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山东老家的那天下午,山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槐花和潮土的味道,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手里的蛇皮袋忽然重得像一块石头。
四年没回来了。
四年里,我在青岛码头扛过箱,在潍坊菜市场卸过货,在淄博一个耐火材料厂守过夜班,也在工地上给人看过钢筋水泥。
我叫孟广利,是山东蒙阴县北边一个小山村的人。
村子夹在两道山梁中间,土地薄,石头多,庄稼长得费劲。年轻人能出去的都出去了,剩下的多半是老人、孩子,还有几条老狗守着院门。
我三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件全村人都笑话的事。
我包下村后那片没人要的荒山,花光家里最后一点钱,买了整整八十只土鸡苗,想靠山林散养翻个身。
那片山叫鹰嘴岭。
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一座荒了十几年的土石山。山坡上全是酸枣棵子、荆条、野蒿和碎石,夏天蛇虫多,冬天风像刀,除了放羊的偶尔经过,平时连人影都没有。
我包它的时候,村主任还劝我:“广利,你想清楚。那山不值钱也不是没有原因。草多,兽多,路难走,水还在半山腰。你真要养鸡,得天天守着。”
我当时点头,说我知道。
其实我心里没底。
我只是被日子逼得没办法了。
那几年,我家过得像一根绷紧的麻绳。
我爹早些年摔坏过腿,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我娘眼睛不好,做不了细活;我媳妇韩春梅在镇上给人缝裤脚、改衣服,一天坐到腰僵,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还有个女儿,叫孟小禾。她小时候爱发烧,动不动就跑医院,家里那点积蓄全贴了进去。
我原来在县城给人开小货车,车是老板的,活是零散的。赶上生意好,一个月能拿四五千;赶上淡季,油钱饭钱一扣,剩下的还不如在家种地。
三十八岁那年春天,老板的车出了事故,货运队散了。我一下没了活。
那段时间,我天天蹲在院门口抽烟。
春梅看不下去,把我手里的烟夺过去,扔进泔水桶里。
她说:“孟广利,你要是真不想出去打工,就在家找个能做的事。你天天蹲着,蹲不出钱。”
我没吭声。
她又说:“你不是一直说后山可惜吗?小时候你放羊,知道哪儿有水,哪儿避风。你要真想养鸡,我陪你试一回。”
我抬头看她。
春梅脸上没什么豪气,也没说什么“我信你”。她只是把旧围裙往腰上一系,低头继续纳鞋底。
可那句话像一根木棍,硬生生把我从泥里支了起来。
我第二天就去村委会问山。
鹰嘴岭荒着也是荒着,村里最后给了我个低价,十年承包,一年两千块。合同签完,我把红本夹在棉袄里,心里一半热,一半凉。
热的是总算有条路。
凉的是我知道,养活一家人的希望,就压在那片荒山上了。
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拾掇鹰嘴岭。
没有钱雇人,我自己拿镰刀割草,拿铁锨平地,拿旧木板搭鸡棚。春梅白天去镇上做活,晚上回来给我送饭,有时候还提着手电帮我钉网。
小禾放学也跟着上山。
她那时候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背着书包坐在石头上写作业。写完了,就跑去山泉边洗手,回来问我:“爸,咱家的鸡以后是不是能满山跑?”
我说:“能。”
她说:“那我每天来捡鸡蛋。”
我笑了:“等鸡长大了,头一个蛋给你煮着吃。”
八十只鸡苗是我从邻县一个养殖户手里买来的。
不是贵重品种,就是本地芦花鸡和红公鸡混着的土鸡苗,一只十来块钱。可对当时的我来说,每一只都是钱,是饭,是药,是小禾新学期的书本费。
鸡苗进山那天,春梅特意煮了一锅小米粥。
她说:“鸡也得吃点软和的,刚来别饿着。”
我把八十只小鸡放进鸡棚,看着它们挤在一起叽叽叫,心里突然软得不行。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睡。
我抱着棉被,在鸡棚旁边守了一夜。
山里夜风冷,小鸡叫声细,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我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像守着一窝金疙瘩。
头两个月,我几乎天天在山上。
清晨把鸡放出来,傍晚再赶回棚。白天它们在林子里刨虫、啄草籽,我就在旁边修水沟、补围网、清鸡粪。
小鸡一天一个样。
毛顺了,腿硬了,胆子也大了。刚开始一听见脚步就挤成一团,后来见我端盆上山,就扑棱着翅膀往前跑。
我以为日子就要一点点起来了。
可人这一辈子,最怕刚看见点亮光,风就从背后吹过来。
那年入秋,小禾在学校操场晕倒了。
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山上修鸡棚顶。手机一响,我听见“孩子晕了”四个字,手一抖,锤子砸在脚面上,疼得我半天没站起来。
县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小禾心脏有个问题,得去济南复查,情况好的话可以做微创,拖不得。
那几句话把我砸懵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耳朵里嗡嗡响。
春梅捏着化验单,嘴唇发白。她一遍遍问医生:“大夫,得多少钱?”
