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我被一股凉意激醒。
有个滑溜溜的东西贴着我的大腿根,正往被窝深处钻。
我脑子轰的一声,连想都没想,一脚猛蹬出去。
被窝里传来一声闷哼,是人的声音。
我猛地拉开灯,看见一个黑影弓着腰趴在我床尾。
他捂着被我踹中的脸,指缝里渗出血丝。
我认出这个人,是我丈夫,丁文超。
跟我分居了整整十年的丁文超。
他手里攥着一管油亮亮的药膏,冲我窘迫地咧嘴笑了笑。
床头柜上,还散落着半片白色的药片,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这个家,好像有什么秘密要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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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现在想起来,我的汗毛还是能竖起来。
我不是一个胆子小的女人。
年轻时候在裁缝铺里干活,半夜一个人踩缝纫机到凌晨两三点,也不带怕的。
可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吓着了。
那种滑溜溜的东西贴着皮肤钻的触感,就像一条蛇,正顺着我的大腿往裤腰里钻。
那一脚我使了全力,踹出去的时候,感觉像是踹在了一块石头上。
闷响过后,我听到了一个人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痛呼。
那个声音,哪怕变了调,哪怕隔了十年,我的耳朵还是能认出来。
是丁文超。
我伸手去拉床头灯的开关绳子,拽了两下,灯亮了。
灯光昏黄,把他的背影照得佝偻。
他弯着腰蹲在床尾的地板上,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住脸。
指头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我嗓子发干,愣了几秒钟才挤出话:“你、你干什么?!”
他没搭腔,倒是慢慢别过脸来。
我看见他的鼻子在流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到他的旧背心上。
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上半身的样子。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脖子里全是褶子。
他老得比我记忆里快。
他见我盯着他脸看,赶紧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鼻血。
擦完了,咧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尴尬又讨好。
“你、你这脚劲儿还跟三十年前一样。”他说。
这句话让我本来就又惊又怒的火气噌地蹿上来了。
我裹紧被子坐起来,指着他:“我问你干什么!你半夜三更跑到我床上,你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去找什么东西。
我从床沿探头一看,地板上掉着一管药膏。
铝管包装,尾部卷起一大截,像是用完了又被仔细刮过。
他弯腰捡起来,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递过来。
“药。”他说,“你那个药……我看你这两天没抹了。”我愣住了。
我确实有一支痔疮膏,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前阵子犯了老毛病,用了几天,好转了就收起来了。
他说的“那个药”……就是那个?
我不动声色地看他的手。
他举着那管药膏,指尖微微发抖,像举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说:“我停用三天了,你记错了吧?”他摇头:“没有,你昨天早上还在厨房门口挠了一下。”我脸一热,他连这个都看见?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用的哪个药?
又怎么知道我停用了?
我这些年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我床头柜里放着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心里的火气又冒起来:“你翻我东西了?”他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是那回在卫生间门口,看见你往兜里揣,我寻思那东西你不好意思放桌上……”他说到这,自己也觉得说不下去了,老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急又气又觉得荒唐。
分居十年了。
这十年里,我们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房,除了儿子儿媳回来时一起上桌夹两筷子菜,平时连话都说不上三句。
他倒好,半夜爬到我床上来了。
“你出去。”我说。
他没动。
他抹了一把鼻血,声音闷闷的:“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瞪他:“我没话跟你说。”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药膏放在床头柜上。
放的时候,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像怕被我发现似的。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是把我什么好东西藏起来了吧?
我喊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没吭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背对着站住了。
他说:“你那个药盒子上写的用量,一天两次,你一天只抹一次。疼也不吱声。我看你那回从医院回来,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说完这句,没等我回话,推门出去了。
门板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坐在床上,盯着床头柜上那管药膏。
铝管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温热,表面还沾着他手指头的汗迹。
我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出来看了看。
膏体淡黄色,跟我原来那管差不多,味道也没多大区别。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索性从抽屉里翻出原来那支药的包装盒,对比了一下。
批号对不上。
他给我买的,是另一个批次的。
我心头一跳。
他哪里来的我药管的批号?
