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希腊的10张面孔，全球化文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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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10000字，阅读需要27分钟。

世界上有两种故事，

第一种故事，是酋长或船长在火边讲的故事。什么叫酋长或者船长的故事呢？就是一帮原始人聚在火堆旁，听一个老酋长吹牛道，怎么杀掉猎物，获取珍宝女人和胜利，这种故事的代表，就是辛巴达。

第二种故事，叫老奶奶的故事，什么叫老奶奶的故事？就是老奶奶在炕头给孩子讲的故事，一个女孩，怎么找到了家，这种故事的代表，就是小红帽。

第一种故事，是给男孩听的，男孩的主题，永远是，冒险；

第二种故事，是给女孩听的，女孩的主题，永远是，回家。

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是所有，既是冒险，也是回家，诺兰则要走得更远，他把这个故事改造成了挽歌，这是一曲青铜文明的挽歌，也隐喻了诺兰对全球化时代的哀悼，诺兰用了10张面孔，解构了这个古老的史诗，也是对是全球化文明的挽歌。

1、反战的面孔——海伦

第一张面孔是海伦。

诺兰亲身示范了反战电影的正确拍法，要比某些动不动宣布自己反战的题材电影要高级太多。

《奥德赛》之所以引起争议，一个原因，就是海伦的选角，无数人没有看过电影就吐槽海伦的选角，殊不知，当你看过电影之后，就明白，诺兰对海伦的选角太高明了，这个选角，诺兰回击了所有的政治正确，也是对史诗战争电影最好的嘲弄。

海伦就应该长这样，就应该不是大美女，因为，男人发动战争，不需要任何借口，只不过他们给海伦安上了一个第一美女的名头，然后借着抢回海伦的名义发动了战争。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借口，人类发动战争，只不过因为他们想发动战争，想侵略，这与海伦长什么样无关，如果需要，他们甚至可以说海伦长得像石油，长得像化学武器。

诺兰在影片的一开始，就告诉了你，特洛伊战争的原因是啥？往后珀涅罗珀在开始和奥德修斯对话中，奥德修斯就已经坦言了真相，战争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海伦，而是因为，特洛伊是一个贸易节点，攻占特洛伊，可以垄断贸易，抢夺无穷无尽的财富。

这里，既是对主动发动战争包括奥德修斯在内的希腊众英雄们的嘲讽，也是对现实里美国直接贴脸嘲讽，现实里的美国，正是以各种正义的理由，不断地发动战争，当然也不断地胜利。

然而，古尔丹，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礼崩乐坏，代价就是，胜利者自己，也被改变了模样。

影片里，青铜文明的终结，隐喻现实里，全球化进程的终结。

这就是为什么奥德修斯回家这件事，要回十年的原因，从特洛伊到奥德修斯的故乡伊萨卡，不过是今天土耳其小亚细亚到希腊的距离，坐船十几天的路程，为什么奥德修斯要回十年。

2、回家的诱惑——奥德修斯

他用一年的时间，和女巫喀耳刻厮守，又用七年的时间沉迷在女神卡吕普索的温柔乡，虽然回家的旅途也因为神的诅咒，确实艰险重重，但是更多的是，奥德修斯自己，不想回，不敢回，他的潜意识羁绊了他回家的脚步。

为啥？因为奥德修斯不敢面对回家这件事，因为奥德修斯，自己一手打破了青铜时代的规则。

奥德修斯为了打赢这场旷日持久的特洛伊战争，献上了特洛伊木马这条计策，计策很成功，但是破坏了青铜时代的道德秩序，产生了所谓的「海洋民族」。

奥德修斯践踏了秩序，他以智谋著称，但是他干了什么？他用木马欺骗了特洛伊人，特洛伊人之所以信任这个木马，是因为他们相信，这是献给神的祭品，奥德修斯不仅欺骗了特洛伊，也欺骗了众神，最终打赢了特洛伊战争，屠戮了特洛伊人。