医生没说死,只说让我们先准备几万块。
几万块。
我家连几千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春梅一直没哭。进了家门,她才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院子里,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那晚,我第一次认真想把山退掉,把鸡卖了。
可八十只鸡才养了两个多月,半大不小,卖不上价。就算全卖了,也凑不够去济南的检查费。
我找亲戚借,找朋友借,找以前货运队的老板借。
有人给了三百,有人给了五百,也有人把话说得很直:“广利,不是俺不帮你,谁家都有难处。”
我不怪他们。
山村里的人情,就像旱地里的井水,谁都知道珍贵,可谁家桶里也没多少。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青岛一个老工友给我打电话。
他说码头那边缺夜班装卸和仓库值守的人,工资比县里高,包住,就是熬人。要是肯干,先预支一个月工资也能商量。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春梅听见了,抬头看我。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她在怕什么。
山上的八十只鸡刚刚成活,离真正出栏还远。要是我走了,春梅白天要去镇上做活,晚上要照顾老人和孩子,根本没法天天上山。鸡没人喂,没人看,围网破了没人补,黄鼠狼一来,一夜就能咬死一片。
可小禾等不起。
那晚,我和春梅坐在灶屋门口,谁也没睡。
锅里温着小米粥,灶膛里只剩暗红的火星。
春梅说:“要不,我不上镇上了,我守山。你去挣钱。”
我摇头:“你守不了。上山下山一天两趟,你腰受不住。再说小禾要去济南,爹娘也得人照看。”
她说:“那鸡怎么办?”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老茧。
过了很久,我才说:“放山里。”
春梅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我:“什么叫放山里?”
我说:“不圈了。把鸡棚打开,让它们自己在山上找食。能活就活,活不了也没办法。”
春梅一下站起来:“孟广利,你疯了?那是八十只鸡,不是八十块石头。你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钱,流了多少汗,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每一块旧木板是我从废料堆里捡的。
每一段铁丝网是我骑三轮车从镇上拖回来的。
每一只小鸡,我都数过无数遍。
我说:“我不走,小禾怎么办?”
春梅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我走了,你守不住山。与其把你累垮,不如让它们自己试试。鹰嘴岭有水,有虫,有草籽,有树。它们是土鸡,不是笼子里养大的肉鸡。前些天我看见几只晚上不进棚,飞到酸枣树上睡,天亮又下来。”
春梅眼圈红了:“可那是碰巧。”
我说:“也许是碰巧。可我们现在只能赌这个碰巧。”
她背过身去,半天没动。
我知道这话残忍。
我拿八十只鸡赌,拿三个月的心血赌,也拿家里最后一点希望赌。
可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很多决定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没有别的路。
第二天清晨,我上了鹰嘴岭。
山雾很浓,鸡群在草坡上刨食。几只芦花鸡已经长出漂亮的羽纹,公鸡还没会打鸣,只会扯着嗓子发出半哑的叫声。
我蹲在鸡棚门口,把木门拆下来,靠在一边。
水槽我洗干净,留在泉眼旁。半袋玉米糁倒进旧铁盆里,算是最后一顿饱饭。
我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说什么豪言壮语。
我只是站在那里,把八十只鸡一只只看过去。
看着它们从我脚边跑过,看着它们钻进灌木丛,看着它们飞上低矮的树枝。
走之前,我在鸡棚梁上钉了一块铁皮。
铁皮是旧油漆桶剪下来的,上面被我用钉子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八十只鸡,孟广利,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刻。
也许是怕四年五年以后,连我自己都不信这里曾经有过八十只鸡。
下午,我坐上了去青岛的大巴。
小禾因为身体不好,没有来送我。春梅把我送到镇口,手里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三个煮鸡蛋。
那三个鸡蛋不是山上鸡下的,是家里老母鸡下的。
她说:“路上吃。”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可她没哭。
车开动的时候,她追了两步,忽然喊:“广利,你别老惦记山上的鸡。先把人顾住,人比鸡重要。”
我点头。
可车转过弯,看不见她以后,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这一走,就是四年。
头一年,是最难熬的一年。
青岛的码头风大,冬天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仓库门一开,冷气和海腥味一起灌进来。
我白天睡在六人间的下铺,晚上去码头点货、看仓、搬轻件。说是仓库值守,可忙起来谁也别想闲着。工头一喊,所有人都得上手。
我腰不好,不敢扛太重,就抢着干登记、扎绳、推车这些活。
别人嫌麻烦,我不嫌。
只要能多记工时,多拿点钱,我什么都愿意干。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只留了三百块生活费,剩下全打给春梅。
春梅带小禾去济南复查。
医生说情况比想的稳定,但手术还是要做,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先吃药控制,定期复查。
我听完,悬着的心放下一点,又沉下一点。
放下的是人暂时没大事。
沉下的是钱还得继续攒。
那一年,我没有回家过年。
春梅在电话里说:“回来一趟吧,小禾想你。”
我听着电话那头鞭炮声,手指抠着被角,说:“来回路费够买她半个月药了。我不回。”
小禾抢过电话,声音很小:“爸,你真的不回来啊?”