除非,他把我的药拿起来专门看过。
我靠在床头上,越想越睡不着。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地板照得灰扑扑的。
我忽然看见地板上有个什么小小的东西,白花花的,像是掉落的碎屑。
我光着脚下去捡起来一看,是一片药,白色的,圆形的,跟我平时吃的降压药长得不一样。
我刚才踹他那脚的力量,把他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震掉了。
他攥得那么紧的那玩意儿,竟然是一片药?
我捏着那片药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我不认得这是治什么病的。
但我心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他半夜摸黑钻进我的被窝,手里攥着一管药膏,兜里还揣着一片我不认识的药。
这像什么?
这像个贼。
我越想越不对劲,把那片药拿纸巾包好,塞进床头那本旧相册的夹层里。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巧合,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一夜,我听着隔壁床板翻身的动静,一直睁眼到天亮。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厨房的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里醒来的。
我披着外套走到厨房,看见灶台上温着一锅粥,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丁文超的碗已经洗好扣在沥水篮里,人早没影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了那锅粥几秒,没去动它。
我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烧水煮了。
倒不是跟他较劲,是我这胃,早上吃粥反酸。
吃完面,我正准备收拾碗筷,电话响了。
是儿子丁越泽打来的,说要带媳妇吴钰婷中午回来吃饭。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上闹了一场,冰箱里没怎么备菜。
我撂下电话,赶紧去翻冰箱,里面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冻肉。
够是做顿家常饭,但显得有些寒酸。
我提上布袋,正准备出门去买点菜,刚走到楼道口,看见门口贴了一张红色的告示。
我凑近一看,上面印着一行行黑体字。
“致全体住户:本小区已列入城市更新改造项目,将于近期启动拆迁签约工作……”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拆迁?
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说拆就拆?
我赶紧把整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签约限期两个月,越早签,奖励越高。
我看完,心跳得有点乱。
这房子是我的底气,也是我这些年的根。
真要拆了,将来住哪儿?
补偿款给多少?
我不懂这些,总觉得房产证和钱都该是男人操心的。
可丁文超那个人,他连话都不跟我多说几句,他会主动去办这些事?
中午,丁越泽和吴钰婷回来了。
吴钰婷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就喊妈。
她懂事,进门就往厨房钻,要帮忙。
我拦住她,让他们坐。
饭桌上,丁越泽提起拆迁的事,说小区群里都在传了。
我端着碗,想了想说:“你爸那个人的性子你也知道,他怕是不会主动去弄这些。”越泽说:“爸不说,你不会自己跟进啊?”我撇撇嘴:“我拿什么跟进?房产证他收着呢。”
吴钰婷插嘴说:“妈,房产证不是应该写两个人的名字吗?”我说:“写不写我的名我不知道,我都没见过那本证长什么样。”这话说出来,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吴钰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越泽,张了张嘴,没说话。
越泽闷头扒饭,也没接茬。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
丁文超回来了。
他穿着保安的深蓝色制服,鞋上沾着灰,一进门看见饭桌上有菜,愣了一下。
越泽喊了一声爸,他应了一声,低头换了鞋,径直往自己屋里走。
我说:“饭在这儿,自己盛。”他脚步顿了顿,闷声回了一句:“吃过了。”然后房门就关上了。
我端着碗,看着他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堵得慌。
丁越泽放下碗,叹了口气:“妈,你跟爸这些年……就不能好好说句话?”我没搭腔。
这话题没法接。
吃过饭,越泽去上班了,吴钰婷帮我收拾桌子。
她洗碗的时候,忽然问我:“妈,爸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心里一动,嘴上说:“他能有什么不对,天天早出晚归的,连个人影都抓不着。”吴钰婷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低:“我上次在楼下,看见爸蹲在那边的花坛边上,捂着腰,脸色特别不好看。我说要陪他去医院,他说是老毛病,不用看。可我看他……像是疼得厉害。”我没接话。
可心里那根弦,轻轻被拨了一下。
送走吴钰婷后,我准备睡个午觉。
躺下没几分钟,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我妹妹周秀云打来的。
她嗓门大,隔着电话都带着菜市场的喧闹。
她问我:“姐,你们那小区是不是要拆了?”我说是啊,刚贴的告示。
秀云在电话那头说:“哎,对了,前两天我碰见周大福表哥了,他问我,你姐家那房子是不是要拆迁了。我说是。他笑了,笑得怪怪的,说了句‘那挺好的,你姐家那账,也清得值了。’”周大福。
那个放高利贷起家、前几年把棋牌室开得红红火火的远房表哥。
我们两家平时根本不来往。
他一个放贷的,怎么关心起我家房子来了?
