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农历七月多思念,往事上心头。近十年,旧雨多去,新知不来。夜阑窗外雨,嘀嗒乱我心,寂寥益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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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管六十年,香港报章刻在我心版不去的是哪一张报纸?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明报》——查先生时代的《明报》!”七十年代开始,我便在《明报》写稿,先是《明报》月刊,继而是《明报》晚报,接着下去是《明报》周刊、《明报》日报,可以说明系刊物,我写了个遍,稿费收入自不能算少。可我对查先生仍有一丝疙瘩,他不肯给我一份稳定工作,说我坐不定。到大了,才明白查先生是看到了我的弱点,发挥了我的优点,我没在《明报》上班,每月稿费所得,却比《明报》多,这正体现出查先生的用人之明。(嘿!几千块月薪,我这小子一定坐不稳。)
在《明报》,我结识了许多真正的好朋友,头一位必然是我的恩人书话家克亮(黄俊东),是他引我入《明报》,教我从日本报章、杂志摘出有关中国文化、社会现象的文章,移译过来,交由他转到《明报》月刊,培育之恩,何能忘记。第二位就是《明报》月刊总编辑胡菊人,铁面无私,不讲交情,认稿不认人。侥幸的是,我篇篇文章都没给他扔进纸篓里。
我家跟《明报》仅有数箭之遥,趁着交稿跑上报馆,跟编辑部朋友打牙祭,因而认识了不少好朋友。王司马是《明报》第一美男子、大漫画家,《契爷与牛仔》,看得我茶饭不思。我不是一个太喜欢漫画的人,牛仔的天真活泼,吸引了我。
有一回跟王司马在吉祥冰室喝咖啡,我问他是不是有另外一个笔名叫“力恒”?他讶然问:“你怎么知道的?”我笑说:“司马兄,你曾经为我插过图。”他怔了怔,我告诉他,十六、七岁还是中学生时,在《明灯》日报“日日小说丛”投稿,插画的就是你力恒。他笑呵呵:“呀!沈西城我们是老朋友了!”天妒英才,司马兄英年早逝,可惜可惜!
当然还有《明报》晚报老总潘粤生,是不能不提的,他可算是我第二个恩人,予我机会写专栏。夏日炎炎,我上编辑部交稿,巧遇潘粤生,一把拉住我走进老总房间,坐下便说:“沈西城,可不可以为《明报》晚报副刊写一个专栏。”写什么?微笑说:“你在日本读书,日本古灵精怪的传说非常多,不妨译一些过来,好不好?”上天抛下龙须糖,敢情好!这个专栏叫做《东瀛怪异录》。为什么会找我写这个专栏呢?后来才知道潘老总对各地怪异传说最中意。他有一个用“余过”笔名写的专栏《四人夜话》,是《明报》副刊最受欢迎的皇牌专栏。
在《明报》出版部房间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士,口角叼着一根烟斗,轻烟袅袅,俯首批文,这正是老前辈哈公。哈公原名许国,五十来岁,老成持重,一手握斗,一手写泼辣刁钻、脍炙人口的怪论,他原是查先生在长城电影公司的同事,同为编剧,对台而坐,非常稔熟。
我是小包打听,一回在吉祥冰室见到哈公,就问:“查先生是不是追求过夏梦?”哈公咬着烟斗,不作答。克亮伸手台底下,扯了一下我袖子低声道:“热咖啡一杯、一件公司三明治!”立即照办,果然,笑容满脸:“查先生当然喜欢夏梦小姐,大明星嘛,不过他胆子小,只是默默把这份倾慕埋在心中,未敢吭声!”原来如此,查先生眼中的夏梦正是《天龙八部》里的仙女王语嫣,他嘛,便就是那个痴情呆子段誉,可咱查先生可没段誉这个胆子!
《明报》猛将如云,其中一个是我的同乡,名作家董千里,用“项庄”笔名写随笔,笔如斧钺,直劈心窝,代金庸写社论,竟无半丝逊色。金庸器重他,出外旅游,嘱倪匡续写《天龙八部》,行前跟倪匡言:“倪先生,侬写好,拨老董看一看!”把倪匡气个半死。(老查,有冇搞错,你即系话我写得唔够老董好啫!)倪匡不开心,就会说广东话。其实董千里的文字,精细考究,确比倪匡的大刀阔斧,稳妥得多。
旧雨零落独念一老
董千里脸长,鼻勾,有点儿阴沉,不好接近。他是海派名作家方龙骧的表哥,小方兄跟我说:“我表哥勿欢喜讲闲话,阿拉勿大来往。”果如其言,我偶在编辑部遇到他,跟他打招呼,也只是点点头走过。只有一回在吉祥遇到他一个人喝咖啡,我鼓起勇气走到台前打招呼,他居然请我坐下,为我叫了一杯咖啡。我叩问写作之道,他回说:“简单、简单,的的么么,了了啊啊,尽量勿要用!”就是这么简单,可我得益无穷。
上述诸友,几乎全走了,只剩下潘粤生,已届鲐背之年,愿他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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