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癌症》之十四：鱼朝恩迎来了走狗的必然结局

郭子仪在祖坟被挖之后入朝向李豫表露心迹之后，李豫终于对郭子仪放心了。因为利用“孝道”复仇确实是郭子仪最好的反唐理由！但是郭子仪放弃了！

所以在768年的时候，李豫也不是折腾七十多岁的郭子仪了，以往是每年吐蕃来犯的时候就把郭子仪从河中调过来，打完仗又让郭子仪回河中待着。不用不行，用的时候就感觉烫手。现在终于放心了，老郭你也别两地跑了，以后率部常驻关中吧！

李豫以“吐蕃连年入寇，马璘以四镇北庭兵屯邠宁力不能拒，而郭子仪以朔方重兵镇河中，深居腹中无事之地”为由，命马璘徙镇泾州，郭子仪以朔方兵自河中移镇邠州兼邠宁节度使。

把邠宁划给郭子仪和朔方军这事有啥讲究呢？这个必须要看地图才能说得清楚。

西面吐蕃和北面回纥如果想来关中祸祸，有四条路可以选择，分别是：过陇山打陇州，也就是从李抱玉的凤翔辖区走；过原州，要么东打泾州再到邠州；要么南打陇州走第一条路；过庆州，顺着宁州、邠州这条线直插下来；还有就是延州、鄜州、坊州那条线插下来。

这四条路中，最东边那条，也就是从今天延安、榆林地区直插下来，因为路不好走，很少作为首选。而下陇山打凤翔那条路咱们在讲三国的时候也讲过多次了，也不太好打。所以吐蕃和回纥的南下一般是选择中间那两条路线，也就是从今天的宁夏冲进来。

在李豫不敢彻底相信郭子仪之前，马璘的四镇北庭兵要同时防守庆州、宁州、泾州、邠州那一大片、两条线，防守压力非常之大。现在郭子仪让他彻底放心了，他把邠宁战线划给郭子仪和朔方军，实际上就是把国防重心交给了郭子仪。同时也是给马璘解压，当然也是削权。

十二月初九，朝廷徙马璘为泾原节度使（此时原州已陷吐蕃），把邠、宁、庆三州划给了朔方军，并让郭子仪从河中带兵在邠州这个汇总口把好最后一关。

上述四条战线大家要记住哈，这也是后面大唐在关中的凤翔、泾原、邠宁、鄜坊四大军镇的基本盘。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新建立的泾原镇和调防邠宁镇的朔方军都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不和谐的事情。

先说一下之前挑关中防务重担的镇西北庭军吧，其实应该叫安西军。

这支部队大家还有印象吗？大唐镇守西域的部队！是李亨跑到灵武即位之后紧急抽调回来的，代表人物就是大唐神通大将、陌刀军军神李嗣业。也是大唐仅次于朔方军的功勋部队。安西军的代表作就是血战香积寺嘛！

收复长安之后，安西军跟着李豫郭子仪收复洛阳，随后在九节度打相州时，领军人物李嗣业战死了。换帅之后，又在荔非元礼的率领下跟着李光弼血战河阳。荔非元礼这货比较贪，被将士们哗变干掉了，白孝德被推荐为节度使。记住是被推举而不是被任命哈！

再后来，朝廷就任命白孝德为鄜坊、邠宁节度使，让四镇北庭兵拱卫京师了。

在四镇北庭军之外，安西将马璘也带回来了一支安西军，也参加了李光弼的河阳之战，随后被调往西部去跟吐蕃对打，李豫跑路的那次，马璘在凤翔血战俘斩数千，是战斗英雄。

都是从西域回来的部队，最后合二为一，我们就叫安西军吧。在白孝德服丧离职后，由马璘做了节度使，段秀实做副手，继续拱卫京师。

这么多年的转战各地，连个固定的地盘都没有，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现在又通知我们让出邠、宁、庆三州，去移镇泾州，什么泾原军区，原州目前在吐蕃手里，我们为国征战多年，战功无数，最后就这待遇？

