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和平”被“军国”旧影渗透——本网记者日本九州纪行

参考消息网8月20日报道（文/冯武勇 李林欣 岳晨星）九州位于日本的西南端，是一个乍看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地方。

这里有阳光、海风、火山、温泉，但南国风情的背后，却隐藏着另一种存在，九州至今密布军国主义时期的战争遗迹、遗址、遗物，也是当前日本政府以强化“西南防卫”为由让自卫队密集驻扎之地，是观察“新型军国主义”成势为患的合适地点。

盛夏8月，记者一行走访九州鹿儿岛、宫崎、长崎、福冈一带，一条从近代军国主义时代延伸到今天“新型军国主义”妄动的历史暗线浮出水面。

“八纮一宇”塔再次发出阴森幽光

“这塔号称是和平塔，实际呢，就是八纮一宇塔。”站在宫崎市和平台公园的观景台上，84岁的藤原奶奶指着前方露出大半截的灰黑石塔，语带不屑。

这个塔高约37米，80多年过去了，依然气焰慑人。今天，它被称为“和平之塔”，但原来的名字无关和平，叫“八纮之基柱”。塔之得名，来自塔身正面四个竖写大字：八纮一宇。这是承载着亚洲各国巨大牺牲的四个字，是日本举国对外扩张和战争动员的精神符号，是所谓“大东亚共荣圈”的意识形态话语支柱。

塔身背面，书有“纪元二千六百年”，对应公元1940年，是日本军国主义登峰造极的时期：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到1940年，日军铁蹄肆虐华北、华中大片地区。国际上，日本与德国、意大利签署三国轴心协定，开始做瓜分世界的美梦。

按日本神话体系，日本第一代神武天皇即位于公元前660年，因此1940年被计算为“皇纪”2600年。然而，严肃的历史学家都知道，神武天皇根本就是杜撰出来的。公元前7世纪，日本尚处于绳文时代的新石器时期。但史实没有影响日本上下的“神国”情结。1940年，日本全国被“纪元二千六百年”的狂热席卷。“八纮一宇”塔，正是庆典体系中的一项纪念性工程。

公园入口处，放着一块介绍景点的牌子，除日文外，也有中文、韩文、英文，对“和平塔”的介绍有这么一句：“1940年，集结世界各地的石头堆积而成。”

“集结”？我们在塔身台基发现了蹊跷，一块竖方形石材，分明雕刻着麒麟、莲花等纹饰，左下角刻着赠主：南京日本居留民会。台基众多石材表面都有凿平痕迹，但隐约能看到不少类似的“献赠”石材者落款，包括多支侵华部队番号，还有察哈尔、绥远、满洲、奉天等旧名，以及朝鲜等地名。

可见，这些石料被侵略军和殖民者作为旌表“武功”的战利品，从亚洲各地尤其是中国战场掠夺而来。“八纮一宇”，实际上是侵略者的罪行证明。这也是日本战败后这座塔仓皇改名的原因。“八纮一宇”的字样被铲除，塔身四周代表农工商兵的雕像中，象征武力的“荒御魂”像也被撤除。凿平石料，显然是侵略者掩盖罪证之举，而保留若干落款，似乎又透露出心有不甘。

1957年，该塔改称“和平之塔”。从“旌表武力、宣扬皇威”的纪念物，摇身一变为貌似无害的“和平”塔。可是，历史的潜流继续涌动：1962年，“荒御魂”像被恢复；1965年，被偷偷藏匿起来的“八纮一宇”题字重现塔身正面；1971年，宫崎县在塔边立碑说明称，“八纮一宇”象征对永久和平的祈祷，台基石材来自“友好国家所赠”。

这当然是赤裸裸的谎言。1991年，宫崎市民团体对“八纮一宇”塔石材来历发起调查，确认台基由1879块石料砌成，其中1485块原本有刻字。该团体调查一块刻有“中支志贺中山队”和唐草纹的石料后确认，该石料系从抗战期间的上海市政厅建筑切割而来。

日本战败80周年的2025年，有民众要求宫崎县修改塔下碑文，加入侵略战争的加害事实。但宫崎县答复“维持现状”，并辩称该塔是“具有艺术性的历史遗产”，也能“让人思考过去悲惨的战争时代”。

