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连着下了三天雨,山里的泥像刚揉开的糯米团,一脚踩下去,鞋底能陷进去半寸。
周有才扛着油锯上山的时候,天刚亮,雾压在杉树腰上,远处的鸟叫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湿棉被。
他不是偷砍树的人。
村里前阵子刮台风,半山腰倒了十几棵杉木,压塌了防火道。林场请了几个人上山清理,按天算工钱,一天两百六,管一顿午饭。
周有才四十六岁,广东清远人,早年在砖厂干过,腰摔坏以后回村做零工。谁家修屋顶、通水沟、清山路,只要给钱,他都去。
他老婆梁秋梅在镇上的肠粉店帮工,儿子在广州送外卖。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腿脚不好,一到下雨天就喊膝盖疼。
两百六不算多,可对周有才来说,能挣一天是一天。
上午九点多,他和同村的阿胜分开干活。阿胜去清路边的倒木,他进了更里面的一片杂林。
那里有棵被风劈开的老樟树,半边树冠砸在坡下,剩下半截斜斜撑着,看着随时会倒。
林场的人交代过,这种树必须处理掉,不然后头有人上山巡防,砸着就是大事。
周有才先用柴刀砍开藤蔓,又把油锯拉响。
“嗡——嗡——”
锯齿咬进湿木头,木屑混着水汽喷了他一裤腿。他停下来擦汗,忽然听见树根下面传来一阵细细的刮擦声。
像指甲挠木板。
他以为是山鼠,没当回事。
可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沙、沙。”
周有才皱了皱眉,关了油锯。山里蛇多,他年轻时被竹叶青吓过一次,从那以后干活之前都会拿棍子探草。
他捡起一根枯枝,拨开树根边的一丛蕨草。
草叶一分开,他看见里面盘着一截乌青色的东西。
那东西有小孩胳膊粗,鳞片湿亮,身体一圈一圈绕在树根洞里。周有才心头一紧,刚要后退,就看见它身侧伸出来两条细腿。
不是树枝,也不是草根。
就是腿。
两条后腿贴在蛇身两边,灰褐色,覆盖着细鳞。膝节微微弯着,末端还有几根尖爪,正一下一下扒着泥。
周有才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在山里混了半辈子,见过大蟒,见过蛇吞蛙,见过断尾还会动的四脚蛇,可他从没见过一条蛇长着两条腿。
那蛇也发现了他。
它猛地抬头,脖子一竖,红黑色的信子吐出来,眼珠黄得发亮。
周有才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脚下一滑,屁股坐进泥里,柴刀“哐当”掉在石头上。
那一刻,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蛇没有扑过来。
它只是拼命往树根洞里缩,可越缩,那两条腿越乱蹬。周有才这才看清,它的身体被一圈生锈的铁丝卡住了。
铁丝原本应该是套野兔的陷阱,不知道谁很多年前埋在这里。台风把树根掀开,陷阱露了出来,正好勒住了它的后半截。
它挣扎得太久,鳞片磨掉了一块,血混着泥,颜色发暗。
周有才坐在泥地里,心跳还没缓过来。
他第一个念头是跑。
第二个念头是拿柴刀砍死它。
这种怪东西,谁看了不害怕?