“他说什么账?”我问秀云。
秀云大大咧咧地说:“不知道,我问他,他也含糊,就说前年的事。我寻思他是不是记错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账?
什么账?
我家什么时候跟他周大福有过账?
我脑海里把昨天晚上的事跟这件事串在一起:半夜爬进我被窝的丁文超、他不让我翻他的东西、那个掉落的白药片、周大福那句不阴不阳的话。
有什么事正在浮出水面,可我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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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就回屋关门。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眼睛却一直盯着丁文超那间房的房门。
他晚上九点半回来的,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客厅,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问我这么晚为什么还不睡,我也没说话。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往自己房间走。
我喊住他:“丁文超。”他停下来,回头。
我看见他手里那杯水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雾气衬得有些模糊。
“房产证呢?”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什么?”我说:“拆迁通知贴出来了,要签协议。我想看看房产证上面写的谁的名字。”丁文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房产证在银行保险柜里,我明天去取。”这个回答没毛病。
可他不自然的语气出卖了他。
我说:“除了房产证,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放在银行保管箱里?”他盯着我看了一眼:“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他把杯子放下来:“我哪里奇怪了?”我说:“你半夜上我的床,这正常吗?”他没话说了。
脸绷了绷,转身要回屋。
我又叫住他:“你去医院了?”他的背明显僵了一下。
我盯着他:“秀云说,上周看见你从第三医院出来,喊你你都没听见。”第三医院,那是本市最好的肝病专科。
他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几秒,他说:“一个同事转院了,我过去看看他。”他说完这句话,几乎是逃一样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报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回到自己屋里,翻出那包着白药片的纸巾。
我把药片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又看。
白色的,圆片,边缘光滑,压得挺实。
我在灯下攥着这半片药,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要是真的得了什么病,瞒着不肯说,那他的动机我大概能猜着。
怕花钱,怕拖累我,怕我找儿子商量。
可他要是生了病,为什么半夜要来我房间?
给我送药?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越想越乱,一晚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趁丁文超还没起床,给他那些药瓶子拍了张照片,拿上那半片药,去了小区门口的药房。
药房的坐诊大夫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头,认得我。
我把药片递给他,说:“帮我看一下,这是什么药?”老头接过药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老花镜对着光看了一遍。
他抬头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捡的。”他说:“这是护肝片,处方药,一般给肝硬化病人吃。”我的脑袋嗡了一下子。
大夫接下来又补了一句:“这个药不便宜,一盒得一百多。不是一般小病小痛会开的东西。”
我道了谢,从药房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好半天没挪动脚步。
肝硬化。
丁文超,肝硬化。
他得了肝硬化,自己偷偷去医院看,把药藏在降压药的瓶子里,谁也不知道。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回一个画面:前年冬天,他蹲在厨房门口擦地,我嫌他挡路,嫌他擦得慢,冲他吼了两句。
他当时直起腰来,我看见他脸上有汗,脸有点黄。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热的。
现在想起他那天脸色蜡黄的样子,我的腿有些发软。
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十几分钟,才缓过劲来。
回到家,我把他床头柜里的药瓶子全倒了出来。
降压药、胃药、感冒灵颗粒。
我拧开每一个瓶子往里看。
降压药瓶子里装的确实是降压药。
但我把药片倒出来后,挨个翻找,终于在瓶子底混着几片那种白圆片,跟我在床头捡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护肝片藏在他们俩同款白色药片里,混在一起。
他以为我不会注意。
我坐在他床边,手里攥着那个药瓶。屋子里一股他身上的味道,不算好闻,但熟悉得让我鼻子发酸。丁文超啊,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来,我把那瓶药放在茶几上。
他进门,看到茶几上的药瓶,脚步停了。
他抬头看我,脸色有些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他:“你肝怎么了?”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声音很轻:“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炎症。”我说:“炎症?你当我不认得什么是护肝片?”他没再反驳。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说:“查出来半年了,早期,一直吃药控制着,医生说问题不大。”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我:“跟你说,你能少操点心吗?”我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我想了想,要是他半年前告诉我他得了肝硬化,我会怎么做?
