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康平岁月》
白大胡子
——救死扶伤的老中医白锡昌先生
作者:陈雅琴
引言
他鹤发白须,仙风道骨,人称“白大胡子”,亦有“白胡子神医”称号。
他医术高明,擅治红伤骨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战争年代,经他救治的革命伤员康复了一批又一批,其中不乏重职干部,至今还有鬓发斑白的老将军、老领导在多方寻访他的事迹。
他勇救辽吉一分区侦察科科长杨家泰的故事,是康平大地经久的颂歌。
98岁仙逝,尊享特殊待遇,遗体葬于阜新烈士陵园。
他,是老中医白锡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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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锡昌
悲惨逃荒路
白锡昌有幸生在风光清丽、多出明贤的齐鲁大地,却不幸生于灾难岁月。
1874年,山东开始连续四年旱灾,灾民达千万以上,经年不见谷物的,十室有五,单薄瘦小的他开始讨饭度日。那一年,他9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孩童,却早早背负了家庭的重累,时代的创伤。
1877年冬天,父母不愿困守等死,领着他随众多灾民一起,弃宅远走,流亡逃荒。
天低云垂,风高雪大,老啼少泣,悲怆千里,他们汇入的闯关东大潮,场景十分凄惨。
一天,父母领着他走到一处山岗,说:“朝着济南老家方向跪下,磕三个头,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拜毕,父母满脸泪花,久久不说一句话。
也许父母早有预感,途中灾民正流行瘟病。很快,他家也开启了不幸的记录:年末的某天,母亲因饥寒交迫,疫病无医,冻饿而死。半月后,父亲也染疫发作,面色惨白,口吐鲜血,不治而亡。
这记录对白锡昌来说太过悲惨,他还太小,太需要父母的照顾和温暖!眼睁睁看着父母痛苦死去,年少的心灵该是怎样的悲恸绝望!
他哭,哭得天昏地暗。在这看不清前方,又不能回头的路上,一个小小孩童该去哪里?他无依无靠,只身行讨,一路漂泊。
幸而世上总有好人,一对老夫妇看他小小年纪,孤苦无依,着实可怜,就收留了他。这对夫妇丈夫姓张,是个郎中,人称张先生。家境尚好,医术也不错。
也是这次偶遇,成全了白锡昌的未来人生。
转年,白锡昌13岁了,他随张先生夫妇落脚在朝阳县黑山嘴子。
张先生重操旧业,开了个药房,名号济善堂。他给人治病,也耐心传给白锡昌医术。白锡昌边学习,边做杂工。他聪明乖巧,很得张先生喜欢。张先生倾尽平生所知,悉心教授他,也传授他悲悯的医心。
张先生给他讲悬壶济世的故事,说一个多灾之年,有一老翁,悬挂一个药葫芦,售卖灵丹妙药,救济苍生。街上行人散去时,老翁悄然钻入葫芦。
一个有心人觉得神奇,恭往拜师,学得医术。从此,门前高挂药葫芦,仁心仁爱,医百病,驱瘟疫,悬壶济世。
张先生说,学医不难,仁心难修,学医先修心。
白锡昌深深牢记。
他记得逃荒路上,灾民染病的哀号,声声扎心。记得只和自己相处了十二年的善良父母,被疫病折磨的痛苦样貌。每念及此,他都不觉泪水潸然,轻轻地告慰说:“爹,娘,儿一定好好学习,救治和你们一样的不幸人。”
一颗悲悯的仁心,已然映照了他的未来。
后来,他拜别张先生,又去拜一位藏医为师。
一次拜别,就是山水永隔,后来他回朝阳找过张先生,已杳然无踪,遍访邻里,无一人知晓。
唉,那个动乱年月,人和人说散就散。
他追随藏医师父,精学了骨科外伤医术。学成后,投亲来到康平,在县城租房挂牌,开始了他的医疗生涯。
救死扶伤旅
或许白锡昌天生适合做医生,他对医道的领悟非普通人能及。
在他行医的前6年,就治愈了不少病人,尤其善治骨病、外伤,经他手医治的疑难骨伤,康复得又快又好。很快,他就有了名气,求医者不绝于路。
随着患者纷至沓来,他的病房明显不够用。于是,他借马姓地皮,建了“借地不拆屋”的土房数间,开了一所行医兼住宿的大车店——白家店。
白锡昌的夫人是蒙古族人,所谓“耳濡目染,不学以能”,受夫人熏染,他也会说蒙古语,所以,远来就诊的蒙古后旗患者也越来越多,他的声名渐高。
他对患者不分贫富贵贱,一视同仁,从不拒之门外,多得人们赞誉感怀。加之,年近六旬即银须飘荡胸前,人们遂尊称他为“白大胡子”“白老先生”。
常有人说,他鹤须丹心,像个神仙,还形象地描述:“白老先生看病,那叫厉害。摸一摸,掐一掐,拉一拉,揉揉擦擦,不用吃药打针,保证见效。你说,这不是神仙是啥?”