可那蛇挣了几下,忽然停住了。它抬头看着周有才,嘴里没有再吐信子,眼珠也不再凶,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周有才想起自己娘。
去年冬天,老娘从门口台阶摔下去,半边身子动不了,躺在地上喊他名字。那种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不响,却能把人的心拽疼。
眼前这条蛇不会喊人。
可它扒泥的两只脚,和它看人的眼神,让周有才莫名想到了那天的老娘。
他骂了一句:“我真是欠你的。”
骂完,他还是爬了起来。
他先退到两米外,把油锯关好,又用长木棍压住铁丝旁边的泥。那蛇紧紧盯着他,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别动,我不碰你头。”
周有才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只能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
他的手抖得厉害。
铁丝勒得很深,单靠木棍挑不开。他只好拿出老虎钳。那是他平时修锯链用的,钳口已经钝了,夹了两下都没夹断。
蛇疼得身子一抽,两条腿猛地抓住泥,爪子抠出几道白痕。
周有才头皮发麻,差点又退开。
他咬着牙说:“忍一下,就一下。”
第三下,铁丝终于断了。
“啪”的一声,那条蛇整个身体松了下来,往前窜了一小截,又软软地趴住。
周有才连退几步,手心全是汗。
蛇没走。
它半截身子还留在树根洞里,像是在护着什么。
周有才拿棍子轻轻拨开旁边的湿叶,才发现洞里有一窝白色的卵,七八颗,半埋在腐木屑里。
他愣住了。
原来它不是走不了,是不肯走。
那两条腿还在发抖,伤口一滴一滴往外渗血,可它始终把身体挡在洞口前面。
周有才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儿子刚出生时发高烧,他抱着孩子在镇卫生院门口等医生。那天也是下雨,秋梅急得一直哭,他把孩子裹在自己衣服里,明明自己浑身湿透,却不敢让孩子沾一点风。
活物护崽,大概都是一个样。
他从包里翻出半瓶矿泉水,慢慢倒在离蛇不远的石头窝里。又把午饭盒里那块白切鸡撕下一点,放在树根边。
蛇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周有才指了指那窝卵,又指了指旁边没倒完的老樟树,低声说:“我今天不砍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棵树不砍,林场那边肯定要问。可这树要是倒下来,洞里的东西全压碎。
他把工具收起来,又用砍下来的藤蔓和树枝在树根外面搭了个简陋的遮挡。搭完以后,他站远了一点。
蛇缓缓把头低下去。
那动作很小,可周有才看得清清楚楚。
像是点了一下头。
他后背一凉,汗毛又竖起来了。
这东西,邪门。
中午集合吃饭的时候,阿胜看他空着手回来,问:“那棵樟树清了没有?”
周有才把饭盒打开,扒了两口饭,含糊说:“还没,根部太湿,下午再看。”
阿胜看他脸色发白,笑他:“你是不是撞见大蛇了?这山以前有人说有山龙。”
周有才手一顿,没接话。
阿胜来了兴致,压低声音说:“我小时候听我阿公讲,山里有种蛇,长脚,见了不能打。打了家里不安宁。”
周有才抬头看他。
“你见过?”
“谁见过啊?老人吓小孩的。”阿胜夹了块咸鱼,咂咂嘴,“不过真见着也值钱,现在网上什么稀奇东西都有人收。”
周有才心里一沉。
他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下午,他没再回那片林子,故意绕到防火道另一头清杂枝。傍晚收工时,林场的小组长点名核进度,问老樟树怎么没处理。
周有才说:“根部空了,下面有塌方,得先拿绳子固定,不然人站不稳。”
小组长没多想,只说:“明天早点弄,别拖。”
周有才应了一声。
回到家,梁秋梅正在灶台边炒青菜。锅铲碰锅,声音急促。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山路滑,收得早。”
周有才把脏鞋脱在门口,去水缸边洗手。他洗了很久,指甲缝里的泥还是洗不干净。
梁秋梅端菜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手抖什么?”
周有才把手背到身后:“油锯震的。”
老娘坐在堂屋竹椅上,眯着眼看电视。电视里放粤剧,声音开得很大。她耳朵背,却偏偏不肯戴助听器。
吃饭时,周有才心里一直挂着树根洞。
那蛇会不会死?
那窝卵会不会被山鼠掏了?
明天林场的人要他砍树,他怎么办?
梁秋梅看他夹着一根菜半天不放进嘴里,忍不住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进门就丢了魂一样。”
周有才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说山上有条长腿蛇?
秋梅第一反应肯定是让他别管。老娘听见了,半夜都能念佛念到天亮。
他只说:“没事,累。”
梁秋梅没再问,只把一块鱼肉夹到他碗里:“明天带件雨衣,别又湿着回来。你腰坏过,别硬撑。”
周有才看着碗里的鱼肉,心里更乱了。
第二天一早,他故意比别人早半小时上山。
雾比昨天更重,草尖上全是水。他赶到老樟树边,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
他用木棍拨开藤蔓。
那条蛇还在。
它盘在洞口,身体比昨天缩得更紧,伤口周围干了些,但铁丝勒过的地方肿起一道暗红色的圈。
窝里的卵也还在,一颗不少。
周有才松了口气。
他从家里带了个旧搪瓷杯,杯沿掉了一块漆。他把水倒进去,又放了点煮熟的鸡肉。
“我只能帮到这了。”他说,“你别乱跑,别吓人。”
蛇的头动了动。
周有才看着它那两条腿,越看越觉得不真实。那不是普通四脚蛇的腿,位置靠后,比例也怪。像本该长在另一种动物身上的东西,偏偏长在蛇身上。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拍了一张。
拍完他立刻后悔。
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想删掉,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没舍得。
不是为了炫耀。
他只是怕哪天自己也开始怀疑,这件事是不是做梦。
上午十点多,小组长带着两个人找过来。
“有才,你怎么还没动这棵树?”小组长皱眉,“防火道那边今天要验收,这里拖不得。”
周有才挡在树根前,说:“这树不能从这里锯,下面空,得从上头拉。”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固定?”
