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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年他在广东东莞打工,被女工友喊去租屋看录像带,次日开始搭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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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我在广东东莞打工,被女工友叶秀莲喊去她租屋看录像带时,刚把一碗凉粥倒进肚子。

那碗粥是我从厂食堂带回来的,米少水多,放了半勺盐,喝下去像把一盆冷水灌进胃里。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在寮步一家叫联兴塑胶的厂里做杂工,白天给塑料玩具削毛边,晚上搬料箱,手上常年沾着一股洗不掉的胶味。

叶秀莲比我小一岁,是质检组的。她个子不高,脸很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特别稳,像她手里那把小剪刀,咔嚓一下就能把线头剪干净。

她站在宿舍楼下喊我名字的时候,旁边几个男工正在水龙头边洗脚,听见她的声音,全都抬头看我。

“吴成海,你今晚有空不?”

我手里还端着空饭盒,愣在那里,说:“有啥事?”

她把一只红色塑料袋往身后一藏,像怕别人抢似的,压低声音说:“我租了盘录像带,屋里那台录像机老卡带。听说你会修电风扇,去帮我看看。”

水龙头边的阿勇立刻吹了声口哨:“秀莲,叫他去租屋啊?”

叶秀莲转头瞪他:“叫你你会修吗?你连插头正反都分不清。”

阿勇被呛得没话说,蹲下去继续搓脚。

我却有点慌。

那年厂里男女工来往,最怕被人嚼舌头。女工宿舍管得严,男工不能上楼。租屋就更不一样了,一进去,出来时哪怕你手里拿着扳手,别人也能说出十个版本。

我说:“要不明天白天吧。”

叶秀莲看着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明天带子要还,押金五块钱呢。你怕啥?门开着,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小,旁边几个洗脚的都笑了。

我脸烧起来,想走又不好走。她把红色塑料袋提到我眼前,里面露出半截录像带盒子,封皮上印着一个小孩抱着女人哭,字是《妈妈再爱我一次》。

“我排了三天才租到。”她说,“她们都说看了会哭,我一个人看也怪闷的。你去帮我把机器弄好,看不看随你。”

她说完,拎着袋子转身就走,好像笃定我会跟上去。

我站了一会儿,回宿舍放下饭盒,又从床底摸出一把小螺丝刀。走到楼梯口时,阿勇还在后面喊:“成海,明早记得请吃糖啊。”

我没理他。

叶秀莲租的屋子在厂后面那片握手楼里,巷子窄,晚上晾衣杆伸出来,衬衫和裤子几乎贴到人脸上。水沟里有股酸味,卖炒粉的小摊刚收,地上还剩几根豆芽。她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蓝布鞋踩过积水,溅起一点点泥。

“你住这儿多久了?”我问。

“三个月。”她说,“宿舍里十二个人一间,夜班白班混着睡,吵得脑仁疼。这里贵点,一个月二十八块,但能睡个整觉。”

我没再问。

那时我一个月底薪二百二,加班多的时候能拿到三百出头。我每个月往安徽老家寄两百,给弟弟交学费,也给父亲还盖房子欠下的砖钱。剩下几十块钱,我连一瓶汽水都舍不得买。二十八块的房租,对我来说像一堵墙。

她的屋子在二楼,门一推开,我先看见一个煤油炉,摆在窗边的砖头上。炉子旁边有半袋米,一小捆葱,还有一个缺口的搪瓷盆。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把折叠椅,墙上钉着一根绳,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衣。

电视机是旧的,屏幕有一角发绿。录像机更旧,前盖松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叶秀莲把录像带放在桌上,说:“老板说能放,结果我刚试,带子一塞进去就吐出来。你看看是不是坏了。”

我蹲下去看线。

其实我也没正经学过修电器,只是小时候跟镇上修收音机的师傅混过几天,懂一点皮毛。录像机后面的线插错了,电视调到的也不是那个频道。我折腾了十几分钟,屏幕上终于跳出雪花点,再扭旋钮,画面忽地稳住了。

叶秀莲拍了一下手:“真行啊你!”

我被夸得不自在,把螺丝刀收起来:“线接错了,不算修。”

她没听,已经坐到床边,抱着膝盖盯着电视。

我站在门口,说:“那我回去了。”

她回头:“你不是说看不看随我吗?我现在随你,看完再走。”

我说:“太晚了。”

“才八点半。”她指了指门,“门开着。你坐门边,谁还能说啥?”