我说:“爸给你挣钱,等你病好了,爸带你去海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喉咙堵得厉害。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到仓库外面。
远处城市灯火亮得像一条河。我蹲在台阶上,把春梅给我带的旧棉手套戴上又摘下。
我想山上的鸡。
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熬过第一个冬天。
不知道鹰嘴岭的雪有没有压塌鸡棚。
不知道黄鼠狼有没有钻进灌木丛。
我几次想打电话问春梅,让她找人去看看。
可每次号码拨出去,又被我按掉。
我怕听见坏消息。
更怕春梅为了让我安心,拖着腰上山。
于是我咬着牙不问。
第二年春天,我换到潍坊一个蔬菜批发市场。
那边工资不算高,但能多干多得。凌晨两点到早上九点最忙,我负责卸菜、分拣、登记车号。下午还能帮人送货,一趟二十块,三十块。
那一年,小禾做了手术。
手术那天,我正在市场给人搬西红柿。
春梅打电话来,说已经推进去了。我手上全是番茄汁,站在冷库门口,腿软得差点蹲下。
我向老板请假,老板说:“你回去也赶不上,钱还挣不挣?”
这话不好听,可是实话。
我没回。
我那天一边干活,一边把手机揣在胸口。每震一下,我心就跳一下。
下午三点多,春梅终于打来电话。
她只说了四个字:“出来了,好。”
我靠在货车边,眼泪掉在满是泥水的鞋面上。
旁边一个东北大哥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没接。
我戒烟了。
不是因为身体,是舍不得钱。
手术花了不少,医保报了一部分,亲戚朋友又借了一圈,我的工资也提前预支了三个月。
账压在身上,我反倒踏实。
只要小禾好好的,钱慢慢还。
第三年,我去了淄博一个厂里做夜班门卫兼杂工。
这份活稳定些,白天能睡,晚上巡厂区,顺手打扫办公室。厂里有个小厨房,剩饭剩菜能带回宿舍热热吃。
我开始存下钱。
一点一点,把借亲戚的还上,把小禾复查的钱留出来,把爹娘的药费打回去。
春梅在电话里说:“家里缓过来了。”
我问:“小禾呢?”
她说:“能跑能跳,就是你不回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别扭。”
我笑着说:“让她别别扭,好好读书。”
春梅忽然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说:“广利,你真不问山上?”
我手指一紧。
那时候我正站在厂区门口,夜里十一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不问。”
春梅说:“村里有人说,去年冬天在鹰嘴岭听见过鸡叫。”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问:“谁说的?”
她说:“放羊的老秦。他也没看清,就说远处听着像。”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春梅轻声说:“你要是想知道,我找时间去看看。”
我立刻说:“别去。”
声音重了些。
春梅愣了一下。
我缓下来:“山路不好,你别去。听见也好,听不见也罢,等我回去自己看。”
那天后半夜,我巡厂区时走得很慢。
风吹过铁皮棚,哗啦啦响。我脑子里却一直是春梅那句话。
去年冬天在鹰嘴岭听见过鸡叫。
就这一点影子一样的消息,支撑了我很久。
第四年,我又回到青岛,在一个物流园看仓库。
这时候家里的债基本还清,小禾身体恢复得不错,春梅也不再每天累到说话都没力气。
我本来可以回去一趟。
可我忍住了。
当初离家时,我跟自己说四年。
不是三年半,不是过年看看,也不是抽空回去转一圈。
我知道这听起来倔,可我这个人一旦回去,看到家里,看到山,看到春梅和小禾,心就软了,腿就走不动了。
我必须把钱攒够,把这个四年撑满。
四年期满那天,物流园老板挽留我。
他说:“广利,你干活实在,再干一年,我给你涨五百。”
我摇头:“不了,家里有座山等我。”
老板笑:“山还会等人?”
我也笑:“等不等,我都得回去看看。”
我结清工资,买了最早一班回临沂的车票。
坐在车上,我一夜没睡。
车窗外先是城市的灯,后来是高速两边黑沉沉的地,再后来天亮了,熟悉的丘陵和村庄一点点出现。
我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
布包还是春梅四年前给我的那个,边角都磨毛了。里面放着给小禾买的一双运动鞋,给春梅买的一件薄外套,还有给爹娘买的膏药。
另外,还有一把旧钥匙。
那是当年鸡棚木门上的锁钥匙。
虽然门早被我拆了,可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
像带着一个没交代完的念想。
回到村里时,刚过晌午。
小禾已经十六岁,个子快到我肩膀,站在院门口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扑过来抱住我。
她不是小时候那种小小软软的一团了,手臂有了力气,哭起来却还是孩子样。
“爸,你怎么才回来?”
