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换帅闹剧，究竟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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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有些人就出生在罗马。其中的一部分，比另一部分更“罗马”。

欢迎来到“上流罗马”。这一概念从上世纪中叶开始风靡，而名导演保罗·索伦蒂诺在《绝美之城》等电影中，已经生动地描绘了上流罗马的美丽、堕落与虚无。上流罗马的意大利语直译，即为“好的罗马”。既然如此，也必然有“坏的罗马”——意大利首都是欧洲最复杂、最割裂的城市之一。对于那些生活在城市外围的混凝土森林、每天伴随着环城高速噪音入睡的人来说，对于那些生活在棚屋、街头、未完工或被废弃的建筑里的游民来说，上流罗马的生活即便仅在几公里外，却是难以想象的。

台伯河是上流罗马的血管，现代罗马最“高档”的几个地区，被这条古代罗马的母亲河串联起来。上流罗马的市民们，喜欢在台伯河里泛舟。创立于1892年的阿涅内赛艇俱乐部，就位于北部的帕里奥利区，荣誉主席是乔瓦尼·马拉戈——曾经的意大利奥委会主席、新任意大利足协一把手。

上流泛舟

阿涅内赛艇俱乐部并非对所有人都敞开大门。想成为这里的会员，首先要得到一位资深会员的推荐，并获得理事会批准，此外还需缴纳3万欧元的入会费(该费用不可退还)，以及每年4000欧元的年费。对此，俱乐部内部有人表示：“这些钱最终都会回本。”阿涅内赛艇俱乐部有多达2200名会员，且按照管理章程，所有人之间都必须称呼“你”，而不是敬语“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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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成功加入这一俱乐部，以下是一份你有机会在这里碰见、并以“你”相称的人物名单。三位意大利国家队主帅/前主帅：曼奇尼、里皮和佐夫。两位罗马城市偶像：拉涅利和托蒂。两位罗马前市长：韦尔特罗尼和卡拉罗(后者也曾多次担任意大利足协主席)。网球名将贝雷蒂尼、北京奥运会游泳金牌得主费代丽卡·佩莱格里尼和著名演员卡洛·韦尔多内。当然还有马拉戈——成为荣誉主席之前，他在1997-2017年间一直担任俱乐部的实际主席。

难怪在2017年，时任意大利劳工部长波莱蒂在博洛尼亚一所技校里对学生们说道：“要想找到工作，信任变得越来越重要。比起到处投简历，踢好五人制足球对找工作更有帮助。”尽管身处台伯河湾，在阿涅内赛艇俱乐部，你能做的远远不止于赛艇。和罗马的一些其它赛艇俱乐部一样，阿涅内也有着自己的五人制足球队，且各队之间会进行“赛艇俱乐部杯”——这项成立于1965年的赛事，据传是欧洲最早的五人制足球锦标赛之一。阿涅内是赛事中战绩最辉煌的团队，被称为“赛艇足球界的皇马”。

赛艇俱乐部杯在每年夏天进行，赛程为期一个月左右，并分为U23、成年、35岁以上、50岁以上和60岁以上五个年龄组。马拉戈本人对这项赛事的感情非常深厚，他曾经在不同年龄组捧杯，总共夺冠近20次，并在2023年的一次采访中这样描述道：“这项赛事凝聚着我的人生。”截至2026年7月底，阿涅内俱乐部官网上的最新一条资讯是：“曼奇尼独中五元，阿涅内夺得赛艇俱乐部杯60岁以上组冠军”。阿涅内在决赛中8比3击败了拉齐奥赛艇俱乐部，67岁的马拉戈在场上与曼奇尼并肩作战。

黄金搭档

马拉戈与曼奇尼有着深厚的友谊。曼奇尼2018年春天第一次担任国家队主帅，就离不开马拉戈的支持和推动。此前，意大利60年来首次无缘世界杯(他们显然不会预料到，很快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足协主席塔韦基奥狼狈下野，而意甲联盟在当时同样陷入僵局，无法选出新的管理层。作为时任意大利奥委会主席，马拉戈在2018年2月1日任命奥委会秘书长罗伯托·法布里奇尼为足协特别专员，法布里奇尼则在次日任命马拉戈为意甲联盟专员。