我看了眼那扇半开的门,又看了眼电视。画面里,一个小孩正趴在地上哭,声音从破喇叭里挤出来,带着嗡嗡的杂音。

我最后还是坐下了,坐在门边那把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像在车间等组长点名。

屋子小,电视声音一响,外面的水声、人声都退远了。叶秀莲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片子放到母子分离那一段,她拿袖口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我看见。

我其实也不好受。

我妈没死,也没跑,只是身体不好,常年咳嗽。可片子里那个孩子一喊“妈妈”,我就想起离家那天,我妈在村口塞给我的一包干馍,说路上饿了吃。她手背上裂着口子,口子里还有没洗净的泥。

我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鞋尖。

叶秀莲忽然说:“你是不是很久没回家了?”

“出来快半年了。”

“想家不?”

“想也没用。”我说,“火车票来回太贵。”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没回去。我爹老说,一个姑娘在外面租屋不成样子。可他不知道,不租屋我就睡不好,睡不好第二天验货眼睛花,一箱货错两个扣我一天工资。”

她说话时盯着电视,像不是说给我听,只是屋里多了个人,话自己漏出来了。

我这才知道,她家在江西赣州下面的山里。家里三个妹妹,她最大,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她爹种脐橙,遇上烂价,摘下来卖不出去,只好一筐一筐倒进沟里。她出来打工,说是给自己攒嫁妆,其实每个月也往家里寄钱。

“你每天晚上就喝凉粥?”她突然问。

我怔住:“啥?”

她转过脸看我:“你别装。我在食堂见过几次了。别人打菜,你打粥。别人买馒头,你等快收摊了买剩的。你一个大男人,一天搬那么多料箱,靠那点水撑着?”

我有些窘:“我不爱吃油的。”

她看着我,没笑,也没拆穿,只把旁边的搪瓷杯递给我:“喝点热水。你脸色都青了。”

我接过杯子。杯沿缺了一小块,她用拇指比了比,提醒我:“别碰这边,割嘴。”

片子放完时,已经快十一点。叶秀莲起身倒带,录像机吱吱响。她把带子装回盒里,忽然说:“吴成海,明天开始,咱俩搭伙吃饭。”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搭伙。”她说得很清楚,“我这里有炉子,有锅。一个人做饭浪费煤,菜也不好买。你每天吃凉粥,我看着难受。以后你买菜,我做饭,饭钱一人一半,煤钱也一人一半。账写清楚,谁也不欠谁。”

我站起来:“不行。”

她问:“为啥不行?”

“别人会说闲话。”

“别人吃你的饭吗?”

我说不出话。

她又说:“你要是怕占我便宜,就洗碗、挑水、搬煤球。你要是怕我占你便宜,咱就拿本子记账,一分一厘都记。你要是怕闲话,那更简单,饭做好了你端回宿舍吃。”

她把三条路全摆出来,我反倒没地方躲。

我说:“我饭量大。”

她哼了一声:“饭量大就多买米。你以为我请你吃白食啊?”

我看着她。她站在昏黄的灯泡下,袖子卷着,手上有洗衣粉泡出来的白印。她明明是在帮我,却把话说得像做买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可怜我。

可怜人说话会软,会让你抬不起头。她不是。她把这事说成搭伙,说成分账,说成你出一半我出一半,仿佛我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施舍的人,只是一个可以一起过日子、一起算账的人。

我慢慢点了头。

她松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学生作业本,封皮上写着“算术”。她撕掉前面几页,在新的一页上写:搭伙账。

下面第一行,她写:九三年八月十二日晚,定下。

写完,她把铅笔递给我:“你签个名。”

我笑了:“吃个饭还签名?”

“亲兄弟明算账。”她说,“何况咱俩还不是亲兄弟。”

我在她名字旁边写下吴成海三个字。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她看了一眼,没嫌弃,只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灰着,我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叶秀莲挎着菜篮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

她看见我,直接把篮子塞过来:“买两块豆腐,一把空心菜,三两肉末。肉别买太肥,肥了炼油味大。”

我拿着篮子发愣:“你还真来啊?”

“昨晚签字了,想赖账?”