心里苦、身体累的将士们怨气很重，刀斧兵马使王童之开始煽动他们造反，约定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击鼓报晓时发难。

此时，马璘已经提前去了泾州筑城，留守后方的是副手段秀实。段秀实在动乱前夕知道了消息，便故意找打更士兵的茬子，说他们打更的时间没掐准，得按自己的指示来，故意错乱了打更时间。导致王童之没能按计划发动叛乱。

王童之及其同伙十余人自然也被段秀实抓捕斩杀了。

军心不稳，段秀实也意识到夜长梦多的问题了，所以就下令全军紧急开拔，慢了就要诛灭全族。

安西军就是这样被人拿着刀逼着搬迁到泾州的！

安西军的兄弟们想得通吗？不可能的！我们为国征战多年就这待遇？河北四镇那些兵痞一下是匪一下兵横行乡里、为所欲为，我们稍微有点牢骚就要被刀子威胁！你段秀实爱国，难道我们不爱国吗？我们只是不想腾出我们得来不易的大本营而已，我们真的比河北那帮兵痞还该死吗？是的！你们今天可以用刀子逼着我们跪下，连句暖心的话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们！那就请你保证你们的刀子永远锋利，否则，我们就走着瞧。泾原之变的诱因就此埋下了！

不光安西军是这个样子，其实郭子仪的朔方兵也有情绪。郭子仪从河中迁往邠州，精锐部队自己率领，其余部队让副将率领，分别驻守河中、灵州。大家想一想，河中可比邠州富裕多了，所以很多人都不愿意留在邠州，当逃兵逃回河中了，最后是被郭子仪安排了主持河中留守军府事务的行军司马严郢抓捕之后斩首示众，才“众心乃定”。

啥叫“众心乃定”？就是怕了暂时不敢闹事了呗！但是，大家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他们又不怕了呢？

这些其实都是非常常见的管理问题，很多管理者、经营者永远只是想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事情，从来不会想办法从根子上去解决一些问题。反正搞来搞去就是欺软怕硬那一套，不怪底下的人日益寒心呐！

大唐之今日，跟武则天把大唐军人的待遇断崖式地搞乱了，有非常大的关系。只是咱们不想扯远了，所以就不展开说了。

在布局好京畿外围的防务之后，李豫终于开始想自己掌控禁军军权了。

此时的禁军军权掌控在谁手里？大太监鱼朝恩！咱们之前讲过宦官和皇帝的关系，宦官就是皇帝的寄生虫，正常情况下，皇帝对于宦官掌控禁军军权是比较放心的，尤其是在这种军阀林立的时代。所以只要宦官能够搞清楚自己的定位，皇帝是不会随便去动他们的。

但李豫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对鱼朝恩动手呢？三个方面的考虑：第一是军权抓在自己手里永远是最让人放心的；第二是鱼朝恩之前得罪了太多的人，是时候牺牲他去平息众怒了；第三是鱼朝恩已经肉眼可见地飘了，可能要失控了。

鱼朝恩仗着他是禁军一把手，大肆敛财，其实也就是黑吃黑。

比如神策都虞候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是鱼朝恩的左膀右臂，刘希暹劝鱼朝恩于北军置狱，派各坊市的地痞无赖罗织罪名告发富室，诬以罪恶，随后给抄家没产充军，并分赏告捕者。有点大明东厂、西厂的既视感了。这就相当于鱼朝恩不仅掌握着禁军兵权，还架空了司法权。

