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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8月,上海的天气闷得我一身汗,肉铺里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守着菜市场的猪肉铺,称完最后一块五花肉,递袋、找零,麻利收尾一天的生计。蹲下身扫净砧板上细碎的肉渣,抹净案板上的油渍。
上周一通陌生电话,打乱了我日复一日的作息。来电的是陈波,虹桥读书会的联络人,邀我周日晚六点半,到虹桥镇文化站二楼,和读书会的人座谈。
起初我一口拒绝。彼时的生活,容不得半点随性。周日傍晚正是收摊的关键时段,收工后我要赶回郑家宅不足十平方米的出租屋休息。次日凌晨还要赶往大场肉联厂拿货,整日连轴转,睡眠对我来说是稀罕事。对靠体力吃饭的人而言,时间是养家糊口的本钱,耽误不得。可陈波的语气格外诚恳。他说,读书会的成员都是外来务工者,大家听闻我一个卖肉的,还坚持读书写作,且多次获奖,都盼着能见上一面。听罢,我终究不忍辜负这份热忱,应了下来。
周日午后,我早早收摊回屋,简单冲澡更衣。身上是前年买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泛黄,裤脚磨出毛边的藏青长裤,脚上是结婚时置办的皮鞋。满街短衫背心,我却执意带了一件外套。
二楼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旁坐满二十多人,工装、汗衫、碎花衣裙,装束朴素各异。桌上散放着翻开的书籍、写满字迹的笔记本,黑板上用红粉笔认真写着“虹桥读书会,嘉宾作家鲁传江”,字迹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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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朴素的读书会,就此开场。几名务工者依次分享读书心得,字字句句皆是底层生活的心声。二十岁出头的工地小伙,满手机油未洗干净,谈起《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坚韧,满是共鸣。他说自己每日扎钢筋十余小时,累得腰背酸痛,可想起孙少平苦难中仍坚持读书的模样,便有了咬牙坚持的底气。浓重的四川口音,一句“我们凭啥不能坚持”,说得铿锵有力。
一位中年安徽大姐品读《围城》,感慨道尽打工人的漂泊无奈。“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一句家常感悟,道尽了无数异乡人的窘境:故乡安不下肉身,城市留不住乡愁,进退两难,悬空漂泊。
听着各地乡音交织相融,我心头骤然温热。平日里奔波于菜场、出租屋、进货路上,所见皆是谋生的匆忙与琐碎,从未想过,这群辛苦打拼的异乡人,会在周末夜晚,放下疲惫,以书为伴,在文字里安放精神、找寻光亮。连日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底满是动容。
轮到我交流时,我反复坦言,自己不是什么老师,只是一介卖肉商贩。我说起写作之路,谋生之余,不愿日子只剩柴米油盐的琐碎,总想用文字留住生活、慰藉内心。早年无处投稿,便在烟盒纸、废报纸、进货单背面随手书写,每次去邮局投稿,心中满是忐忑与期许。有了发表与稿费的收获后,我曾攒下三百元奖金,悉数用来购置书籍,捐给老家缺书的乡村小学。我始终觉得,生活再苦,总要留一点精神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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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有人提问我,是否会一直扎根上海。我说,人不必死守一块地,哪儿土肥就往哪儿扎根。背井离乡不算啥,能在他乡长出根来,才是本事。简短一句话,赢得满堂热烈掌声。座谈临近晚上九点,众人意犹未尽,纷纷起身与我握手。工地小伙的掌心满是汗水,握手格外用力,郑重说会牢记我所言。散场后,陈波执意送我到公交站台,他说以个人的名义请我到对面吃点东西,我婉言谢绝,只道一句后会有期。
夜色渐深,晚风退去白日燥热,却依旧裹着盛夏的闷意。昏黄路灯下,飞蛾绕着灯罩翩跹飞舞,影子忽明忽暗。片刻等候间,陈波转身跑去对面小超市,买回一瓶可乐,不由分说塞进我外套口袋。
这份朴素的善意格外动人。我当即走进超市,也买下一瓶可乐,塞给陈波。晚风微凉,路灯温柔,我们并肩而立,举起玻璃瓶轻轻相碰,清脆声响划破夜色。双双道一句“后会有期”,仰头饮下。
此后二十多年,我再没见过陈波。可那个夏夜的读书会,那群心怀热忱的异乡人,始终清晰如初。每当生活陷入疲惫,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两瓶玻璃可乐在昏黄路灯下相碰的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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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新大众文艺·大众抒写 鲁传江: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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