年轻人，不守武德，来偷来骗。

从此以后，人类堕入了黑铁时代，人们学会了彼此欺骗，也改变了战争的底层逻辑，特洛伊木马不仅仅打破了特洛伊的城墙，而且也攻破了人性的底线，从此以后，战争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奥德修斯，陷入深深的自责，他也没有脸面回家。试想一个问题，如果帕里斯拐走了海伦，是背叛了所谓的宾客之道，应该得到惩罚，希腊众英雄发动的战争是正义的，那么，奥德修斯，又有什么理由回家，又有什么理由赶走聚集在他的门庭的108位求婚者，因为他们奉行的也是宾客之道。

这就是奥德修斯的终极命题，他犯了罪，他把人类的信任打破了，他是破坏「国际规则」的始作俑者。

神来之笔的是，诺兰选了马克达蒙来演奥德修斯，这是一张典型美国人的脸，再没有比这张脸能代表美国了，代表美国的英雄主义了，但是，这不是诺兰的歌颂，反而是对美国最肆意的嘲弄，因为这部电影，是对个人英雄主义的反思，奥德修斯不是英雄，而是一个在战争胜利之后，饱受创伤、悔恨、自我怀疑折磨的老兵。

这不是一部胜利者的史诗，这是一部告诉你战争没有胜利者，告诉你胜利者代价是什么？

同样是王后泊涅罗泊，问出了奥德修斯的真相，奥德修斯的故土伊萨卡有一个预言，他们要防备「海上民族」，那些从海上来的武装男人，他们会登陆、抢粮、杀人、焚城，毁灭伊萨卡，然后消失在浪里。

这些男人是谁？从来没有人知道，只有王后忽然意识到，向丈夫问出那个问题：

「所以，你们就是海上民族」？

奥德修斯回答：是的。

原来，伊萨卡的毁灭者，就是奥德修斯自己，他们苦苦追寻，到底是谁杀了我？原来是我杀了我。

这个故事里，没有海怪，没有坏人，坏人就是你自己，就是奥德修斯本人，哪有什么众神诅咒，都是凡人自己作死，是他毁灭了自己的故乡，而他一直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敢踏上回家的道路。

3、规则的面孔——宙斯

奥德修斯悲剧的根源来自于哪里？

诺兰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讲了原著里并不重要的所谓宾客之道，并把它抬到无限重要的地位，是为「宙斯规则」。

什么是宾客之道？

古希腊人相信，一个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的陌生人，即使看起来像是乞丐，但他很有可能是众神乔装打扮的，所以你不用问他是谁，不用问他来自哪里，而是应该按照宾客之礼，招待他。反过来，宾客也要有宾客之礼，主人待之以礼，客人也要守规矩，你不能赖在主人家不走，也不能惦记主人家的东西和家眷。

古希腊的主神宙斯，除了是众神之神，他有一个身份，就是宾客和陌生人的保护神，可见这条宾客之道的重要性。

可以说，诺兰虽然是改编，却抓住了古希腊文明的精髓，整个古希腊青铜文明都架构在这一条宾客之道之上，古希腊和爱琴海周边城邦，互相贸易往来频繁，善待陌生人和旅客，等于给所有的行商旅人多了一条保障，确保你不会受旅途中的饥饿疾病之苦，在宾客之礼下，才催生了人与人之间最宝贵的东西——信任，人们才会放心地贸易往来，才会有繁荣的经济以及架构在文明之上的各项规则。

这条宾客之道，就是规则之规则，如同宙斯是众神之神。当这条规则破坏的时候，就是礼崩乐坏的开始。

《权力的游戏》里，其实也有类似的宾客之道，同样是诸侯的底线，临冬城之主，北境之王罗柏正是死在了血色婚礼，罗柏和北境贵族，之所以放心佛雷，一个原因就是宾客之道，只要吃过了主人家的面包，住在屋檐下，就是主人的宾客，主人不能伤害宾客。

蒙古人也有类似的待客之道，成吉思汗的父亲，也速该，就是在与弘吉剌部定亲的途中，路过仇敌塔塔尔人的宴会，按照草原规矩，主人家请你喝酒你不能拒绝，同样，喝过主人家的酒，主人也不能伤害你，但是塔塔尔人违反规则，在也速该的酒里下毒。