她说完就去挑葱,动作熟得像在自己家灶台前。

那是我们搭伙的第一天。

中午下班铃一响,我没去食堂,跟着她钻进巷子。她把煤油炉点上,蓝火苗呼一下蹿起来。豆腐切方块,空心菜掐成段,肉末用酱油拌了拌。没过多久,屋里就有了热气。

那顿饭很普通。肉末豆腐,蒜蓉空心菜,外加一锅稀饭。

可我端起碗时,手指有些抖。

不是菜多好,也不是肉多香,是我来东莞半年,第一次坐下来吃一顿像样的热饭。不是排队抢来的,不是别人剩下的,不是冷掉的,是有人算着时间,等我下工回来,刚好端上桌的。

叶秀莲拿筷子敲了敲碗:“别光看,吃。吃完洗碗。”

我低头扒饭,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她以为我被烫到了,把搪瓷杯推过来:“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嗯了一声,把那碗饭吃得一粒米不剩。

搭伙之后,我的日子忽然有了时辰。

以前一天分不清早晚,只记得上班铃、下班铃、加班铃。现在早上要买菜,中午要挑水,晚上要洗碗。叶秀莲说我切菜像砍柴,土豆片厚得能钉鞋底,就逼着我练。她把我的手按在菜刀背上,说:“刀别竖着往下剁,要往前推,手指蜷起来,别傻乎乎伸着。”

我照她说的做,第一次切出薄片,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勉强能见人。”

我心里却高兴得像领了奖金。

她做饭很快,嘴也快。油一热,她能一边下蒜一边骂厂里的针车师傅,说他们整天把返工货推给质检组;汤一滚,她又问我老家收麦子没,弟弟读到几年级。

我话少,她就逼我说。

“吴成海,你是不是嘴里装了锁?”

“没啥好说的。”

“那你脑子里总有东西吧?每天闷着,不怕发霉?”

我被她说得没办法,只好一点点讲。讲我家门前那条土路,一下雨就陷脚;讲我弟弟想读高中,可我爹说读书费钱;讲我出来前,村里人都说广东遍地是钱,来了才知道,钱是有,只是不肯往你口袋里钻。

她听着,偶尔插一句:“你爹不该拦你弟。能读就读,哪怕晚几年还债。”

我说:“话是这么说,钱从哪来?”

她拿锅铲在锅边磕了一下:“从手里来。手还能动,就慢慢来。”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厂里很快有人说闲话。

最先说的是阿勇。他有天晚饭后堵在水房门口,笑嘻嘻问我:“成海,你和叶质检这伙搭得怎么样?是搭饭,还是搭别的?”

旁边几个男工跟着起哄。

我脸一沉,还没开口,叶秀莲刚好拎着暖水瓶过来。她把瓶子往水泥台上一放,声音不大:“阿勇,你要是闲得慌,明天我跟组长说,让你下班后帮质检组数扣子。一袋五千个,够你搭一晚上。”

阿勇讪笑:“开玩笑嘛。”

“玩笑要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她拧开水龙头,低头冲瓶胆,“只有你一个人笑,那叫嘴欠。”

水房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又羞又热。等回到巷子,我说:“以后我还是端回宿舍吃吧。”

叶秀莲停住脚:“你怕了?”

“我是怕影响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吴成海,你记着,饭是咱俩一起买的,锅是我自己的,门是开着的,账是清楚的。我没偷没抢,凭什么要被他们一句闲话赶回去吃冷饭?”

我说:“可你是女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冷:“女的就该饿着?女的租屋就低人一头?你要是真这么想,明天不用来了。”

我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碗端稳。”她把菜篮塞给我,“今天买了茄子,回去晚了不好吃。”

那天晚上,她做了肉末茄子。茄子吸油,软得快化了。我吃完洗碗时,心里一直想着她那句话。

饭是一起买的,账是清楚的。

她说得像饭,其实也是人。

九三年的东莞,到处都是想省一口饭、攒一张票的人。厂门口每天有人来,也每天有人走。有些人走得悄无声息,床板一空,别人第二天才知道他连夜去了深圳。有些人吵吵闹闹,说要发财,说要当老板,结果半个月后又回来借饭票。

我和叶秀莲没想那么远。

我们只想把每天的饭吃热,把每个月的钱寄回去,把账本上的数字写清楚。

可日子一久,账本上记的不光是菜钱。

八月二十七,买煤球二十个,吴成海扛。

九月初三,叶秀莲牙疼,只喝粥,药钱自付。

九月十五,中秋,买月饼两个,每人一个。吴成海那个豆沙,叶秀莲那个五仁,换着咬了一口。

十月二日,雨大,屋里漏水,盆接了一夜。吴成海修窗。

她写字比我好,每一笔都细细的,落在纸上很用力。账本放在抽屉里,我一般不碰。有一次她发烧,我去拿钱买姜,翻开本子,才发现最后几页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句话。

“他不爱吃肥肉,别买太油。”

“他搬料箱右肩疼,下次让他挑左边。”

“他说弟弟想读书,得提醒他别把自己饿坏。”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直到锅里的水烧干,炉子冒出焦味,才慌忙关火。

那天她躺在床上,脸烧得红。我把姜汤端过去,她皱眉:“你是不是放太多姜了?”