“绳子不够长。”
小组长烦了:“你一个老工,还跟我说这些?让开,我看看。”
周有才没让。
他越是不让,旁边的阿胜越觉得不对劲。
“有才,你后面藏什么了?”
周有才心里一紧,嘴上硬着:“藏个屁,就是有蛇。”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都停了。
小组长往后退了一步:“毒蛇?”
“可能是。”周有才顺势说,“昨天看见一条大乌梢,不知道钻哪去了。你们别靠近,咬了算谁的?”
阿胜拿起石头:“蛇有什么怕的,砸死就行。”
周有才一把抓住他手腕:“别乱来!”
他反应太大,阿胜反而起疑了。
“你紧张什么?”
周有才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山上干活,别乱杀。老人说过,护窝的东西不能碰。”
阿胜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
小组长不想惹事,摆摆手:“行了行了,先清别处。下午我去村里拿长绳,明天一定处理。”
三个人走后,周有才站在树边,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拖不了多久。
晚上回家,他终于把手机照片给梁秋梅看了。
那时候老娘已经睡了,堂屋只亮着一盏小灯。梁秋梅正在缝裤脚,周有才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发干:“你看这个。”
梁秋梅只看了一眼,针就扎进了手指。
她“嘶”了一声,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山上发现的。”
“蛇?”
“嗯。”
“它怎么有脚?”
周有才摇头:“我也不知道。”
梁秋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有点糊,但两条腿看得出来,旁边还有白色的卵。
她把手机慢慢放到桌上,抬头看他:“你这两天魂不守舍,就是因为它?”
周有才点点头。
“你碰它了?”
“没有碰头。我帮它剪了铁丝。”
梁秋梅脸一下白了:“周有才,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万一有毒呢?万一咬你呢?你倒下了,家里怎么办?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周有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梁秋梅红着眼说:“你心软我知道,可山里的东西不是猫狗。你救它一次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管那窝卵?林场让你砍树,你不砍,人家扣你工钱怎么办?”
“那棵树倒下去,洞就没了。”
“洞没了关你什么事?”梁秋梅急得站起来,“有才,我们不是有闲钱的人。你妈药钱这个月还没交,儿子上次说电动车摔坏了,我还没敢告诉你。你为了条蛇,准备把活丢了?”
周有才没吭声。
梁秋梅看着他沉默,气得眼泪掉下来:“你说话啊。”
周有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秋梅,我昨天看见它护着那窝卵,我就想起阿杰小时候发烧那次。”
梁秋梅愣了一下。
阿杰是他们儿子。
那年孩子才三个月,烧到抽搐,两口子冒雨跑去卫生院,周有才一路把孩子裹在怀里,自己摔了两跤都没松手。
这件事过了二十多年,梁秋梅很少提,因为一提心里就酸。
周有才说:“我知道它是蛇。可它也是个当娘的。它被铁丝勒成那样,都不肯离开窝。我站在那里,真下不了手。”
梁秋梅低下头,手里的裤子慢慢攥紧。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擦了擦眼角,哑着声说:“你下不了手,也不能一个人硬扛。”
周有才抬头看她。
梁秋梅把手机推回去:“明天我跟你上山看看。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想办法把那窝东西挪开,树该砍还得砍。你不能为了它把饭碗砸了。”
周有才心里一松,又马上紧张:“你不怕?”