我拍着她后背,说:“爸回来了。”
春梅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四年不见,她瘦了些,眼角多了细纹。可她看我的眼神,还是我走那年镇口送我时的眼神,忍着,撑着,又舍不得。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嘴张开,却只说出一句:“辛苦你了。”
春梅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先吃饭。”
饭桌上,爹娘问我外头苦不苦,小禾问我海边是不是真有那么大,春梅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
我吃着吃着,忽然停下筷子。
家里人都看我。
春梅知道我想什么。
她说:“饭吃完再去山上。”
我摇头:“我现在去。”
小禾说:“爸,我陪你。”
我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不是那个坐在石头上写作业的小女孩了。她穿着校服,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
我说:“山路不好。”
她说:“我身体好了。”
春梅放下筷子:“让她去吧。你这四年不问,她这四年也憋着呢。”
我沉默了一下,点头。
于是,我和小禾一起出了门。
春梅没有跟来。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说:“不管看到什么,都先回来吃晚饭。”
我说好。
村里的路变了一点。
原来坑坑洼洼的土路铺了水泥,路边多了几盏太阳能灯。可去鹰嘴岭的小道还是老样子,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酸枣刺挂在裤腿上。
越往山上走,我心里越紧。
小禾走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草。
她问:“爸,你觉得还会有鸡吗?”
我说:“不知道。”
她又问:“要是一只都没有呢?”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没有就没有。爸当年把它们丢在山上,是爸对不住它们。”
小禾没说话。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树叶哗啦啦响。
我们走到当年第一道围网的位置。
铁丝网早就锈断了,几根木桩倒在草里,像老人的断牙。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根木桩。
四年前,我就是在这里一锤一锤钉下去的。那时候我以为,网能把鸡圈住,也能把希望圈住。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东西是圈不住的。
继续往上,山路变窄。
当年我清出来的小道几乎被草盖住了。灌木长得比人高,偶尔有鸟从枝头惊起,扑棱一下飞远。
我一路听着。
没有鸡叫。
没有扑翅声。
没有草丛里那种熟悉的刨食声。
我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小禾也不说话了。
她似乎怕刺激我,只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地时,我看见了旧鸡棚。
准确地说,是鸡棚的架子。
木板烂了大半,屋顶塌了一角,门口长满野草。当年我刻字的那块铁皮还挂在梁上,被风吹得叮当响。
我走过去,抬手摸那块铁皮。
上面的字还在,只是锈迹斑斑。
八十只鸡,孟广利,秋。
我的手停在那里,鼻子突然发酸。
小禾站在我旁边,小声说:“爸……”
我摆摆手,示意她别说。
我走进鸡棚。
里面空空的,只有落叶、干草和几片褪色的羽毛。
那一瞬间,我其实已经接受了。
四年了。
荒山不是善堂。
鸡不是神仙。
我把它们丢下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我坐在鸡棚门槛上,低着头,把那几片羽毛捡起来,放在掌心。
一片芦花色,一片红褐色,还有一片灰白色。
我盯着看了很久。
小禾站在一边,眼眶红了:“爸,对不起。”
我抬头:“你说什么对不起?”
她说:“要不是我生病,你就不用出去打工,鸡也不会……”
我立刻打断她:“小禾,这话以后不许说。”
她怔住。
我站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人比鸡重要。你妈当年说得对。爸出去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不是因为你拖累谁。记住没有?”
小禾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
我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细细的叫。
不是鸟叫。
也不是山鸡那种尖声。
那声音短促,带着一点沙哑,像公鸡刚扯开嗓子。
我整个人僵住了。
小禾也抬起头:“爸,你听见了吗?”
我屏住呼吸。
山林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第二声响起来。
“喔——”
这回清楚多了。
从鸡棚后面的山坳传来。
我和小禾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往声音那边跑。
山坳那边原来是片乱石坡,我当年嫌难清理,就没怎么管。四年过去,坡上长满了野葡萄藤和荆条,脚下全是滑石子。
我顾不上疼,扒开灌木往前挤。
小禾在后面喊:“爸,慢点!”
我没慢。
我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穿过那片野葡萄藤,眼前忽然亮了。
山坳下有一块天然缓坡,坡底有一道细泉,泉水顺着石缝流出来,旁边长着大片野草和低矮灌木。
而那片草坡上,站着鸡。
不是一只。
不是几只。
是一群。
我第一眼看过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草坡上,树根下,石缝边,到处都有鸡。
大的、小的、花的、黑的、红的,三五成群地刨草、啄虫、喝水。几只公鸡站在石头上,脖子伸得老长,羽毛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十几只半大的小鸡跟在母鸡身后,听见动静,扑棱一下钻进草丛,又探出小脑袋偷看。
更远处的树枝上,还蹲着几只。
它们不是家里院子里那种慢悠悠的鸡。
它们腿长,身子紧,眼神警觉,动作快得像山里的野物。我刚往前一步,靠近的几只立刻炸开,翅膀一拍,竟然飞上了半人高的树杈。
小禾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也说不出话。
我以为自己会哭,会喊,会笑。
可那一刻,我只是站着,手心全是汗,腿一阵阵发软。
四年。
我离家打工四年。
我以为那八十只土鸡早就死在风雪、野兽或者饥饿里。
可它们没有。
它们在鹰嘴岭的背阴山坳里,靠着这一道泉水,靠着满山虫草和树枝,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还繁衍出一片我想都不敢想的鸡群。
小禾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发抖:“爸,这些是不是咱家的?”