曼奇尼在2018年5月中旬结束与泽尼特的合约，来到国家队履任。马拉戈在月底辞去专员职务，法布里奇尼则在足协任职到10月，直到格拉维纳成为新任主席。对了，这位罗伯托·法布里奇尼的兄弟马西莫，正是如今阿涅内赛艇俱乐部的主席。

阿涅内夺冠的那场五人制足球比赛，在7月22日晚间进行，也有部分意大利媒体到场。谈及国家队，曼奇尼表示：“从来没人联系过我。”马拉戈则先是言辞闪烁：“国家队主帅？不知道，再等等吧……”但在被问及曼奇尼时，他进行了明确表态：“我们在球场上是一对黄金搭档，生活中关系也非常亲密。我愿意再次强调这一点。”

与此同时，技术总监马尔蒂尼和顾问莱昂纳多正在试图敲定国家队的新帅。次日，两人与马拉戈一同在米兰出席了意大利职业足球联盟的会议。马尔蒂尼表示：“我感受到巨大的责任和压力，因为这是一个极具雄心的项目。当国家队需要你的时候，你很难说不。我感受到了真正做事的空间，也看到了所有人希望共同推动改革的意愿。这一点，对我接受这份工作至关重要。”马拉戈则笑着说：“我很会说服人……”

马拉戈谈到意大利足球的“6年计划”，而对马尔蒂尼和莱昂纳多来说，计划的长度应该是8-10年。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马尔蒂尼看起来像是意大利足球复兴最急需的领袖，他有着极高的威望和无可挑剔的职业精神，此前作为管理者在AC米兰也取得过成功，莱昂纳多有着足球界最聪明的头脑之一，马拉戈作为奥委会主席，见证了意大利代表团在夏季和冬季奥运会分别创下奖牌数纪录。

七日闹剧

然而，接下来一周里，意大利足坛将会上演令人瞠目的闹剧。不妨看看《米兰体育报》7月23日到29日之间的封面，每一天的头版大标题都与国家队选帅有关。

7月23日：“佩普，悬而未决”。据说瓜迪奥拉要求年薪2000万，皮尔洛和曼奇尼也在竞争中，可如果瓜帅最终拒绝，意甲联盟希望推动孔蒂上任。7月24日：“皮尔洛大于佩普”。比起瓜迪奥拉，皮尔洛是更可能的选择。

7月25日：“意大利交给皮尔洛”。前尤文图斯主帅的上任，似乎板上钉钉。

7月26日：“皮尔洛，俄罗斯疑云”。此前一天，皮尔洛与俄罗斯博彩公司Fonbet的赞助合同被媒体报道，引发争议，他的上任也蒙上了不确定性。

7月27日：“马尔蒂尼准备离开”。戏剧性的转折出现，皮尔洛接近出局，马尔蒂尼态度明确，希望捍卫自己的选择。

7月28日：“意大利，推倒重来”。皮尔洛退出，马尔蒂尼和莱昂纳多辞职，马拉戈想要曼奇尼。

7月29日：“我的朋友们”。马拉戈做出了决定：曼奇尼成为国家队主帅，拉涅利担任技术总监。配图是马拉戈一周前与曼奇尼在赛艇俱乐部杯上并肩作战的照片。

皮尔洛的“赞助案”，从道德层面上的确引发了争议：其一，尽管Fonbet与他此前执教的迪拜联属于同一老板，但他在阿联酋上任后3个月才签下这份赞助合同，因此很难将其视为接受新工作的“附加条件”；其二，皮尔洛还在今年5月来到卢日尼基球场，出席了“莫斯科足球日”活动。类似地，近年来在俄罗斯参加过商务活动的托蒂和马特拉齐，也都受到了意大利国内的舆论指责。