“怕。”梁秋梅说,“怕也得看。你这人一根筋,我不看着,你能把自己搭进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梁秋梅煮了两个鸡蛋,又用保温桶装了点温水。
周有才说蛇不一定吃鸡蛋,她瞪他:“人病了还喝点蛋花汤呢,它爱吃不吃。”
两人走到山腰时,太阳刚从云后露出一线。
梁秋梅一路都没说话,手里攥着一根竹竿。快到老樟树时,她脚步慢下来。
“就在前面?”
“嗯。”
周有才先拨开藤蔓,确认蛇在里面,才回头招手。
梁秋梅走近两步,看清那条蛇的瞬间,整个人往后一缩,竹竿差点掉地上。
“天爷啊……”
她嘴唇发白,半晌才喘出气。
蛇也抬起了头。
它没有像第一次见周有才那样竖身,只是用身体围住那窝卵,黄亮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梁秋梅怕得手指发僵,可她很快看见了蛇身上那圈伤。
血痂结在鳞片间,泥里还有被它爪子抓出的痕迹。
她小声问:“它就这样守了两天?”
“嗯。”
“没跑?”
“没跑。”
梁秋梅脸上的恐惧慢慢变了。
她蹲下来,把保温桶放在一块石头上。她不敢靠太近,只把剥开的鸡蛋切成小块,推到树根外面。
“吃吧。”她声音有点抖,“别咬人,我们也不害你。”
蛇低头闻了闻,没有吃。
梁秋梅松了口气,又有点尴尬:“它看不上。”
周有才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两人围着老樟树看了一圈,发现树根洞的位置刚好在倒木受力点下面。要是直接锯树,半截树身压下来,窝肯定保不住。
梁秋梅想了半天,说:“能不能先把卵挪到旁边那块石头后面?那里干,还背风。”
周有才摇头:“不知道它让不让。”
“那就让它自己搬。”
“蛇还会搬卵?”
梁秋梅看着那两条腿:“它都长腿了,还有什么不会的?”
这话把周有才说愣了。
梁秋梅捡了几根粗枝,在旁边石头后搭了个小窝,又铺上干草。她做得很细,先把湿草挑出来,再把干叶子压平。
周有才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老婆比他胆大。
搭好以后,梁秋梅站到远处,对蛇说:“这里安全。我们明天要砍树,你要是听得懂,就搬过去。听不懂,我们也没办法了。”
周有才扯了扯她袖子:“你跟它说这个干嘛?”
梁秋梅瞪他:“你不是说它通人性吗?”
蛇一动不动。
两人等了十几分钟,没有结果。
梁秋梅叹气:“走吧。人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周有才心里沉沉的。
那天他干活一直不踏实,油锯拉响几次又停下。小组长拿了绳子上来催,说明天早上必须处理老樟树,林场那边已经问了。
周有才只能答应。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秋梅也没睡,背对着他说:“有才,明天你别硬拦。能救就救,救不了也别把自己折进去。”
周有才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我知道。”
“你不知道。”梁秋梅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犟起来谁都拉不住。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妈,有我,还有儿子。”
周有才鼻子一酸。
“我就是因为有你们,才见不得它那样护着窝。”
梁秋梅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摸到他的手,握了一下。
“明天我也去。”
“你别去了,危险。”
“我不靠近。我就在远处看着。要是真出事,也有人给你喊人。”
第二天早上,山里雾散得早。
小组长、阿胜,还有两个工人都来了。梁秋梅站在路边,手里拎着水壶,假装给周有才送水。
周有才走到老樟树前,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
可当他拨开藤蔓时,整个人愣住了。
树根洞空了。
那窝卵不见了。
原先蛇盘着的位置只剩下几道拖痕,拖痕一路通向旁边那块石头。
周有才快步走过去,扒开石头后的干草。
七八颗白卵整整齐齐地卧在里面。
那条长腿蛇盘在新窝外侧,身体圈成半弧,两条腿收在身边,头抬着,安静地看着他。
它真的搬了。
周有才喉咙一堵,半天说不出话。
梁秋梅在后面看见了,也怔住了。她用手捂住嘴,眼圈一下红了。
小组长不耐烦地喊:“有才,可以干了没有?”