我喉咙干得厉害,过了很久才说:“是,也不全是。”
她没听懂。
我看着那群鸡,轻声说:“最早那八十只是咱家的。现在这些,是这座山养出来的。”
小禾蹲下去,在草丛里发现一个窝。
窝是干草和落叶拢成的,藏在一丛荆条下面,里面有七个鸡蛋,壳不算大,颜色深浅不一,带着泥点和温热。
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能拿吗?”
我摇头:“先别动。”
她疑惑地看我。
我说:“先让它们安心。我们今天不是来收东西的,是来认门的。”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也稳了。
刚看见鸡群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卖鸡,卖蛋,还债,盖房,挣钱。
可很快我就明白,不能急。
这片鸡群不是我在棚里一把米一把米喂出来的,它们已经有自己的路数。我要是猛然抓捕、惊扰、乱卖,很可能把这四年自然长出来的根基毁掉。
我慢慢后退,拉着小禾离开山坳。
走出很远后,我才扶着一棵树坐下来。
小禾看着我,忽然笑了,眼里还挂着泪:“爸,你刚才是不是惊呆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是,爸真惊呆了。”
那天傍晚,我和小禾回到家。
春梅正站在院门口等。
她一看我的脸,就愣了:“怎么了?”
我没说话。
小禾先憋不住了,跑过去抓住她的手:“妈,鸡还在!好多好多!满山坳都是!”
春梅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半天:“真的?”
我点头。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心。
四年里,她没在我面前哭过几回。那天,她哭得像一下子卸下了半辈子的劲。
我走过去,也蹲在她旁边。
我们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饭香飘出来,爹娘在屋里问发生了什么,小禾一边哭一边笑,讲得颠三倒四。
那顿晚饭,家里人吃得很慢。
爹听完后,拄着拐杖说:“老天爷给你留了路。”
我娘双手合在一起,念了几声菩萨。
春梅擦干眼泪,却比谁都清醒。
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明天先找村主任,把山的合同翻出来,看看还剩几年。然后请老秦带我上山转一圈,他常放羊,知道山里路。先数个大概,不抓,不卖,先摸清它们在哪儿歇,在哪儿喝水,在哪儿下蛋。”
春梅点头:“对,别急着动。”
小禾说:“爸,我能帮你记数。我数学好。”
我看着她笑:“行,你当账房先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姓梁,四年前给我办承包合同的就是他。如今他头发白了些,看见我进门,先愣了一下。
“广利?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梁叔,我想查查鹰嘴岭的合同。”
他从档案柜里翻出合同,吹了吹灰,递给我。
十年承包期,已经过去四年,还剩六年。
梁主任边看边说:“你那山这些年没人动。村里还说呢,你人走了,山也白包了。”
我说:“山没白包。”
他抬头:“什么意思?”
我把昨天看见的事简单说了。
梁主任听完,眼睛瞪大:“真的假的?”
我说:“您要是不信,跟我上山看看。”
半小时后,梁主任、放羊的老秦,还有两个好奇的村民跟着我上了鹰嘴岭。
我们没有往鸡棚那边多停,直接绕到背阴山坳。
刚靠近,鸡叫声就从坡下传来。
梁主任拨开灌木,看见那片鸡群,嘴巴半天没合上。
老秦拍着大腿说:“我就说听见过!你们还笑我耳朵背!”
两个村民也看傻了。
一个说:“这得有多少只啊?”
另一个说:“少说几百吧?”
其实具体数量谁也说不准。
山坳只是其中一处。后来我们顺着泉水往上走,又在东坡、南沟、老松林附近发现了几群。它们分散得很开,不像家养鸡聚一堆,更像在山里形成了几个小族群。
那天我们粗略估算,成鸡加半大鸡,至少有六七百只。小鸡仔还没算全,鸡蛋更是散在各处。
这个数字已经让我不敢相信。
我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发了”。
我第一反应反而是害怕。
这么多鸡,怎么管?
怎么卖?
怎么防人偷?
怎么防病?
怎么保证不把山折腾坏?
回到村委会,梁主任抽着烟,对我说:“广利,这事得规规矩矩来。山是你承包的,鸡是你当年放的,但现在规模大了,村里肯定会有人眼红。你最好补个养殖备案,再把边界弄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又说:“还有,别一下子往外吹。先把路理顺。”
这话说得实在。
可山村就这么大,什么消息也瞒不住。
不到两天,孟广利当年放在鹰嘴岭的八十只土鸡,四年后变成几百只野山鸡的事,就传遍了附近几个村。
有人上门恭喜。
有人半开玩笑说我命好。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山是村里的山,鸡吃村里的虫喝村里的水,凭啥全算他的?”