成吉思汗后来征服塔塔尔人，就把高于车轮的塔塔尔男人统统杀掉，就是因为他们破坏了底线。

《奥德赛》中的破坏宾客之道的是谁？第一个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他做客斯巴达王的宫廷，却诱拐了王后海伦，并带他私奔，给特洛伊战争开了个坏头。

然而集大成者，是奥德修斯，奥德修斯利用木马计诱骗特洛伊人拆掉城墙，并靠偷袭攻陷特洛伊，木马本来是礼物和祭品，特洛伊人以为这是和平的礼物，也是献给雅典娜的祭品，礼物是信任，祭品也是信任，所以特洛伊人才把木马带进城，为此不惜毁坏城墙。特洛伊木马，不是战争的智慧，而是人类的病毒，是礼崩乐坏的开始，躲在里面的希腊人灭了特洛伊，等于彻底打破了宙斯法则，自诩智谋的奥德修斯，开始破坏了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也破坏了文明的底线。

自此，人类一发不可收拾，攻陷特洛伊后，阿伽门农选择了屠城，甚至焚毁神庙，违背了「战争不毁圣所」的神圣法则，所以被众神与宙斯降下惩罚，摧毁希腊的战船。

奥德修斯的士兵和随从也不遵守宾客之道，他们做客女巫喀耳刻的小岛，却试图侵犯喀耳刻姐妹，所以被女巫变成了猪。

但是，无论是谁，都没有奥德修斯破坏宾客之道过分，他做客独跟巨人波吕斐摩斯的岛屿，却不告知自己的真姓大名，自称「没有人」（nobody），刺瞎巨人的双眼。

他和随从在战争胜利之后，不是选择立即回家，而是选择全副武装，去劫掠沿海的其他城邦。

谁是海盗？谁是海上民族？都是奥德修斯和他的随从，他们自己就是规则的破坏者，所以，奥德修斯才一直经受创伤不能自拔，因为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就是创伤的根源，所以他才不断地想起雅典娜，在他的叙述里，雅典娜不断帮助他回家。

然而雅典娜是谁？

5、创伤的面孔——雅典娜

诺兰在影片里，把雅典娜的形象，设计成，特洛伊城的雅典娜神殿的那个被奥德修斯杀死的女祭司，她的相貌平凡，丝毫没有神性。

这代表的是奥德修斯的忏悔和创伤，女祭司只是凡人，她的死给奥德修斯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这就是为啥总是雅典娜来救赎奥德修斯，帮助他回家。

原著里的雅典娜无处不在，因为金苹果掀起特洛伊战争，多次化身英雄直接干预战争，帮助阿喀琉斯杀死特洛伊最勇猛善战的赫克托耳，引导奥德修斯制造木马，推动特洛伊的毁灭。

影片中的雅典娜，则完全是奥德修斯的幻想，与那个被希腊屠城的士兵杀死的女祭司高度重合，实际上，这代表的是，奥德修斯无法承受杀死女祭司和屠城特洛伊的巨大悔恨，所以他一遍遍替女祭司原谅了他自己，让女祭司的化身雅典娜，帮助自己回家，证明他已经被原谅。

6、宿命因果的面孔——喀耳刻

原著中的女巫喀耳刻，太阳神赫利俄斯与大洋神女珀耳塞伊斯之女，通过魔药把奥德修斯的船员都变成猪，奥德修斯借助神使赫尔墨斯的神药才抵抗魔法，恢复船员，喀耳刻爱上了奥德修斯，并盘桓一年。按照希腊传说的说法，喀耳刻和奥德修斯生下三个儿子，分别建立了意大利的三个城市，其中一个叫罗莫斯，建立了罗马。

但根据另一个史诗《忒勒哥尼亚》的传说，奥德修斯和喀耳刻生下一个儿子，叫忒勒戈诺斯，后来长大成人，得知身世后，听从其母喀耳刻的指示，出海寻找父亲奥德修斯，来到奥德修斯的祖国伊萨卡之后，刚上岸，奥德修斯以为海上之敌来犯，父子互不相识，两人就发生了战斗。战斗中，忒勒戈诺斯用母亲赠与的长矛刺死了奥德修斯，而这个长矛是鳐鱼骨头所制，奥德修斯曾被预言，他的死亡将来自于大海，也将被儿子杀死。忒勒戈诺斯来自海上，使用的长矛是鱼骨所制，完全的海上之物。