然而，皮尔洛以这种方式被“干掉”，依然令人生疑。7月26日，他发布了一份声明，表示Fonbet的赞助性质完全属于“商业和体育合作”，不应被赋予任何政治含义，更不能代表自己的立场。他在当晚获知自己已经出局，并于次日在社媒上公布了这一信息。也是在7月27日，意大利海关与垄断管理局暂停了Fonbet网站在意大利的运营。皮尔洛踩到的红线，到底是博彩赞助，还是为俄罗斯代言？从未有人出面给出清楚明确的回答。

说到底，皮尔洛是个不受欢迎、不被信任的候选人：尤文在他任内终结了9连冠，而他此后三站分别是土超、意乙和阿联酋次级联赛。他还曾在自传《我思故我踢》里写道：“皮尔洛当教练？我不会为此押一分钱。”以上种种，让人们怀疑教练皮尔洛的严肃性，并认定已经连续三届无缘世界杯的意大利，不该把宝押在这样一名教练身上。当皮尔洛的上任告吹时，很多人其实如释重负。

地久天长

或许皮尔洛——以及马尔蒂尼和莱昂纳多——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进入这个故事。回到6月初，彼时国家队主帅的两大热门候选，就是曼奇尼和孔蒂，而足协主席的选举竞争在马拉戈和阿贝特之间展开。曾经在2007-2014年间担任过足协主席的阿贝特，与刚刚下台的格拉维纳关系亲密，而格拉维纳与曼奇尼之间矛盾深重。外界普遍认为，倘若阿贝特当选，孔蒂就是新帅的最大热门；如果马拉戈取胜，则曼奇尼是头号候选。

马拉戈在6月22日以约69%的得票率当选，曼奇尼则在此前9天辞去卡塔尔萨德主帅的职务——那时，他的回归看起来已经非常接近。马尔蒂尼与莱昂纳多到来，似乎让事情增加了变数，到头来只是一段短暂而不愉快的插曲。在与两人的最后一次电话会议中，马拉戈这样说：“这一次，我来决定。”

马尔蒂尼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得到想要的(以及承诺中的)决策权。他的词典里从来没有“妥协”二字，接下来的剧情可想而知。有意媒报道称，为了让马尔蒂尼留下，蒂亚戈·莫塔或帕拉迪诺可能成为“调和选项”——他们同样能够代表新计划需要的新鲜感，且在意甲交出过令人信服的答卷。然而事实上，意大利足协从未与两人展开谈判。皮尔洛、马尔蒂尼和莱昂纳多在7月27日一同出局。次日，意大利足协就敲定了曼奇尼的回归和拉涅利的履任。

有趣的是，曼奇尼和拉涅利，本来都有可能更早来到国家队：斯帕莱蒂在2025年6月黯然下课后，两人都是继任候选，可前者为了履行在罗马的职责拒绝了足协的邀约，后者的回归则遭受了内部阻力——据报道，时任国家队领队的布冯对此坚决反对。此番曼奇尼二进宫，布冯也接受了《米兰体育报》的采访，他表示曼奇尼当初辞职的裂痕尚在，而如果是自己来决定，头号选择会是孔蒂。

意大利足协出于“道德原因”开除了皮尔洛的候选资格，却马上选择了一位曾经突然抛弃意大利国家队、并在三周后接受沙特天价合同的主帅。马拉戈在罗马的赛艇俱乐部里构筑了自己的人脉网络与职业生涯，曼奇尼则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抓住了赚钱的风口。心直口快的意大利名宿阿尔托贝利讽刺道：“以我的年龄，现在当然不可能再去当教练了。但如果我还想执教，我会去申请加入阿涅内俱乐部——我建议所有的年轻教练们都去这么做。”

7月29日，曼奇尼、拉涅利与马拉戈，一齐来到意大利足协总部出席了发布会。那里距离台伯河畔的阿涅内赛艇俱乐部大约2.5公里，比起几百公里外的米兰内洛要近得多。上流罗马压倒了精英米兰，而希望从足球世界里领悟人生道理的年轻人们，学到的一课是“友谊”。友谊高于一切，友谊地久天长。

本文作者：沈天浩(发自米兰)

本文原载于第944期《足球周刊》

发行日期：2025.8.10

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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