我大概会急得上火,到处打听偏方,逼着他去医院住院,然后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能还会吵架,埋怨他怎么不早点体检。
他大概就是想到这些,所以干脆不开口,自己扛着。
我忽然觉得,他比我以为的要更了解我。
但我也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瞒着我的事,不止这一件。
他为什么半夜给我送药?
他跟周大福之间的那笔“账”到底是什么?
他还有多少秘密藏在这间屋子里?
我坐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丁文超,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别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了。”可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知道,他在撒谎。
04
丁文超最终还是没去银行取房产证,因为第二天傍晚,他在保安值班室里晕倒了。
我是接到物业经理打来的电话,才赶过去的。
到了值班室,看见他歪在椅子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一层冷汗。
物业经理说他正要倒开水,忽然就捂着腰倒下去了,把杯子的水都打翻了。
我上前去扶他,摸到他手的时候,心里一惊。
他的手冰凉。
我说:“得去医院。”他睁开眼,有气无力地摇头:“不用,歇会儿就好。”我火了:“你这模样还叫不用?”我不由分说招呼物业经理帮忙,把他架起来,塞进出租车,直奔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给他做了检查,下午出的结果。
医生把我单独叫到走廊上,递给我一张化验单。
医生说话很直接:“你爱人是肝功能失代偿,之前应该就在吃药控制,但一直没有系统治疗。”我手里攥着那张单子,上面的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什么叫“失代偿”。
大夫说:“他之前查出来的时候应该不算晚,拖成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可惜。”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丁文超啊丁文超,你都这样了,还天天去上夜班,还天天半夜摸进我屋里给我送药?
我问他:“他之前查出来是什么时候?”医生说:“从病历记录看,大约半年前。那时候指标还可以,如果及时做系统治疗,效果会好很多。”我拿着那张化验单,靠在走廊的墙上,好半天没缓过气来。
住院手续办了,我回家给他拿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进他家那屋时,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他的衣柜。
他那些衣服,就没一件像样的。
好几件领子都磨破了边,叠得倒是整齐。
我给他拿了两件换洗的秋衣和外套,塞进袋子里。
正要走,眼光扫到他床头柜缝里露出一角的东西。
我蹲下去,拉出来一看,是一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
上面没有字,也没封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一张纸。
叠得整整齐齐。
我掏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回执单。
收款人:周大福。
金额:五万元。
日期是九年前的。
我的脑子当的一下,像是被人用铁棒敲了一下。
周大福。
果然是他。
九年前,五万块。
丁文超背着我,从周大福那里借了五万块钱。
这五万块钱,拿去干什么了?
我翻过来看那张回执背面,上面有一行钢笔字,是丁文超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年内还清,利息另算。
三年内还清。
他借了五万块,还了三年?
还是九年?
周秀云说周大福提到“账清了”,也就是说,这笔钱到现在才真正还清?
可这九年里,家里的开销、孩子的学费、日常的花销,都是丁文超的工资在撑着。
他每个月的工资如数上交,从没有拖欠过。
他哪里来的钱去还这笔高利贷?
除非,他背着我打了别的工。
我忽然想起前几年,他经常半夜十二点多才回家,吃了饭就累得躺在沙发上打呼噜。
我当时以为他是保安队加了班,从没多问过。
他哪是加班?
他是下了班又去干了别的活,用命在挣钱。
我把那张回执塞回信封里,放进自己兜里。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病房的门,心里堵得透不过气。
丁文超睡着了。
葡萄糖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他手臂里流。
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白中泛黄。
胡子拉碴,眼窝也凹着。
我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又缩了回来。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阵子,他还没学会做饭,笨手笨脚地给我下了一碗面条,咸得没法吃,他还憨笑着等我夸他。
一晃二十多年了。
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佝偻沉默的老头子的?