这就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海上的民族，其实就是奥德修斯的后代，更是奥德修斯的宿命，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中的因，造就了战争后的暴戾混乱，最终杀死了他自己。

诺兰则剔除了神话色彩，女巫喀耳刻把所有上她岛屿的船员都变成了动物，奥德修斯抓住了女巫变成乌鸦的妹妹，胁迫她把船员恢复原形。女巫愤怒地哀嚎，我没有把他们变成猪，是他们本来就是猪。喀耳刻不再是一个有魔法的女巫，而更像是一个受尽战争创伤的中年妇女，从她初看见船员的表现来看，她很可能被回家的士兵侵犯过，这些士兵和奥德修斯的船员一样，像强盗一样，夺走了她的食物，强暴了她和她的姐妹，她可能用毒药之类的手段，杀死了那些士兵。而她的妹妹，很可能跟她意见不合，或者说甚至献媚那些侮辱他们的士兵，所以也被她毒死了。

那个乌鸦是她的姐妹，奥德修斯登岛所看到的所有动物，狮子、老虎、云豹，都是过去登岛的士兵，侵犯喀耳刻姐妹的士兵变成的，奥德修斯在狩猎野鹿时，当他命中，才发现箭插在在一个裸体男人身上。

作为战争的受害者，喀耳刻理直气壮地质问奥德修斯，你们除了在战场还有什么用？你们对待士兵的残暴为什么就可以被称为统率谋略？讽刺的是，喀耳刻恢复那些士兵和船员时的吟唱，也不是用的恢复，而是「伪装」，也就是说，人才是伪装，猪，野兽才是这些男人的真相，战争已经让这些男人变成了野兽，他们只有兽性和兽行。

这是对奥德修斯致命的拷问，也是对他终极的审判，你们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有什么荣誉，你们只是一群野兽。

7、王者面孔——阿伽门农

如果说喀耳刻是对奥德修斯灵魂的击溃，阿伽门农则是对奥德修斯一个现实的暴击。

阿伽门农作为众王之王，万王之王，作为原著和全片权力至高无上的联军统帅，电影里更拥有所有人最帅的造型和盔甲，以至于多少男人在影片之后还回味无穷。

但是，这恰恰是对阿伽门农，也是对威严和荣耀，所有男人最喜欢追逐的一切，最无情的嘲讽。

阿伽门农是最顺利回家的人，他顺风顺水，一帆风顺回了家，舒舒服服躺在自己浴池里，沐浴更衣，享受妻子的爱慕，结果是残忍地刺杀，妻子在特洛伊战争十年，早已经找好了情人，一起动手杀害了阿伽门农。

回家的意义是什么？等待这位联军统帅的，不是鲜花，不是家庭的温馨，而是杀戮、鲜血和背叛。

然而，阿伽门农没有任何资格指责背叛，影片的一开始，就用吟游诗人的歌道出了本质：一张面孔、一支舰队、一场战争、一位凡人，一段野心，一个念头，一条诡计。

正是阿伽门农的野心开启了特洛伊战争，他甚至为了战争，献祭了自己的长女，这才是妻子诛杀他的根本原因，如果说背叛，阿伽门农从一开始就背叛了妻子，背叛了女儿，也背叛了家庭，更背叛了希腊，所以他自以为能得到荣耀和财富，其实只有羞耻和死亡。

藏身特洛伊木马的奥德修斯和众将士打开特洛伊城门的一刹那，阿伽门农高大伟岸，全副铠甲闪耀，似与天地等高，然而真实的阿伽门农，却被一介妇孺如野狗一样杀戮。

隐藏在盔甲之下的，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他全副武装，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因为他很清楚，希腊众国王英雄、士兵，服从的是那个象征，而不是真正的阿伽门农。这才是诺兰对阿伽门农的诠释，原著中那个不敬众神，夸耀半神血统，要与狩猎女神比射术、献祭女儿、与阿喀琉斯抢女俘、侮辱阿波罗女祭司的阿伽门农，可能正是要通过一系列狂妄傲慢到出人意表的行为，巩固自己的神性、维护自己的王权，而世人，正是喜欢服从这样的自大狂NPD，才导致灾祸。