我听见了,也没吵。
我知道,从看见鸡群的那一刻起,事情就不再只是我家的事。
第三天晚上,梁主任把我叫到村委会。
屋里坐了几个村民代表,还有老秦。
梁主任说:“广利,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为难你。就是大家想听听,你准备怎么弄。”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第一,不立刻大规模抓鸡,只先清点几个固定族群,摸清大概数量。
第二,先修上山小路和几个简易观察棚,但不破坏山林。
第三,鸡蛋可以少量采集,留下足够孵化。
第四,成鸡分批出栏,只卖一部分,保留种群。
第五,我愿意每年给村里多交一笔山林维护费,用来修路和护林,也可以优先雇村里闲着的老人帮忙巡山捡蛋。
这几条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姓孟的本家叔伯问:“那要是有人上山自己抓,你咋办?”
我说:“先立牌子,说明这片山已经承包,有散养鸡群。真要有人偷抓,那就是偷我的东西。可我不想闹到那一步,都是乡里乡亲。我会把愿意帮忙的人登记下来,按天给工钱,也按捡蛋数量给补贴。”
老秦一听,立刻说:“我能帮你巡。我天天放羊,顺路。”
我点头:“秦叔,您最合适。”
另一个人问:“你发财了,会不会把山封了,不让俺们捡柴?”
我说:“捡干柴可以,别进鸡群密的山坳,别掏窝,别带狗上去。”
有人笑了:“还挺讲究。”
我看着他们,说:“不是讲究,是怕毁了。四年才长出这点东西,真乱抓乱吓,不出两个月就散了。山上的鸡不是仓库里的货,今天卖完明天还能进。它们靠安静活着。”
梁主任点点头:“这话对。”
那晚,事情算定下来。
我从村委会出来,春梅在路口等我。
她问:“说好了?”
我说:“差不多。”
她跟我并肩往家走。
月光照着村路,她忽然说:“广利,我今天才觉得,你真回来了。”
我问:“以前不觉得?”
她说:“你刚到家那天,人是回来了,心还挂在山上。今天说完这些,我才觉得你不是只回来看看,你是要留下来过日子了。”
我停下脚步。
四年外头打工,我习惯了随时收拾包走,习惯了睡别人的床,吃别人的饭,拿着工资往家打。忽然说留下来,我心里反倒有些发虚。
我说:“我怕弄不好。”
春梅看着我:“弄不好就慢慢弄。当年你一只一只养,后来不得不放手。现在它们回来了,你也别急着一把抓住。”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天天上山。
小禾放假就跟着我。
我们用本子画图,把鹰嘴岭分成东坡、西坡、南沟、背阴坳、老松林几个区域。每天只观察一个区域,记下大概成鸡数、小鸡数、鸡窝位置、泉水情况。
小禾比我细心。
她会在本子上写:背阴坳,上午七点二十,红公鸡三只,芦花母鸡二十一只,小鸡约四十只。靠泉水处有窝四个,蛋十九枚,未取。
我看着她端端正正的字,心里酸又暖。
当年她坐在石头上写作业,我答应第一个鸡蛋给她吃。结果鸡没来得及下蛋,我就走了。
四年后,她拿着本子,帮我记录满山的鸡蛋。
有一天,我们在老松林发现一只脚受伤的母鸡。
它被枯藤缠住,扑腾得厉害。我要靠近,它拼命啄我手背,啄出一道血印。
小禾心疼得不行:“爸,救它。”
我脱下外套盖住它的头,慢慢解开枯藤。放开后,它一瘸一拐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钻进草里。
小禾说:“它不认识你。”
我说:“正常。我也不指望它认识我。”
她问:“你会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刚开始会。后来想明白了,它们能不认识我,说明它们真活成自己的样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吃饭。
春梅把一盘炒鸡蛋端上桌。
小禾盯着那盘蛋,问:“这是山上的?”