“出汗好得快。”

“谁教你的?”

“我妈。”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喝完,她把碗递给我,忽然问:“吴成海,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说:“以后啥?”

“别装傻。”她声音哑哑的,“你总不能一辈子削塑料毛边。”

我坐在门边,手里拿着空碗,没答上来。

那时候说以后,是件很奢侈的事。我们这些打工的,连下个月厂里有没有订单都不知道。今天手里有活,明天可能就贴出一张通知,说裁人。你敢想以后,别人会笑你不知天高地厚。

叶秀莲却很认真。

她说:“我想学裁剪。质检干久了眼睛坏,工资也就那样。要是能学会打版,以后不管在厂里还是回老家,都有口饭吃。”

我说:“学费贵吧?”

“夜校三个月六十。”她说,“我已经攒了四十七。”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看录像带时的亮,也不是吵架赢了阿勇时的亮,是一个人偷偷在心里点了盏灯,终于忍不住让别人看见一点火苗。

我把碗放下:“差多少,我借你。”

她立刻摇头:“搭伙归搭伙,学费我自己来。”

“算我提前预支洗碗钱。”

她被逗笑,咳了两声:“你洗的碗还值钱?上次碗底全是油,我没罚你就不错了。”

她没有要我的钱。

可从那以后,我买菜更抠了。会为了两分钱跟卖菜的大婶磨半天,会等猪肉摊快收的时候买碎肉,会把空酒瓶收起来卖给废品站。叶秀莲看出来,没说破,只是有一天在账本上写:今日省下三毛,入夜校罐。

夜校罐是她放在床底的一个饼干盒。盒盖上画着两个洋娃娃,已经掉漆。每省下一点,她就投进去,叮当一声,像下雨。

十月底,她终于凑够了钱。

报名那天,她特意换了一件白衬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我:“像不像城里人?”

我正在切萝卜,抬头看她一眼,说:“像老师。”

她嘴角翘起来,却故意板着脸:“嘴这么甜,今天是不是把盐当糖放了?”

她去夜校后,我们晚饭时间就乱了。有时她回来九点半,我在屋里把菜热了第三遍;有时我加班晚,她给我留一碗面,碗上扣着盘子,盘子下面压一张纸条:别喝凉水,先吃面。

我们还是搭伙,账还是记,可有些东西已经记不清了。

比如那次我买了一双手套给她,因为她手指被布料边划破。她非要给钱,我说是废品站卖瓶子的钱,不算账。她瞪我:“废品站的钱也是钱。”

我说:“那就算我赔你手指。”

她低头看手套,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套戴上,五根手指张开又握拢,小声说:“下次别乱花。”

可第二天,我的床头多了一双新袜子。

她说:“夜校老师发的福利,多一双。”

我知道那是假的。夜校老师不可能给学生发男袜,可我没拆穿。只是晚上洗脚时,我把那双袜子洗得很干净,晾在风最好的地方。

十一月,厂里赶一批圣诞玩具,连续加班。塑胶味熏得人头晕。车间里有个江西女孩晕倒,被抬到门口吹风。组长喊:“谁再慢,一个个扣工钱。”

我那天搬了太多料箱,右肩像被铁钩挂住。下班后,我坐在厂门口台阶上缓了半天,才慢慢走回巷子。

屋里灯亮着,叶秀莲趴在桌上睡着了。锅里温着饭,旁边放着一碟酸豆角炒肉末。她手边摊着夜校的纸样,纸上画满了线,密得像蜘蛛网。

我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盛饭。吃到一半,她醒了,眼睛还迷糊,第一句话却是:“菜咸不咸?”

我说:“刚好。”

她揉了揉眼,看见我肩膀不敢动,立刻站起来:“又疼了?”

“小事。”

她从床底摸出一瓶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走到我身后:“衣服拉开点。”

我僵住。

她也停了停,脸微微红了,却还是说:“我是给你揉肩,不是占你便宜。别像根木头。”

我慢慢把衣领拉开一点。她的手按上来时,我疼得吸了一口气。她力气不小,指节一下一下揉在酸胀的地方,屋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那晚我们都没说话。

揉完后,她把红花油盖好,说:“吴成海,你不能一直这么干。肩膀坏了,谁替你疼?”

