：像脑岛这样的区域具有较高的神经可塑性，这可能使它们更容易受到抑郁压力的影响。
换句话说，大脑中可塑性越强的区域，可能越“脆弱”，越容易被长期的情绪压力改变结构。这为理解抑郁症如何影响大脑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考方向。
新研究就一定是对的吗？
Bijsterbosch本人对结论保持了谨慎。她强调，团队只在单一时间点测量了参与者的抑郁状态，而2015年的研究是追踪多次抑郁发作的。此外，最新研究中的大多数参与者属于轻中度症状，因此海马体萎缩可能仍然存在于反复发作或重症病例中。
Fleming也指出，这项研究“非常重要”，它告诉我们仍需更深入地了解所有脑区，不能把海马体萎缩当作理所当然的结论。
这对抑郁症患者意味着什么？
如果抑郁症对大脑的影响被进一步探索清楚，可能有助于理解这种心理健康状况与痴呆症之间的联系。Fleming解释了一个逻辑：更大的大脑可以抵御认知衰退——如果认知能力在损伤达到某个阈值时开始下降，那么更大的大脑会更晚到达那个临界点。
这项研究的意义不在于否定抑郁症对大脑的影响，而在于把影响的位置和机制指向了更精确的方向。海马体不再是唯一的焦点，额叶皮层、前扣带回和脑岛进入了研究者的视野。
科学就是这样，一个被接受了十年的结论，可能被一份更大的样本、更先进的技术所修正。而修正本身，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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