周有才回过神,站起来,把藤蔓重新遮好。
“可以。”
这一次,他没有挡着树。
几个人一起拉绳,调整倒向。周有才亲自下锯,锯口避开根洞方向,让树身顺着坡面倒下。
“轰”的一声,半截老樟树倒在地上,震得山坡都晃了晃。
石头后的干草窝没动。
蛇也没动。
周有才关掉油锯,手还在发麻。
阿胜走过来,往石头那边瞥了一眼:“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东西?”
周有才心里一紧。
梁秋梅忽然把水壶递过去,挡住他的视线:“阿胜,喝水不?你嫂子早上煮的凉茶。”
阿胜一听有凉茶,注意力立刻被带走了:“哎呀嫂子,你早说啊,我渴死了。”
小组长验了树,点点头:“行,这片算清完了。下午去下面防火道。”
人群散开后,周有才才悄悄回到石头边。
蛇仍在那里。
它把头低了低,像昨天一样,很轻很轻。
周有才蹲在远处,嗓子发哑:“你聪明得让我害怕。”
梁秋梅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别怕。聪明不一定是坏事。”
从那以后,周有才每天上山,都会绕过去看一眼。
他不再靠近,只在固定的石头边放一点水。梁秋梅偶尔会让他带一小块熟肉,但蛇吃得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守着卵。
阿胜问过几次,周有才都说那里蛇窝多,别去惹。
村里人怕蛇,这话反而管用。
第五天,山里又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下到清晨,沟里的水哗哗响。周有才一早就往山上跑,梁秋梅拦都拦不住,只能跟在后头骂他不要命。
到了石头边,干草窝被水冲散了一半,白卵露在外面。
蛇不见了。
周有才心里一沉,弯腰去找。
“有才!”梁秋梅忽然喊。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坡下的水沟边,那条蛇被一截断枝压住了尾部,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两条腿不停扒着岸边,却爬不上来。
它身边还贴着两颗卵。
原来水冲下来时,它把卵往高处推,自己被断枝卡住了。
周有才顾不得多想,抓起柴刀冲下坡。
梁秋梅在后头急得声音变了:“你小心!”
水沟很滑,周有才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白。他撑着爬起来,用柴刀撬开断枝。
蛇的头猛地转过来。
那一瞬间,周有才真怕它咬他。
可它没有。
它只是死死盯着那两颗卵。
周有才明白了。
他先把两颗卵捧起来,放进衣服兜里。卵凉凉的,表面有点软,他不敢用力。然后他才把断枝完全撬开。
蛇脱出来后,没有立刻逃,而是拖着身体爬到他脚边。
周有才僵住。
蛇抬起头,伸出分叉的舌头,在他裤脚边轻轻碰了一下,又退回去。
梁秋梅站在上面,看得眼睛发红。
“快上来!”她喊,“水越来越大了!”
周有才把蛇引到高处,又和梁秋梅一起重新搭窝。这次他们没再用石头后那个地方,而是在更高一点的竹丛下挖了浅坑,垫上干叶和旧雨衣的一角。
梁秋梅把卵一颗一颗放进去。
她数了三遍。
“一共八颗,都在。”
周有才坐在泥地上,膝盖疼得厉害,却笑了。
蛇把身体重新盘到卵外面,雨水顺着它的鳞片往下淌。它看起来很狼狈,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梁秋梅忽然说:“它要是真能活下来,算它命大。”
周有才说:“也算我们命大。”
“关我们什么事?”
“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干一天算一天,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可这几天我才发现,人心要是一直缩着,也跟被铁丝勒住差不多。”
梁秋梅看他一眼:“你还会说这种话了?”