我低头系扣子:“不干这个干啥?”

她说:“厂里维修组缺人。你会点电器,可以去问问。”

我笑:“人家要熟手。”

“熟手也是从生手来的。”她说,“你就是老觉得自己不行。”

这句话像一粒砂,落进我心里。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维修组。师傅姓钟,广东本地人,话不多。我说我会换插头、接线、修风扇,想下班后跟着学,不要工钱。钟师傅看我一眼,让我拆一个坏掉的电机。

我拆了半个小时,满手黑油,最后装回去时多出两个螺丝。钟师傅骂我:“你这是修机器还是杀机器?”

我臊得想钻地缝。

晚上回去,叶秀莲问得很细。我说人家嫌我笨。她却把饭盛给我:“嫌你笨,说明还愿意骂你。没人骂才是真的没戏。”

于是我继续去。

白天搬料,晚上学修机。累得眼睛睁不开,可心里反而稳了些。一个人只要看见一点往前挪的可能,就能多扛很多苦。

十二月初,叶秀莲收到家里的信。

那天她拿着信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转身就去淘米。可淘米水换了三遍,她还在搓,米粒被她搓得发白。

我把水瓢拿下来:“别搓了,再搓成粉了。”

她这才停手。

吃饭时,她突然说:“我爹让我过年回去相亲。”

我筷子顿在半空。

她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隔壁村的,人家开拖拉机,家里有两间砖房。我爹说,姑娘在外面飘久了,心就野了,趁早定下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炉噗噗响。

我问:“你咋想?”

她看着我:“你想听真话还是好听话?”

“真话。”

“真话就是,我不想嫁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她把筷子放下,“可我也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跟你搭伙,别人说闲话,我能顶回去。可我爹问我,那个男的跟你啥关系,我咋答?”

我喉咙发紧。

她等了很久,我却只说出一句:“你可以先回去看看。”

这句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叶秀莲的眼神一下暗下去。她点点头,没吵,也没哭,只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拾桌子。

那晚她没有让我洗碗。

第二天早上,她没在菜市场等我。中午我去她租屋,门锁着。晚上她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馒头,说:“这几天我夜校忙,先不搭伙了。账本我算过,咱俩平了。”

她把那本“搭伙账”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封皮,心里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秀莲,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头看我:“那你是啥意思?”

我答不上来。

我不是不喜欢她。相反,我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随便说,怕一说出口,就要拿出一个像样的以后。可我手里有什么?一张厂牌,几件旧衣服,存折上不到一百块钱,还有老家等着寄钱的弟弟。

我怕她跟着我吃苦,也怕她听见我的喜欢后笑我穷。

叶秀莲看着我,声音很轻:“吴成海,搭伙可以算菜钱,心里的账算不清。你要是不想往前走,就别挡着我回头。”

她说完,把门打开。

那是她第一次赶我走。

我拿着账本回宿舍,一夜没睡。阿勇翻身骂我:“你烙饼呢?床板都快让你翻烂了。”

我没吭声。

天快亮时,我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看。从八月十二晚定下,到十二月六日账平。每一笔都清楚,米、菜、煤、盐、酱油,甚至有一次我打碎她一个碗,她记了两毛,但后面又划掉,写:算了,他不是故意的。

最后一页,她写:搭伙到此。

那四个字写得很重,纸背都透了印。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我明明想留一个人,却只会叫她“先回去看看”。

早上上班前,我去邮局给家里寄钱。寄完,兜里只剩十八块。回厂的路上,我路过夜校门口,看见墙上贴着招生纸:服装制版进阶班,学费九十,年后开课。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中午休息,我去找钟师傅。维修组里油味很重,钟师傅蹲在地上修一台封口机。我问他:“师傅,维修组招学徒不?正式的。”

他头也没抬:“你想来?”

“想。”

“工资比你现在少二十,头三个月只能拿学徒钱。”他说,“还累,机器坏了半夜也得起来。”

我说:“我愿意。”

他抬头看我:“想清楚。搬料箱累是累,闭着眼也会。修机器不一样,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我说:“学不会我就多学几遍。”

钟师傅看了我一会儿,扔给我一块油布:“下午跟你组长说,明天来试三天。”

我拿着油布,像拿着一张船票。

晚上我去了叶秀莲的租屋。门开着,她在桌前画纸样,听见脚步,没有抬头。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

她说:“不是平了吗?”