联想到现实的美国，也正是把这样的人奉为领袖，这大概才是王者的真相，这也同样是奥德修斯本人。

至于奥德修斯召唤出来冥界的阿伽门农，虽然还带着黄金面具，但是悲苦凄切哀婉，已经全无王者风范，只是频繁地拿自己的下场规劝奥德修斯，不要从正面走入家门，要审时度势，要keep low。

冥界的阿伽门农其实告诉，宙斯法则已经破坏，他们都犯下了罪，阿伽门农自己已经得到惩罚，拿到了自己的大结果，那么奥德修斯的结果是啥？奥德修斯的结果就是永远不能回家，因为他的家园已经被他劫掠得占。

这就是因果，阿伽门农傲慢，奥德修斯同样傲慢，他的因就是他设计了木马计，虽然他的傲慢相比起阿伽门农的傲慢不值一提，初衷也不过是想回家，但是他同样要遭遇神罚。

至此，奥德修斯已经彻底崩溃。

8、神堕的面孔——卡吕普索

剩下的7年，奥德修斯大部分时间消磨在一个小岛，与一个叫卡吕普索的女神厮守。卡吕普索是谁？作为资深的《文明》系列深度爱好者，这我太熟了，《文明6》的封面上是一个扛着地球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阿特拉斯，阿特拉斯是旧神泰坦后代，宙斯打败泰坦后，把所有泰坦囚禁在冥界的最底层塔尔塔洛斯。

只有阿特拉斯例外，宙斯惩罚他在天界的尽头，用力量扛起天球，阻止天地重归混沌。

卡吕普索就是阿特拉斯的女儿，也是海之女神。卡吕普索被诅咒，每隔十年，就会有一个英雄来到她的岛屿，卡吕普索会爱上每一位英雄，但每个英雄最后都会离开她，周而复始。

奥德修斯也不例外，尽管卡吕普索是一个完美的情人，甚至许诺奥德修斯也可以永生，但是奥德修斯最终还是选择离开，卡吕普索给他服用忘忧莲，但最终被宙斯警告，只得放奥德修斯回家。

这段的寓意是啥？其实就是，崩溃后的奥德修斯堕落了，他不敢面对回家，彻底忘记了回家，卡吕普索可能是他的情人，更可能只是一个妓女，奥德修斯在这7年，狂嫖滥赌，不能叫滥赌，应该是烂吸，忘忧莲其实就是毒品，昔日的英雄开始滥用毒品，彻底忘记了回家的念头，忘记了自己英雄的身份。

这才是塞壬歌声的意义，塞壬的歌声中，凡人能看到，自己所想要的，看到自己的终极欲望，而阿波罗的牛群，其实只是他的船员士兵，已经不服从他的号令，发生了哗变，他的智谋和统率之能，已经变成了笑话，他无法约束部属，已经变成了光杆司令。

奥德修斯的身心击垮之后，不敢面对真实，也不敢面对船员一个个堕落、离去、死亡的真相，他不敢面对他屠戮了特洛伊，也把自己故乡的家乡父老变成野兽的现实，更不敢面对，回家之后，妻离子散，家乡父老指责的真实。

所以他选择逃避，卡吕曾索就是他的避风港。

9、故乡的面孔——王后珀涅罗珀

王后泊涅罗珀为了避免求婚者的骚扰，在这20年里苦苦支撑，她计策是，要为自己的公公织一匹裹尸布，等这匹布织好了，就会嫁给他们当中的一个，十年特洛伊战争，十年奥德修斯流浪。