一天,白老先生像往常一样在诊病,中午时分,进来一个中年妇女,扑通一下就给他跪下了,说:“谢谢您,白先生,我儿子的病多亏您呀,要不他就成废人了,你老赶上活神仙啦!”
原来,这年冬天,这位患者的儿子,回家时在冰面上摔倒,腿摔到一块大石头上,小腿骨重度碎裂。别人都说他儿子的小腿保不住了,这可把她急坏了,她不甘心啊,儿子才二十出头,未来的路还长呢。有人说,要不你去白大胡子那治治看。家人用车把儿子拉到白老先生的医院,试试呗,她都不敢想能治好。谁知,经他一治,没过几个月,儿子能慢慢走路了,她怎能不感激呢!
据说,老先生都没用开刀,隔着肉,就把断裂的腿骨,一块块复了原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白胡子神医”慢慢演化成了他的又一称呼,诠释了人们对他的敬仰和称道。
1945年日本投降后,共产党、“八路军”来到康平,建立了民主政权。伪满时期,百姓受尽剥削压榨,挣扎在生死边缘。共产党、“八路军”来后,大不一样了,待百姓像亲人。年逾七旬的白老先生喜在心里,整天乐呵呵的。那时候,国民党军队也多次窜犯康平,战乱中,老先生爱憎分明,认定只有“八路军”才是人民的队伍。
1946年初春,当我军把伤病员送到他家时,他立即精心治疗,并对家人说:“咱们自己的队伍来了,可该咱们过好日子了,你们要细心照顾啊!”
老先生救治伤员,从来一丝不苟。那年代,各种大小战事此起彼伏,我军与土匪斗,与地富武装斗,与大小股国民党正规军斗……军队总是来来往往,伤员就总是不断。老先生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却从不说累,还忙得不亦乐乎。
经老先生治愈的我军伤员,走了一批又一批,他们都感谢老先生无微不至的救护,特别是一些危重伤员,有的来时已处濒死边缘,没人觉得他们还有活的希望,但老先生总是想方设法把他们抢救回来。
每次有伤员要出院,和老先生告别时,战士们总是难舍难分,他们都用尽方法表达自己的感谢。部队首长也多次前来致谢,他总是说:“不值一提,这是我分内的事。”
他就像阳光一样,照耀了伤员,不让黑暗把他们吞噬;像盾牌一样,护佑他们,挡住死神的血盆大口。他的名字和生命、和“活”连在一起,是伤员心中的救护神。他的名字,也和尊崇连在一起,一方无形的匾,如同济世的悬壶,高悬在他的头顶,光华四溢。
直到现在,还有当年的干部战士,而今已是鬓发苍白的老领导、老将军,在寻访他的事迹,找寻他的后人、知情人,他们说:“我们要把他的事迹记录下来,他救了我们那么多干部战士。”
一封感谢信
1947年春天,东北形势逆转,我军渐渐取得了优势。3月,为配合我主力部队作战,一分区抓住战机,向康平、法库方向东进,展开了一系列战斗,收复辽北。
有战斗,就有伤亡。
3月20日,白锡昌诊室。
一分区两名战士抬进来一个伤员,一个战士小声对白老先生说:“我们部队要转移了,首长说把我们的侦察科长杨家泰同志交给您了!”老先生连连点头说:“行!行!请转告首长放心!”
战士走后,老先生立即检查伤情,很重。子弹是从后腰打进,从小腹出来的“炸子儿”,贯穿伤,伤口很大,伤员处于昏迷状态。老先生亲自擦洗伤口敷药,又让儿媳煎药、喂药。
当晚,国民党军到处搜查抓人。白老先生采取了紧急措施,把捣烂发臭的猪肉皮糊在杨家泰的小腹上,大大方方地躺在店房炕上。
不久,来了一群国民党军到白老先生家乱搜,边搜边吵吵嚷嚷地说:“有人说了,有八路军伤员在你们家藏着。”白老先生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说:“你们搞错了吧,我家只有一个买卖人来看病,在店房里躺着呢,哪有什么伤员,不信你们就去看看!”