“没平。”我说。

她笔尖停住。

我深吸一口气:“菜钱平了,煤钱平了,碗钱也平了。可你给我留的热饭,逼我去维修组,骂醒我这些,不是钱能平的。”

她慢慢抬头。

我手心出汗,却没有躲她的眼睛:“我今天跟钟师傅说了,明天去维修组试。头三个月钱少,我会更紧一点,但以后能多一门手艺。你年后想上进阶班,我不替你交学费,但我可以多洗碗、多买便宜菜,咱们一起把夜校罐填满。”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爹问我是你啥人,我现在也还没资格说我是你男人。可我想争这个资格。你要回去相亲,我不拦。你要是不回,我也不让你不明不白地等。我想跟你正式处对象,不是搭伙挡闲话,是两个人都往前走。”

我说完,屋里静得厉害。

外面有人端着盆经过,拖鞋啪嗒啪嗒响。隔壁屋的小孩哭了一声,又被大人哄住。

叶秀莲低头看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搭伙到此”那四个字。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处对象不是光说好听话吧?”

“知道。”

“我脾气不好。”

“知道。”

“我不想一结婚就生孩子,我想先把裁剪学完。”

“知道。”

“我还要寄钱回家,三个妹妹念书,我不会全丢给我爹。”

“我也要寄钱回家。”我说,“所以才要算清楚。”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你咋啥都知道?”

我说:“搭伙这么久,不知道就是白吃饭。”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板起脸:“那你昨天叫我先回去看看?”

我低下头:“我怕你跟着我没好日子。”

她把铅笔拍在桌上:“吴成海,穷不是丢人,没胆才丢人。你不敢说,就别拿为我好当幌子。”

这句话说得我耳朵发烫。

我点头:“以后不说这种话。”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把账本拿过去,在“搭伙到此”下面又写了一行:处对象另算,先试三个月。

我愣住:“三个月?”

她挑眉:“咋,你还嫌短?”

“不是。”我赶紧说,“我就是没想到还要试。”

“维修组都要试三天,我处对象试三个月不过分吧?”她说,“三个月里,你要是又缩回壳里,我就回江西相亲。你要是真能把日子往前过,过年我带你回去见我爹。”

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把账本推给我:“签名。”

那一晚,我第二次在她的账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手还是抖,字还是丑,可我写得很认真。

从那以后,我们还是搭伙。

只是厂里有人再起哄时,叶秀莲不再解释“只是吃饭”。她会看我一眼,像在等我开口。

第一次,我没反应过来。阿勇又在水房里说:“你俩还真搭得长久。”

叶秀莲刚要说话,我先把水桶放下:“是,处对象呢。你有意见?”

阿勇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叶秀莲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硬是忍住没笑。回去的路上,她踢了我一脚:“声音那么凶干啥?”

我说:“我怕他听不清。”

她笑出声,笑完低头走了一段,又轻轻说:“这回还行。”

维修组的日子比我想的难。

机器不会因为你困就不坏。半夜两点,封口机卡住,整条线停工,组长拍门把我叫起来。我跟着钟师傅跑过去,手忙脚乱递工具,眼皮直打架。钟师傅骂我几句,我也不回嘴,只记他每一步怎么拆、怎么查、怎么装。

头一个月,我瘦了六斤。

叶秀莲没说心疼,只是饭盒里的肉末明显多了。我问她是不是买多了,她说:“市场碎肉便宜,别自作多情。”

夜校罐里的钱也慢慢多起来。她不让我塞钱,我就把省下的煤球钱、卖废铜线的钱都写在账本上,标得清清楚楚:共同节省,不属赠与。

她看见那四个字,笑得趴在桌上:“吴成海,你现在说话像厂里的仓库单。”

我说:“怕你不收。”

她说:“收。写清楚我就收。”

十二月底,她给家里回了信。信写了两页,改了三次。最后一版,她念给我听了一小段。

“爹,我不回去相亲。我在东莞认识了一个人,安徽的,叫吴成海,不会说漂亮话,但肯做事。我们现在只是处对象,你别急着骂。我过年带他回来给你看,你要是不满意,当面问他,别隔着信吓我。”

她念完,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

她哼了一声:“怕也得去。”

我点头:“去。”

我也给家里写了信。我告诉我爹,我暂时不回去说亲,厂里换了岗位,想多学门手艺。我没敢一上来就说叶秀莲,只在信末写:我认识了一个很要强的姑娘,她比我会过日子。

半个月后,我爹回信了。信里先骂我主意大,说村里媒人都说好了,我一句不回就不回,让他没脸。骂到最后,又问那姑娘哪里人,家里几口,脾气是不是太厉害。

叶秀莲看完,笑得不行:“你爹还没见我,就知道我厉害。”