如果说，女巫喀耳刻把自己的宾客变成了猪和各种动物，那么聚集在伊萨卡宫廷的108位求婚者，又是什么？

影片中，泊涅罗泊放话「王位从未空缺20年，是我一直坐在上面」。非常霸气也是事实，事实上，往后也是喀耳刻，她利用权力这个巫术，控制了108位求婚者，为啥这些人久久不散去，因为泊涅罗泊用「希望」控制了这些愚蠢的男人，因为她不希望这些男人离去，而这些男人，就是她统治伊萨卡的工具。

108位求婚者，其中不乏伊萨卡当地的贵族，这些人聚集在珀涅罗珀的宫廷，就是她统治伊萨卡的左膀右臂，这就是这个女人的权术。

原著《荷马史诗》中，其实多次提到，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科拉背叛了阿伽门农，阿伽门农的冥界指引，其实也是暗示。

战争十年，回家十年，在外面花天酒地，忘了家庭，自以为胜利的男人，想得到什么？鲜花、荣誉、还有故乡的敬爱，但其实，他们能得到什么？

其实不过就是背叛。根本就没有背叛，而是习惯了战争的军人，已经完全不适应平凡的生活，他们要用酒精、纵欲、放纵来缓解战争的创伤，但是习惯了和平的人们，怎么可能跟上这些暴戾的男人的节奏。

其实也根本不用背叛，一个国家，自己最年轻力壮的一代人，被带走远征，大部分死在外面，那么他们的妻子和儿女能得到什么？尤其是当奥德修斯破坏了宙斯法则之后，那些围在珀涅罗珀宫殿的觊觎王后的求婚者，就是证据。

而珀涅罗珀只不过是另一个喀耳刻。

斯巴达国王警告奥德修斯的儿子，海上民族将来，必须征召士兵抵抗。可是抵抗谁？抵抗的只是回家的士兵，以及他们造就的战争的生活方式。

如史诗般归来，并手刃所有觊觎王后的求婚者，并夺回王座，这只是臆想，既低估了女人的欲望，也低估了年轻人的野心，真实的奥德修斯回家，如同现实中美军一样，并没有人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着他，等到他们的只有爱人的出轨和困窘。

影片中，珀涅罗珀依然恪守宾客之道，安排佣人给伪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洗脚，并告知他：她之所以宽待每一个到伊萨卡流浪的异乡人，是因为丈夫的要求。

这是每一个异乡人心目中的黄金故土，依然民风淳朴，依然恪守古道，依然随时可以回去，但是前提是，宾客之道还在。那么，宾客之道还在吗？

10、平民的面孔——西农

最后一张面孔，是平民的面孔。

荷马史诗里，特洛伊人逮住了西农，西农骗了特洛伊人，假装被希腊人遗弃，特洛伊人怜悯他，给他松绑，西农告诉特洛伊人，把木马拉进城里去，特洛伊人必胜。

可以说，西农是特洛伊木马成功的关键。西农后来几千年，也是西方骗子的代名词。

然而在诺兰的故事里，西农只是一个战争的受害者，一个普通人。

所有的面孔，不是英雄，就是众神，要不然也是国王，王后，是神明的女儿，众神的宠儿，只有西农是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小孩，替代别人出征，最后为了确保特洛伊木马计能够成功，故意把他作为弃子。

为了确保计谋成功，整个计划当然是保密的，尤其是对西农这种低等士兵，这样他的演技才能骗过所有人。西农从头到脚，都写着一个字，牺牲品，木马不是祭品，西农才是真的祭品。

原著里，西农是主动欺骗，诺兰改成了被动，更增加了这个人的悲剧色彩，同时也彻底剥夺了特洛伊战争的正义性。所有战争，都是对民众的欺骗，来满足个人私欲，所有战争，民众都是最大的受害者。

电影中，诺兰走得更远的是，他把西农设定成一个被骗的小孩，为了避免伊萨卡所有的青壮都死于战争，奥德修斯灵机一动，跟阿伽门农耍了个心眼，利用抽签，决定谁去特洛伊作战，安提诺俄斯抽中，西农没有抽中，安提诺俄斯却哄骗西农替他出征，并承诺照顾西农的父亲。

奥德修斯目睹了这场欺骗，却默许了这场欺骗，因为他也想让安提诺俄斯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子。