他们到店房一看,杨家泰的胸前及小腹满是腐疮烂肉,气味难闻,看不出是枪伤。他们盘问杨家泰,杨家泰用微弱的声音说:“我讲不出来话。”
白老先生急忙替他回答一些问话,诸如什么时候来的,得的什么病之类的,把国民党军应付走了。
国民党军走后,老先生对杨家泰说:“以后不要说‘我讲不出来话’,要说‘我说不出来话’。”他预感可能要招来麻烦,就连夜把杨家泰藏进菜窖里。
正是这个“讲”字,引起了国民党军的怀疑,猜出他是关里人。第二天,他们又来抓人。进屋一看,那个生病的买卖人不在了,立刻大发雷霆,吼道:“那个买卖人呢?藏哪儿去了?”白老先生赶忙迎上前去说:“已经走了。”“走了?病那么重,说走就走了?”“我开的是店,治的是病,人家好不好,走不走,自己说了算,我有什么办法!”
国民党兵乱翻一阵后,就把白老先生和他儿子一起带走了。来到军营驻地,国民党军官先是笑脸引诱,见白锡昌不吃他那一套,就说“别不识抬举!”翻脸就打。一个耳光,将白老先生打倒在地,不省人事,后来落下了耳聋症,给他的晚年生活带来很大的困扰。
国民党军官软硬兼施,也没得到半点有用的线索,三天后只好让白家父子取保回家。然后派出便衣特务,天天去白家附近巡风,但一无所获。
4月8日,我军攻下康平县城,杨家泰伤已痊愈。为感谢白老先生的救命之恩,拜其为义父,然后平安归队。不久,他偕夫人张云卿来康平探望白老先生,并合影留念。
5月14日,辽吉一分区送给白先生一些礼物,并责成县公安局为白老先生建土平房五间。分区五位首长还联名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酬谢信,全文如下:
白老锡昌医师:
迳启者,您老人家虽已年高,而仍能在爱国自卫保田战争中,献身服务于国家人民之军队,实属万分感激钦佩之至。
老先生在敌人挥戈舞刀之下,而志真不屈,能为我军抢救许多革命之战士及重职之干部。此乃使我等永不忘,现又服药甚巨,实属增加很大之麻烦,抱歉之至!我们无法回报。
(感念)老先生忘身救国之精神,故以战马二匹,粗米五百斤,白面两袋(日后即奉上),干柴一大车,草烟两条之薄礼送至台端,敬希收留,以资嘉养贵体,望保重身体,希今后更多的(地)协助我军。在此,谨祝老先生百寿健康!
曾敬凡(章)
赖金池(章)
谭刚(章)
马志祥(章)
刘世昌(章)
五月十四日
白老先生救治的干部战士,多得没法细数,仅捡拾这一件,奉献后人,传承佳绩。
如今,翻看书信原件,信纸已然变黄,浸满岁月的沧桑。然而那苍劲的行草,还能显出透纸的张力,朱红的印章,庄重依然。所有文字,指向的只有两个字:感念。这该是对一个医者最高的奖赏吧。
冒险治枪伤
1947年的康平,是个战火纷飞的多事之秋。
5月中旬,二打康平的炮声响了,呼啸的子弹乱飞,机枪、步枪、手榴弹、大炮声像开锅似的响个不停。老百姓大多蹲在炕沿、锅台等下边,躲避流弹,不敢妄动,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八路军”快点儿打进来,战斗早点儿停吧。混乱中,城北郝贵武家突然传出号啕痛哭声,混着喊声连成一片:打死人了!快救命啊!妈,妈!你醒醒啊……
郝贵武找来邻居李书义帮忙,冒险去找白老先生救人。
李书义和白先生熟识,一进屋就说:“大胡子,快走,老郝家媳妇中枪子儿了,口吐血沫,不省人事,快去救救她吧!”
郝贵武急得直出汗,急急地说:“救命呀,白先生!我家屋里的(老婆)被枪子儿打伤了,昏死过去了。救救她吧,快救命呀!”