我说:“我写的比这委婉。”

“委婉也藏不住。”她把信折好,“厉害点好,省得你又当缩头乌龟。”

过年前,厂里发工资。我拿到维修组第一个月的学徒工资,比以前少十九块五。可钟师傅在工资袋外面多塞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能吃苦,留用。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叶秀莲。她正在夜校交作业,教室里全是踩缝纫机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等她,她出来时,手上还拿着一张自己画的男衬衣纸样。

我把纸递给她。

她看完,眼睛亮得像那晚看录像带。

“留用?”

“嗯。”

“那你以后就是维修工了?”

“还是学徒。”

“学徒也是维修组的人。”她说,“今晚加菜。”

那天晚上,我们买了一条小鲫鱼。鱼很小,刺很多,叶秀莲却做得很香。她把鱼肚子夹给我,我又夹回她碗里。两个人夹来夹去,最后鱼肚子掉在桌上。

她瞪我,我看着那块鱼肉,忍不住笑。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我慌了:“咋了?”

她摇头,用筷子把鱼肉夹起来,吹了吹灰,放进自己碗里:“没咋。就是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

我说:“以后会更好。”

她抬头看我:“这句可以多说。”

腊月二十六,我们坐上去江西的长途车。

车站人多,行李一包叠一包,卖茶叶蛋的大婶挤来挤去。叶秀莲把装衣服的蛇皮袋交给我,自己抱着那个饼干盒。盒子里不再是夜校钱,她学费已经交了。里面装着账本、两包广东点心,还有那盘《妈妈再爱我一次》。

我问:“带这个干啥?”

她说:“让我爹看看,就是这盘带子,把你喊进我屋的。”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这也要说?”

“要说。”她很认真,“不说清楚,他更瞎想。”

我一路上都紧张。手心冒汗,脚底发凉。叶秀莲反而平静,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我肩上靠。快靠到时,她又醒了,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山,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她家在山脚下,屋子是土砖房,门前有一棵柚子树。她爹比我想象中瘦,背有些驼,眼神却很硬。他先看我手,再看我鞋,最后看我脸。

“你就是吴成海?”

“叔,我是。”

“听说你跟我女儿搭伙吃饭?”

我还没回答,叶秀莲抢先说:“是我喊他搭的。”

她爹瞪她:“我问他。”

叶秀莲抿了抿嘴,不说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直:“叔,是。九三年八月十二晚上,她喊我去租屋看录像带,我帮她接录像机。第二天开始,我们搭伙吃饭。菜钱、米钱、煤钱都记账,没占她便宜,也没让她受委屈。”

她爹的眉头皱起来:“男女搭伙,外面人咋说?”

我说:“说啥的都有。以前我怕她被人说,就想躲。后来秀莲骂醒我。日子是自己过的,饭是自己吃的,清白不是靠躲出来的。”

叶秀莲在旁边看我,眼睛一眨不眨。

她爹又问:“你拿啥养家?”

我没说大话,把维修组留用那张纸拿出来,又把自己的存折也拿出来。存折上钱不多,薄薄几行数字,看着寒酸。

“我现在没多少钱。”我说,“每个月还要寄家里。但我在学维修,以后工资会涨。秀莲在学裁剪,她也不会只靠我。我们不是谁养谁,是一起把日子往前过。”

她爹沉默很久。

屋里烧着柴,烟从灶口飘出来,呛得人眼睛疼。叶秀莲的三个妹妹挤在门口偷看,一个个抿着嘴笑,被她一眼瞪散。

最后,她爹把那本账本拿过去,翻了几页。

他看得很慢。看到“处对象另算,先试三个月”时,他抬头看了叶秀莲一眼:“这也是你写的?”

叶秀莲说:“是。”

“你还真会算。”

“跟你学的。”她说,“你卖脐橙不也一筐一筐算?”

她爹想板脸,没板住,嘴角抽了一下。

那晚,叶秀莲做饭,我帮着劈柴。她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会修水泵不?”

我说:“没修过,但可以看看。”

他带我去后院。水泵不出水,其实是皮带松了。我折腾一阵,弄得满手泥,终于让水流重新哗哗冒出来。

她爹站在旁边,没夸我,只说:“明天把鸡圈门也修修。”

我知道,这是他松口了。

过完年回东莞时,叶秀莲她爹送我们到村口。他递给我一袋晒干的红薯片,说:“路上吃。别老让我姑娘吃苦。”

我接过来,郑重地点头。

叶秀莲在旁边不满:“爹,我也没少让他吃苦。”

她爹瞪她:“你那脾气,谁跟你过日子不吃点苦?”