现在，对于普通游客而言，这座塔成为宫崎的地方景观。而在日本右翼看来，它代表的意义更加明确：那是一度被压制却没有真正死亡的所谓“皇国”精神。

今天，日本政治语境中再次频频出现对“皇统”“国家精神”等概念的强调。一些政治人物也重新使用带有明治色彩的国家主义语汇。

随着日本社会再一次躁动，政界政客集体右摆，“新型军国主义”成势为患，“八纮一宇”塔再次发出阴森森的幽光。历史的荒谬剧本还要上演第二季吗？

当“神风特攻”被包装成“和平记忆”

鹿儿岛南部，有两个以神风特攻为主题的纪念设施，最有名的是知览特攻和平会馆，另一个是万世特攻和平祈念馆。

1944年，日本海军在菲律宾海战中率先展开“神风”自杀攻击。1945年4月，冲绳战役打响，日本军国主义垂死挣扎，疯狂的军部喊出“一亿玉碎”。知览基地是日本陆军航空部队实施自杀攻击的指挥基地，数十公里以外的万世特攻基地是知览的子基地，也是最后的特攻基地。

万世馆落成于1993年，屋顶设计成旧战机垂直尾翼状，兼有合掌祈福的寓意。馆前立有“万世碑”，碑正面有一航空兵青铜像，侧脸望向天空。据该馆编撰的纪念册记载，铜像望向的是千里之外的靖国神社。

进入馆内，迎面是一张巨幅照片，5名少年兵看着一只小狗。根据说明，照片拍摄于1945年5月26日，5名少年兵即将驾机执行自杀攻击，17岁的荒木看到有小狗溜达，就把它抱过来，其他4名队员也围上来，这一幕被记者拍下来。“这几人全都表情平静，一点也看不出两个小时后就要出击。”照片说明写道。

荒木等5人翌日全部死亡。从万世基地出发进行自杀攻击的日军中，有121人丧生，多数为20岁以下的少年兵。这张照片不仅出现在万世，也出现在知览，出现在介绍特攻的种种书籍海报上。少年与特攻、稚嫩与勇气、纯真与赴死的强烈反差，成为“感动日本”、美化“特攻”的宣传利器。

类似“美谈”在知览馆更常见。日本陆军航空兵特攻丧生1036人中，有401人从知览出击。知览馆内有零式等特攻机型的残骸或复制品。展厅四壁密密麻麻挂着特攻队员的黑白遗像，展柜内有太阳旗、遗言、血书等遗物。展柜下方的一个个抽屉放着特攻队员的生平介绍和给家人的书信等。

这一天是工作日，但知览馆男女老幼人头攒动，一名母亲带着身高才够着玻璃展台的女儿，一字一句朗读特攻队员的遗书。一群穿着棒球运动服的中学生，围在介绍特攻的视频前神情专注。

无论是万世，还是知览的特攻馆，都打着“和平”旗号。知览馆宣称，该馆通过保存和展示特攻队员遗品资料，传递“不要再次发生悲惨战争”的和平信息。

真的实现了这种效果吗？

当特攻历史被不断以“纯真的青春”“最后的亲情”“为国捐躯”“英勇牺牲”的方式讲述时，特攻队员越“感人”，战争本身越容易被美化。把天皇制军国主义强迫接受的死亡，重新解释成大和民族的精神遗产，这正是日本式特攻纪念令人细思极恐之处。

翻开万世馆一角的留言簿，我们看到几个署名某中学学生的留言，其中有对和平的认可，但也有这样的留言：“特攻队员抱着必死的觉悟冲向对方军舰，真的非常有勇气，令人敬佩。”“我印象最深的是‘血书’，割开手腕，用血表明决心，这是非常有勇气的行为。”

这究竟是在传递“和平”信息，还是“殉国”基因？

当一个社会和个体重新凝视侵略战争遗迹遗物时，究竟是在反思战争，还是在怀念战争时代曾经拥有的精神、秩序和国家想象？一旦这种“精神”重新获得日本社会赞美，历史就可能再次向危险的方向移动。

这已不再只是蛛丝马迹。2024年，海上自卫队和陆上自卫队高官率队集体参拜靖国神社。靖国神社顾问成员、陆上自卫队前参谋长火箱芳文近年公然扬言：靖国神社是“我们的精神归宿”，自卫队员应该为“战死”而准备。正如东京大学教授高桥哲哉所言，随着日本安保政策出现重大转变，自卫队“战死”后供奉靖国神社的言论，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战争动员准备”。

一边渲染战争受害，一边再造战争机器

从鹿儿岛一路向北，记者一行来到九州的西北端，长崎。

这是日本最矛盾的地方之一。

这里有最著名的战争记忆——原子弹爆炸。在长崎核爆资料馆，人们看见爆炸瞬间城市被摧毁的景象，被高温扭曲的物品，烧焦的衣物，幸存者伤疤。但是，如果把对长崎的记忆仅仅停留在所谓的“原子弹受害者”，历史并不完整。1945年的长崎，是日本军事、军工重要基地，与广岛一样有“军都”之称。