外面的枪炮声还在急促地响着,白老先生二话没说,进里屋取出药箱和器械,冒着枪林弹雨来到郝家。
他先诊一下脉,又看看伤口,说:“再晚十分钟就够呛了。”又对屋里人说:“你们几个全听我指挥,把伤者顺炕沿放平后,右侧在下,左侧在上,每人按住胳膊、腿,不能叫她动弹。”
随后把伤者上衣脱下,检查伤口、消毒,她嘴吐血沫,人事不省。子弹是从她右乳房下边打进去,从右膀根子打出的,从两面洞里往外冒血。
老先生赶紧打开药箱,拿出一根一尺多长的金属探针,白亮亮的,上头带着小钩,把生白布(纯棉不漂白)扯成一寸宽五尺长的白带子,用探针钩住布条一头,另一头插进伤口,用手一拉,就听伤者“啊”的一声,背过气去。
老先生麻利地拉动布条,把伤口洞内的淤血、烂肉、枪药全拉净。然后把止血、止痛、消炎药一齐敷到伤口上,再用膏药一贴,用绷带包扎好。最后进行人工呼吸、点穴,这才缓过气来。
处理完,他对郝家人说:“这个伤可不轻,肺叶打个洞,所以一直吐血沫子。”随后又嘱咐说:“你们记住,就按现在伤者的姿势不许动,昼夜用人护理,不要翻身。三天之内不许吃东西,只能喝点儿红糖水。四天后再给点儿小米稀粥。如果吃东西,胃扩大压迫肺叶不行。七天以后再换药,观察一下。”
后来,在老先生的调理下,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伤好痊愈。这事过去几十年后,郝老太太还会感慨地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亏人家白先生医术好啊!
遗体入烈士陵园
1948年,经东北民主政府卫生部领导推荐,白老先生到阜新矿区医院做医师。因耳聋,1953年离休,居阜新西山西街,安享晚年。
白老先生精湛的医技,济世的医德,深受阜新同行的爱戴和群众的信赖。在医院时,还无私地向中青年医生传授医术。离休后仍一如既往,热情接待登门求医的患者,认真检查,精心治疗。
1962年9月16日《阜新日报》第二版登载了患者家属的感谢信,第三版刊登了题目为《鹤发丹心》的报道,详述了他的感人事迹。他先后被选为阜新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一、第二届政协委员会委员。阜新人民也喜欢叫他“白大胡子”“大胡子神医”。
他1963年仙逝,享年98岁。阜新市矿区医院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遗体葬入阜新市烈士陵园。
尾声:老伤员的怀念
1991年9月,浅秋的风,清爽宜人。牵着夏末的余温,原辽吉一分
宣传队的12名老同志重访康平。
其间,老队长贾孝华对康平陪同人员说:“一到康平,我最希望的是去拜访老中医白锡昌先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康平陪同人员告诉贾孝华:白老医师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听到这话,贾孝华的脸上闪出了巨大的失落。很显然,访而不得,是他此行最大的遗憾。他整理下情绪,说:“1948年3月,我在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粉碎性骨折。到一分区后方医院治不了,没办法,把我转到白老医生家中治疗。我连续吃住18天,得到了老先生全家的精心照顾,伤势恢复很快,也没落下后遗症。”
随后,他语气明显变得伤感了,深情地说:“40多年了,天南地北,没能见面,但我一直怀念这位医术高超的好大夫。”
大家都沉默了。贾孝华抬头望望远方,回头又问:“白老先生的家人,还有在康平的吗?”
康平陪同人员说:“现在,老先生的儿媳陈秀荣健在,住在县城内。”
贾孝华听后,似乎得到一丝安慰,说:“白老先生不在了,我也要登门拜谢。他的儿媳陈秀荣我是认识的,当年就是她给我换药喂饭!”
陈秀荣的家住在县城内一条老旧的小街,当贾孝华等到来时,这位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妇女正好在家,她年过六旬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望着当年的宣传队员们,她又意外,又喜悦,取出当年一分区首长写给白老先生的亲笔信,激动地说:“真想不到今生今世还能见到你们。”
贾孝华也激动地说:“解放战争时,白老先生抢救了我军许多官兵的生命,你们全家都为革命做出了很大贡献,得到过军区、军分区首长的通令嘉奖哟!”
质朴、善良的陈秀荣述说着当年的往事,贾孝华一边听一边点头。
军民鱼水情,患难见情谊,许是想到自己曾经得到的无微不至的救治,听到动情处,贾孝华的泪水不自觉地从脸颊滑落……
作者:陈雅琴,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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