她气得跺脚,我忍着笑。

回东莞后,三个月试期还没满,她就在账本上划掉了“试三个月”四个字,改成:继续。

我问:“不试了?”

她说:“试来试去,碗还是你洗,菜还是我炒,有啥好试的。”

我说:“那算啥?”

她低头写字,耳朵有点红:“算过日子。”

九四年夏天,我们换了一间大一点的租屋。还是在握手楼里,还是能听见水沟声,但有了两扇窗,下午有一点阳光能照到桌子上。叶秀莲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黑色的,踩起来哒哒响。她晚上给人改裤脚,五毛一条,忙的时候能做到半夜。

我在维修组也慢慢上手。第一次独自修好一台热封机,钟师傅拍了拍我肩膀,说:“还算没笨死。”

那天我拿到三十块奖金,没告诉叶秀莲,偷偷去录像铺租了一盘《秋菊打官司》。老板说这是新片,押金贵。我咬牙租了。

晚上我把带子放到桌上,叶秀莲看见,愣了一下:“你发财了?”

我说:“奖金。”

“奖金不存起来?”

“也得看录像。”我说,“咱俩就是看录像起的头,不能把头忘了。”

她嘴上骂我乱花钱,手却已经去擦电视屏幕。那台旧电视还是老样子,一角发绿,声音嗡嗡。录像机换过一根皮带,勉强能放。

片子放到一半,楼下吵起来,有人催房租,有人摔盆。屋里却很安静。叶秀莲坐在缝纫机旁边,我坐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像九三年那个晚上。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急着走。

她也不再说门开着。

那年年底,我们领了证。没有婚宴,也没有新房。两个人请了一天假,坐公交去镇上民政办,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本红证。叶秀莲翻来覆去看,说照片把她拍丑了。我说我觉得好看。她说我眼光一直不太准,不然也不会第一次见她做饭,就把三碗饭吃光。

我纠正她:“第一次不是做饭,是看录像。”

她想了想,点头:“对。那晚你坐门边,背挺得像根扁担。”

“我怕。”

“怕啥?”

“怕你,怕闲话,也怕自己想多了。”

她把结婚证收进包里,轻声说:“那你后来咋不怕了?”

我说:“后来吃了你的饭,胆子就大了。”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很多年后,我们离开东莞,在安徽县城开了一家小家电维修兼改衣店。店面不大,前面我修电饭锅、风扇、电视机,后面她踩缝纫机改裤脚。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吴师傅维修”,一块写“秀莲裁缝”。来店里的老顾客总说我们配合得好,一个拆,一个缝,一个嘴笨,一个嘴利。

叶秀莲每次听见都说:“我们不是配合得好,是账算得清。”

店里那个旧饼干盒一直没扔。盒盖上的洋娃娃掉得只剩半张脸,里面放着当年的搭伙账。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翻开还有一点煤油味似的。

儿子上高中那年,有次翻出来看,笑得不行:“爸,妈,你们谈恋爱还记豆腐两块、空心菜一把啊?”

叶秀莲抢过账本:“你懂啥?没有这两块豆腐,就没有你。”

儿子笑得趴在桌上。

我坐在旁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前却浮起九三年东莞那条潮湿的巷子,叶秀莲拎着红色塑料袋走在前面,回头催我:“快点啊,带子明天要还。”

那天晚上,她喊我去租屋看录像带。

第二天,她挎着菜篮在厂门口等我,说要搭伙。

我那时不知道,一个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转弯,有时不是在大路口,不是在灯火辉煌的地方,而是在一间二十八块钱一个月的租屋里,在一台老旧录像机的杂音里,在一本写着米钱、菜钱、煤钱的账本上。

也不是谁突然救了谁。

只是两个在广东东莞打工的年轻人,都饿过,都怕过,都不敢轻易说以后。后来一个人先把炉火点着,另一个人端起碗,热热地吃了一顿饭。

从那顿饭开始,我们搭了不止一餐。

我们搭着走过了九三年的雨季,走过了厂里的加班铃,走过了水沟边的出租屋,也走过了后来那些穷日子、难日子、吵过又和好的日子。

账本最后一页,是叶秀莲后来补写的。

她写:搭伙一生,未结清。

我在下面写: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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