春梅笑:“不是。你爸还舍不得拿。”
我说:“再等等。”
爹在旁边说:“你这人,守着满山鸡蛋,还吃家里老母鸡的。”
我笑:“满山的不一定都是我的嘴该吃的。”
大家都笑了。
真正第一次取蛋,是在我回家一个半月后。
我们只取了几个无人孵的窝,每个窝留下一半。当天一共拿了六十三枚。
小禾抱着竹篮,像抱着宝贝。
春梅挑了最小的五个,煮了一锅。
她把第一个剥好,放到小禾碗里:“你爸欠你的。”
小禾看着我。
我说:“吃吧,四年前说好的。”
她咬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真香。”
其实再香也只是鸡蛋。
可那天我们一家人吃得很慢,像吃一段终于补上的日子。
后来,销售的事也一点点做起来。
我没走那种夸张路子,也没说什么包治百病、顶级野味。梁主任提醒过我,宣传不能乱讲,食品的事更不能吹过头。
我就实话实说。
山东蒙阴鹰嘴岭山林散养土鸡,原先八十只本地土鸡自然繁育,山泉水,林下觅食,少量出栏,提前预订。
小禾帮我拍短视频。
她不拍我哭,也不拍我装可怜,就拍山路、泉眼、鸡群刨食、清晨公鸡打鸣。春梅负责把鸡蛋擦干净,按大小分好,装进纸托,再贴上手写日期。
第一批土鸡蛋,先卖给镇上的老客户。
以前春梅改衣服认识不少人,有几个城里来的老师和医生,听说后各买了两盒。反馈不错,又介绍了朋友。
成鸡我卖得更谨慎。
第一次只抓了十只老公鸡。
抓鸡比我想的难多了。
那些鸡警觉得很,人刚靠近就飞。最后还是老秦有经验,在它们常走的水边下了几个简易活套,折腾两天才抓到。
卖出去后,买家回头说肉紧,香,就是炖得久。
我听了反倒放心。
山里跑出来的鸡,本来就不该像饲料鸡那样软烂。
钱慢慢进来。
不多,但稳。
第一笔卖鸡蛋的钱,我没有装进自己口袋。
我买了二十袋水泥,修了上山最滑的一段路。
有人不理解:“刚挣钱就修路,你傻啊?”
我说:“路不好,鸡蛋下不来,人也上不去。再说,这路修了,村里人上山也方便。”
第二笔钱,我给老秦和几个帮忙巡山的老人结了工钱。
老秦拿着钱,笑得牙都露出来:“放羊顺带脚的事,还真给钱啊?”
我说:“说好的就得给。”
慢慢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最开始是看热闹。
后来是眼红。
再后来,见我没独吞好处,也没把山封死,愿意请人帮忙,愿意修路,愿意按规矩来,那点酸话就少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麻烦。
有一回,邻村两个年轻人半夜上山偷抓鸡,被老秦撞见。人跑了,留下一个网兜,里面有三只吓得直扑腾的半大鸡。
老秦第二天把网兜拿到我家,气得直骂。
我看着那三只鸡,心里也冒火。
梁主任说要报警。
我想了想,说:“先立个正式告示,再在村群里说清楚。以后再抓到,就按偷盗处理。”
春梅问我:“这次就算了?”
我说:“不是算了,是先把规矩摆明。乡下地方,很多人觉得山上的东西谁抓算谁的。现在不一样了,得让大家知道,这不是野外无主的东西。”
我写了一张告示,贴在上山路口。
鹰嘴岭为孟广利承包山林,山内土鸡为承包期内散养鸡群。禁止私自捕捉、掏窝、带狗追赶。需要购买土鸡、鸡蛋,请到孟广利家登记。帮忙巡山、采蛋另计工钱。
字是小禾写的,比我好看。
贴完告示那天,风很大。
纸被吹得哗哗响,我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四年前,我在鸡棚梁上刻“八十只鸡,孟广利,秋”。
那时候我像把最后一点希望偷偷藏在山里。
四年后,我在路口立告示。
这一次,我不是藏了。
我是正正当当地告诉别人,这片山,这群鸡,是我一步一步熬回来的日子。
年底的时候,我们家第一次过了一个像样的年。
不是多富。
只是桌上有肉,有鱼,有热气腾腾的饺子,爹娘的药提前买齐,小禾的新棉袄也不再挑最便宜的。
春梅给自己买了一双棉鞋。
结账时,她还嫌贵。
我说:“买。”
她瞪我:“你现在口气大了?”
我说:“不是口气大,是你该穿暖和点。”
她没再退,低头笑了一下。
除夕那晚,小禾把手机支在院子里,拍了一段烟花。
烟花是村里统一放的,不大,却把院墙照得一亮一亮。
她忽然问我:“爸,你以后还出去打工吗?”
我看向春梅。
春梅也看着我。
我说:“不去了。”
小禾眼睛亮了:“真的?”
我点头:“真的。以后就在家,把鹰嘴岭管好。”
她嘴角往上翘,装作不在意:“那你说话算数。”
我说:“这回算数。”
春梅低头包饺子,眼眶又红了。
过完年后,我做了一个更稳妥的计划。
我没有扩大到别的山,也没有急着贷款建厂房。
我先把鹰嘴岭分区管理。
背阴坳和老松林作为繁育区,少打扰,不抓母鸡,不取正在孵化的窝。南沟和东坡作为采蛋区,定期巡查。西坡靠近村路,适合设小型围栏,用来临时观察受伤鸡和准备出栏的鸡。
我请梁主任帮忙联系镇畜牧站。
畜牧站来了个年轻技术员,姓周。
他上山看完后,说:“你这个模式有意思,但不能完全不管。疫病防控、野生动物接触、粪污、水源,都得注意。还有,不能宣传成纯野生,应该叫山林散养,更准确。”
我听得很认真。
他说什么,我就记什么。
周技术员还帮我做了简单免疫建议,说大群难抓没关系,可以先管理核心活动区域,慢慢建立补饲点和观察点。
我不懂,就学。
四年前,我以为把鸡放进山里,就是赌命。
四年后,我才知道,真正想把这件事做长久,靠的不是赌,是规矩、耐心和敬畏。
小禾也越来越上心。
她周末帮我剪视频,给每批鸡蛋做日期标签,还给鹰嘴岭取了个名字,叫“八十只的山”。
我嫌这名字怪。
她说:“这才有记忆点。别人一听就知道,故事从八十只鸡开始。”
我没拗过她。
后来,镇上有家农家乐老板找来,想长期订鸡。
他开价不低,但要求每个月固定供三十只。
我算了算,拒绝了。
老板很意外:“你有钱不挣?”