今天，这种历史的双重性没有消失。

从长崎市政厅观景台向西南望去，对岸是三菱重工长崎造船所，两三艘正在建造中的新型军舰在船坞中清晰可见。二战期间，日本巨型战列舰“武藏”号就在这里下水。如今，这里是新型护卫舰“最上”级的造舰基地，截至今年6月，已交付10艘。

一边，是曾被原子弹摧毁的城市。另一边，是日本不断更新的现代军事装备。

一边，是“永远不要再发生战争”的和平祈愿。另一边，是刻意消除“南京大屠杀”等加害历史，再次崇尚武力、扩张军备。

战争的阴影，在长崎市以西30公里的佐世保更加浓重。

佐世保是日本近代海军重要基地，明治时期日本四大“海军镇守府”之一。侵华战争期间，佐世保是向中国大陆出击和补给的重要基地。

从位于海拔360多米的佐世保弓张公园山顶观景台俯瞰，左侧可见海上自卫队佐世保基地和美国海军佐世保基地。今年7月，自卫队宙斯盾舰“鸟海”号在美军协助下，首次试射具有远程攻击能力的“战斧”式巡航导弹，“鸟海”号的母港就在佐世保。观景台右侧可见陆上自卫队相浦驻屯地——自卫队水陆机动团总部，该部队俗称“夺岛部队”，是日本基于钓鱼岛“可能事态”而创建的。

日本最新安保文件和防卫白皮书中，将中国视为“前所未有的最大挑战”，舆论不断鼓噪“威胁论”。在此方针下，日本军力部署加速向九州、琉球等西南方向转移，九州是自卫队本土基地分布最密之地。海上自卫队在佐世保设有司令部，陆上自卫队西部方面队司令部位于熊本县健军驻屯地，在那里今年首次部署了远程反舰导弹。

昔日，日本鼓噪“帝国生命线”“八纮一宇”。今天，日本操弄“积极和平主义”“存亡危机事态”“新型作战方式”，变的是辞藻，不变的是躁动的军事野心。

“新型军国主义”更应警惕

记者从长崎市前往佐世保途中，车辆导航显示，前方有处“特攻殉国碑”。车拐下主路几百米，有一处小公园模样的空地。这里除了“特攻殉国碑”外，还有“特攻殉国碑”资料馆，其中还有一个“震洋”展示馆，摆着原尺寸复原的“震洋”特攻艇。

“震洋”是日本海军用来进行自杀攻击的小艇。二战中，“特攻殉国碑”所在的长崎县川棚是水雷学校分校，1945年3月改组为“川棚突击队”，即驾驶载有鱼雷的特攻艇对美军展开自杀攻击。

看过知览和万世后，我们对“特攻”纪念已不诧异，但此处令我们吃惊的是，路边引导牌落款赫然是“海上自卫队佐世保地方总监”，上面写道：“太平洋战争末期，在南方海域战场牺牲的震洋特别攻击队员的祭祀‘特攻殉国碑’在此。作为自卫队员，希望能来参拜，缅怀这一殊勋，表达追悼之意。”

自卫队，帝国军队，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跨越了这么多年历史，无缝对接！

今年8月15日是第81个日本投降纪念日。供奉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群魔乱舞，高市早苗供奉玉串料（祭祀费）、“遥拜”作秀，包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在内的多名阁僚参拜，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为首的领导层罕见集体参拜。高市当天致辞不再提“反省”、模糊战争惨祸的“主体”，还精心部署有利于今后参拜的“内外环境”。

对于今天的日本，值得警惕的问题是：过去催生侵略战争的某些精神条件，会不会重新出现？尤其当狭隘的民族主义重新获得感召力；大众对外部世界的不安全感不断强化；对外国人的极端排斥情绪上升；军事实力取代和平外交，被越来越多视为维持安全感的利器；侵略战争中的“英雄”被重新赋予浪漫色彩；历史教育逐渐从“为什么战争发生”转向“我们的祖先多么英勇”；“靖国史观”再次主导自卫队和政要；日本宪法九条的和平理念名存实亡……

这些因素单独存在时，未必意味着战争。但当它们同时出现，警钟正在敲响。

“八纮一宇”塔台基上一块刻着“南京日本居留民会”的石材（岳晨星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