周有才不好意思地笑笑:“跟蛇学的。”
梁秋梅被他气笑,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少贫。回家换衣服,别感冒了。”
雨停后的第三天,蛇卵开始有了动静。
周有才发现第一颗卵裂开时,正是傍晚。夕阳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白色卵壳上,裂缝像一道细小的线。
他蹲在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梁秋梅也来了,手里还拎着给老娘抓药顺路买的饼。她本来只是来叫他回家,看到这一幕,脚步也轻了。
裂缝慢慢扩大。
一颗小小的蛇头从里面探出来,湿漉漉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周有才心跳得很快。
小蛇一点点钻出来,身体细得像草绳。它没有腿。
第二颗、第三颗,也都没有腿。
梁秋梅小声说:“不是每条都长脚。”
周有才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
直到第六颗卵裂开。
里面钻出来的小东西比前几条慢得多,先伸出头,又伸出半截身子,最后在尾根附近露出两粒极小的突起。
不是完整的腿,只像两颗细小的芽。
那条母蛇低下头,用舌头轻轻碰了碰它。
周有才忽然明白,它不是怪物。
它只是这座山里一个特别的母亲。
特别到让人害怕,也特别到让人舍不得伤害。
八颗卵最后孵出了七条。
有一颗始终没动静。
母蛇守着那颗卵守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早上,它才把那颗没孵出来的卵慢慢推到窝外,用泥盖住。
梁秋梅看着这个动作,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说:“它也知道。”
周有才没说话。
他想起当年梁秋梅怀第二胎,两个多月时没保住。那时候家里穷,两人谁都不敢多哭。秋梅从卫生院回来,把买给孩子的小布鞋塞进柜子最底下,整整三年没打开。
原来失去这件事,不分人和动物。
再后来,小蛇能爬了。
母蛇带着它们在竹丛里活动,白天少出来,傍晚才会探头。周有才和梁秋梅不再送吃的,只偶尔放水。
他们知道,不能让它们习惯人。
那是山里的东西,终归要回山里去。
林场的活结束那天,小组长给周有才结了工钱,一共一千八百二。因为老樟树耽误了一点进度,扣了半天。
周有才没争。
阿胜笑他:“有才,你这次干活比以前磨叽,是不是年纪大了?”
周有才把钱收进口袋,说:“年纪大了,胆子小。”
阿胜拍他肩:“胆小还敢一个人进蛇窝?”
周有才看了他一眼。
“所以说,山里的事,少问。”
阿胜怔了一下,随即笑骂:“神神叨叨。”
回家路上,梁秋梅问他:“扣了钱,你心疼不?”
“心疼。”
“后悔不?”
周有才想了想,说:“不后悔。”
梁秋梅点点头:“那就行。少挣半天钱,换八条命,也不算亏。”
“七条。”
“还有那条大的。”
周有才一愣,笑了:“对,八条。”
半个月后,周有才最后一次见到那条长腿蛇。
那天傍晚,他上山去取落下的一把砍刀。竹丛边的窝已经空了,只剩几片干掉的卵壳。
他以为它们都走了,心里有点空。
下山时,前面的草丛忽然动了一下。
那条母蛇从蕨草里爬出来,停在山路边。它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痕。两条腿也比之前有力,踩在湿泥上,会留下细小的爪印。
七条小蛇跟在它后面,像七截会动的草绳。
其中那条带着小腿芽的爬得最慢,母蛇每走一段,就回头等它。
周有才站住,不敢动。
母蛇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周有才也看着它。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再见?
说保重?
说以后别让人看见?
这些话都太像人说给人的。可这段日子里,它偏偏又不像一条普通的蛇。
最后周有才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走吧。”
母蛇低了低头。
然后它转身钻进草丛,七条小蛇跟着它,一条接一条,消失在广东潮湿温热的山林深处。
周有才站了很久,直到草叶不再晃。
他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梁秋梅坐在门口择菜,老娘在屋里听粤剧。
梁秋梅抬头看他:“见到了?”
周有才点点头。
“走了?”
“走了。”
梁秋梅没再问,只把菜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张小凳。
周有才坐下来,伸手帮她择空心菜。
他的手还是粗,指甲缝里还是洗不净泥。可梁秋梅看着他,觉得他和前些日子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周有才总是闷着,像一截被雨泡久的木头,重,沉,不说话。
现在他还是不爱说话,却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晚上睡前,他把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删了。
梁秋梅看见了,问:“舍得?”
周有才说:“留着怕惹事。”
“那你以后怎么证明自己见过?”
周有才把手机放到床头,笑了笑:“不用证明。它活着就行。”
梁秋梅沉默片刻,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周有才听见屋外的虫鸣一阵一阵,远处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凑近树根洞时,那条长了两条腿的蛇突然抬头,把他吓得坐进泥里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撞见了怪事。
后来才知道,山里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一条多长了两条腿的蛇。
是人看见不一样的东西时,第一反应总想砍掉、抓住、卖掉、证明给别人看。
而那条蛇教他的,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有些生命不需要被解释。
你只要在它最难的时候,让出一条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