那晚我没回自己那屋。我在病房陪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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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五天,丁文超的精神明显好转了一些。
能坐起来了,脸上也有了点儿血色。
他这人,躺不住,医生查房刚走,他就想拔针下床。
被我按住手,他才消停。
他扭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家里那边,拆迁的事……”我说:“你躺着吧,拆迁的事我盯着。”他看着天花板:“房产证在银行保险柜里,钥匙在抽屉里。”这句话他说得比上回顺溜多了,像是在心里反复排练过。
我没接这茬,只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摇摇头。
中午,吴钰婷来送饭。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公公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有什么话就说吧。”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软皮的笔记本。
巴掌大小,边角都磨圆了,看起来翻过无数次。
她说:“妈,我给爸拿衣服的时候,从他衣柜底下的旧鞋盒里翻出来的。我没敢看里面……我寻思还是应该交给你。”我接过来。
封面光秃秃的,没字。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丁文超的笔迹。
第一页只写着一行字:“4月3号,又借了一万。利息太高了,得想想办法。”我往后翻。
日期跳跃着,有时候隔几天写一次,有时候隔几个月。
每一行都极短,像记账,又不像记账。
“5月9号,晚上又去南边工地上干了三小时,腰有点撑不住。儿子要交补课费,不敢缺钱。”
“8月21号,这个月连本带利还了四千,还剩七千二。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心里急。”
“2月3号,款已还,还剩六万四。今年过年没买新衣服,玉璎也没说啥。”
“5月17号,去坟上看了妈。她以前老嫌我不说话,现在想说也没人听了。”
“9月12号,今天她腰疼,我都看见了,她硬撑着不做声。我给她贴了膏药,她没醒。”
我坐在这张床边,一页一页往后翻。
那本笔记本越到后面写得越密,字也越小。
写来写去,没有大事,全是日子。
哪年哪天,还款多少。
哪年哪天,她怎么腰疼。
哪年哪天,儿子考了驾照。
哪年哪天,她发火了,摔了一个碗。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把那些日子又重新活了一遍。
可我活的那个版本里,没有这些字。
他记得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家里要拆了。钱也还完了。妈交代的事,办完了。她要是能跟我说句话,就行。”
字是新的。
墨水颜色跟前面那些不太一样。
我看了很久,把那本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兜里。
抬眼的时候,看见丁文超正看着我。
他大概猜到我看到了那本笔记本,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说了一句:“都是以前记的,没什么看的。”我说:“你哪来的钱还的?”他别开脸:“干活挣的。”
“你干的什么活?”
“下了班,去南边工地上给人搬了几年水泥。”
我的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
我连忙转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他:“丁文超,你欠周大福那五万块钱,到底拿去做什么了?”他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打算回话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妈当时做手术,差五万块。”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了。
我瞪着他:“我妈做手术?她手术费不是……”我卡住了。
我妈当年做心脏搭桥手术,出院后跟我念叨过,说钱够用,花了六万,社保报销了两万,剩下的都是自己出的。
我当时问她,哪来那么多钱?
她说老本够用。
我从来没想过,那笔钱里有他的五万块。
“你哪里来的钱?”我声音发颤。
他顿了一下:“我找周大福借的。”我说:“你疯了?他家那利息……”他说:“当时实在没办法。你哥那边拿不出钱,你又天天在医院守着,找不到人商量。我不能干看着你妈等死。”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后来你妈知道了,她病刚好一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不能让你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轻,可每一个字砸在我心上都重得不得了。
我妈走之前对我说:“闺女啊,文超是个好人,你要对他好一点。”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年纪大了说些客套话。
我妈九年前就没了。
她病好了之后,又活了五年,走得不算突然。
她从没跟我说过这笔钱的事。
她带进棺材里了。
而丁文超,替她背了这口锅,一背就是九年。
连我妈都晓得,如果让我知道这笔钱是高利贷借来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起身出了病房。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把门关上,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为了我妈,借了高利贷,白天上班,晚上去搬水泥。
而我呢,我整整骂了他十年。
我骂他窝囊废,骂他没本事,骂他偷偷往妹妹身上贴钱,骂他跟外人合起伙来骗我。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骗过我。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替他答应过的人守住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