我说:“不是不挣,是供不上。山上鸡群看着多,但要留种,要繁育,还要防意外。一个月三十只,短期能卖钱,长期就伤根。”
老板说:“那你能供多少?”
我说:“旺季最多十来只,还得提前订。”
他摇头,说我不会做生意。
我笑了笑,没争。
晚上回家,春梅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有点心疼钱,但不后悔。”
她说:“你比以前稳了。”
我问:“以前啥样?”
她说:“以前你总想一把翻身,现在知道慢慢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对。
人穷久了,最容易急。
急着挣钱,急着证明,急着把所有嘲笑都堵回去。
可鹰嘴岭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急不得。
八十只土鸡在我离家打工四年里,没有人催它们长大,没有人逼它们下蛋,没有人给它们定目标。它们靠着山,靠着水,靠着本能,一年一年活下来。
人也一样。
不是每一步都能立刻看见结果。
但只要路没断,就不能自己先把心砸碎。
春天来的时候,鹰嘴岭又热闹起来。
草发新芽,虫子多了,鸡群活动范围也大了。清晨上山,常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鸡叫,从东坡传到西坡,再从山坳落进泉水声里。
有一次,我独自走到当年的旧鸡棚。
棚子已经不能用了,我也没拆。
我把它收拾干净,留在那里,当个旧物件。
梁上的铁皮还在。
我拿布擦了擦,上面的字露出来。
八十只鸡,孟广利,秋。
旁边,小禾后来又挂了一块新木牌。
八十只的山,从这里开始。
我站在那两块牌子前,忽然想起四年前离家的清晨。
那时候我拆掉鸡棚门,心里全是亏欠和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是不是亲手把八十只鸡送进死路。
我也不知道四年以后,回来的人还是不是我。
现在我知道了。
那八十只土鸡没有让我一夜暴富,也没有把我变成什么传奇人物。
它们只是让我明白,一个普通人跌到谷底时,仍然可以用最笨的办法,把日子一点一点熬出头。
我下山的时候,春梅正在院里晒鸡蛋托。
她看见我,问:“今天山上咋样?”
我说:“好着呢。”
小禾从屋里探出头:“爸,下午我同学想来看看鸡,可以吗?”
我说:“可以,但只能走观察路,不能进繁育区。”
她笑:“知道啦,孟场长。”
我被她喊得不好意思:“别瞎叫。”
春梅在旁边也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别人羡慕得说不出话,也不是把曾经笑话我的人一个个踩下去。
就是早上能上山,晚上能回家。
就是妻子不用一个人撑着,孩子不用隔着电话喊爸。
就是那座山东老家的荒山还在,那八十只土鸡留下的鸡群还在,我也终于不用再背着蛇皮袋去远方讨生活。
后来,有人专门跑来问我:“孟广利,你当初咋就那么有眼光?怎么知道八十只鸡放山里,四年后能成群?”
我每次都摇头。
我说:“我不知道。”
对方不信:“不知道你还敢放?”
我说:“那时候不是敢,是没办法。小孩要看病,家里要吃饭,我只能离家打工。鸡留在山上,是死是活,我真不知道。”
他们又问:“那你回来上山一看,是不是惊呆了?”
我想起那天背阴山坳的阳光,想起小禾抓着我袖子的手,想起满坡奔跑的鸡群,想起自己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我点点头。
“惊呆了。”
可让我真正惊住的,不只是那些鸡还活着。
而是我这个被生活逼得低头的人,原来也能在四年之后,重新抬起头,看见一座山给出的答案。
鹰嘴岭的风一年四季不停。
春天吹醒草籽,夏天吹散热浪,秋天吹落酸枣,冬天吹过空枝。
现在每天清晨,第一声鸡叫响起时,我都会醒。
春梅有时候嫌吵,翻个身嘟囔:“你这些鸡,比闹钟还准。”
我笑着起床,披衣出门。
院外天还没亮透,远处山影沉沉。
我知道,再过一会儿,太阳会从东边山梁后爬出来,照到那片曾经无人问津的荒山,也照到那群从八十只土鸡繁衍下来的山林鸡群。
我也知道,我再不会轻易离开了。
四年前,我把希望留在山上,自己去外头打工。
四年后,我回到山东老家,重新走上鹰嘴岭,看见满山生机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路看着是被迫走的,可只要人没有放弃,总有一天,它会把你带回真正属于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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