这样的欺骗，造就了更大的欺骗，这样的因，造就了这样的果，在冥河，冥界中的西农告诉奥德修斯，安提诺俄斯背弃了承诺，没有照顾他父亲，聪明的奥德修斯，一定能想到，他当然也不会照顾泊涅罗泊和他儿子。

至此，奥德修斯的智慧变成了笑话，他的智慧，只是欺骗而已，他只能欺骗西农这样善良的好人，却骗不了真正的骗子。

人只能欺骗信任他的人，他欺骗了信任他的西农，欺骗了与希腊人同样信仰雅典娜的特洛伊人，他欺骗了独眼巨人，他不是英雄，只是依靠欺骗和语言生存的小人，但是安提诺俄斯同样欺骗了他，因为他信任他，他妻子和儿子的困境，是他造成的。

此时的奥德修斯，才真正后悔了，奥德修斯已经没有办法回家，他只能自我放逐。

回家的是谁？回家的是西农。

杀死安提诺俄斯的是谁。是西农。

杀死其他求婚者的是谁？还是西农。

当安提诺俄斯拦住扮成乞丐的奥德修斯，问他的名字？

奥德修斯报上的名字，正是西农。

这里，没有神的惩罚，没有英雄的史诗，只有平民的复仇。

11、结语

这是一部非常伟大的电影，伟大之处，在于诺兰戳破了一切神话的真相。

虽然出现了巨人、盔甲巨人、能变形的女巫喀耳刻、唱歌让人迷感的魔王、甚至出现了雅典娜、疑似降下雷火的宙斯，让人治愈的卡吕普索，但是，没有神，没有英雄，也没有神话，没有史诗，只有凡人。

所谓《荷马史诗》，所谓《奥德赛》，就是人类战争中无数次演绎过的故事，一个得胜的军官，踏上了归家的征途，这场战争他什么也没有得到，没有荣誉，也没有财富，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家人，甚至家人也已经离去。

于是他纵兵劫掠了自己的家乡，并告诉别人，这就是奥德修斯劫掠第一个村庄强调，我们是伊萨卡人，其实那里，就是他的故乡伊萨卡，他自己劫掠了自己；

他又劫掠了很多平民，士兵越来越放纵，他已经约束不住，很多人没有死在战争中，却在这种抢劫、暴食、纵酒、淫欲中死去；

没有什么独眼巨人，也没有什么银色盔甲巨人，那是他们自己对特洛伊人做的事，他们把自己幻想成了受害者一方，才让心里好过；

没有什么波塞冬，也没有宙斯，更没有雅典娜，那是他们习惯性地逃避，把和平生活中的所有痛苦，都想象成了神的惩罚，而不敢面对他们已经习惯战争，无法应对和平的真实；没有什么塞壬，也没有喀耳刻，没有阿波罗的牛群，也没有卡吕普索，是他们离家时还是纯真的少年，回家时，已经吃喝嫖赌吸，在战争这个大染缸里五毒俱全。

当然，更没有什么龙王归来，兵王传奇，等待他们的是情人妻子改嫁，子女疏离，甚至把他们刺死。

但是，不妨碍他们吹牛逼，他们于是夸大其实，让他们的故事里充满了海妖、女神、巨人、宙斯，来解释他们落魄潦倒的真相，他们欺骗了所有人，同样也欺骗了自己。

我之所以把《奥德赛》称为故事的极致，是因为男人太傲慢了，之所以喜欢冒险的故事，之所以轻易地发动战争，是因为男人认为，自己可以轻易地结束冒险，轻易地结束战争，然后照常回家吃饭，照常洗澡，照常睡在自己的床上，或者是吃更好的饭，睡更大的床，然而等到战争开始，才发现，他们无法让这个大玩具停下来，无法结束这场战争，这时候他们想回家了。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命运狞笑着拿皮鞭抽打他们的屁股，告诉他们，不爽不要玩，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游戏玩下去，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在战争中，他们也是「女人」，他们也想回家。诺兰用了10张面孔，每一张面孔都是「女人」，每一张面孔都是受害者。

战争没有胜利者，止戈为武，不如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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