又比如鱼朝恩在打造神策特务机构的同时还开始干涉政治决策了，他提的意见，李豫必须要同意。要是朝廷政事没跟他汇报，他就发脾气：天下事有不经我手的吗！

鱼朝恩其实已经被李隆基的家奴王毛仲附体了！咋就这么狂呢？

举个例子，他的养子鱼令徽年纪尚小，官品不高，着绿衣，有一天被同事挤兑了，回去就找鱼朝恩诉苦，然后鱼朝恩第二天就要李豫给鱼令徽赐紫衣。ps：绿衣和紫衣都是官阶的象征。结果李豫还没答应，有司已经拿着紫衣来到鱼朝恩面前了，鱼令徽那也开始谢恩了。跟王毛仲说李隆基给他刚满月的孩子封五品官太寒碜了，有什么区别呢？

李豫是个聪明人，在没有百分百把握对你一击毙命的情况下，是不会惊醒你的。所以，李豫使劲夸这孩子穿紫衣服真好看！只是鱼朝恩没有注意李豫笑得有多恐怖而已。

李豫要做掉鱼朝恩，但作为他这个级别的人物，自然不会亲自动手，因为袁绍同志教导大家，脏手的事情永远不要自己干！

李豫选择了谁当这个脏手套呢？宰相元载。

为什么是他呢？第一是因为元载早就跟他合作过，当初弄死李辅国时他就是李豫的帮手。第二是因为元载这些年因为跟鱼朝恩争权，两人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互相都巴不得对方死，比较好善后。

元载在接到领导的暗示后，于768年冬上奏鱼朝恩独断专行图谋不轨，请除之，李豫随后开始令元载筹划方略，命他去结交禁军大将为将来弄死鱼朝恩做准备。

元载也想保护好自己，并不亲自出面，便派其腹心崔昭为京兆尹，日夜搜集鱼朝恩行踪，并让崔昭花大价钱去暗自结交拉拢了鱼朝恩一党的陕州观察使皇甫温和射声将周皓，至此鱼朝恩的行踪和军事布置元载都源源不断的汇报给了李豫。

鱼朝恩那边最早感觉出来有问题的是神策都虞侯刘希暹，他赶紧告诉鱼朝恩情况不对。

于是，鱼朝恩开始忐忑了。

但李豫会继续让你死于安乐的，所以每次见到鱼朝恩都是高规格礼遇对待。所以，鱼朝恩又放松警惕了。元载也是懂领导的玩法的，又给李豫出主意，徙李抱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以皇甫温为凤翔节度使，表面上加强了鱼朝恩势力，继续让鱼朝恩开心一下。

770年三月初十寒食节，李豫置酒宴，请大唐的大佬们聚餐。

吃好喝好之后，李豫让鱼朝恩留下，说有重要事情跟他单独商议。

鱼朝恩没察觉到异常，就单独留下来了。然后，谁知李豫关起门就突然翻脸，说他居心叵测。鱼朝恩到死还没清醒过来，继续嘴硬，直接被李豫叫人给勒死了。

李豫弄死鱼朝恩这事本身还不是最值得关注的事情，更让人回味的是李豫的后续操作。

李豫在弄死鱼朝恩之后，全面封锁了消息，然后跟没事人一样下诏罢鱼朝恩观军容等使，增封六百户，内侍监如故。

等这个消息散播出去之后，他才公开鱼朝恩的死讯，对外解释是鱼朝恩奉召后想不开自杀了。

就这心机和手段，那些每天在宫斗剧中自嗨的朋友，你们觉得遇到这样的对手，你们能活几集呢？

最后，李豫同志无限“惋惜”地把鱼朝恩的尸首送回家，又赐六百万丧葬费，表明自己是个有情有义的皇帝。同时也是对其他宦官和神策军的同志表达了一种友好态度，你们不要多想，鱼朝恩同志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大唐的忠诚战士，是我李豫的亲密战友，对于他的想不开，我代表大唐中央致以沉重的哀思和惋惜……鱼朝恩同志生前的亲属，依然是大唐的好同志。

但光说不做也是没有用的，李豫立即将鱼朝恩的两个左膀右臂刘希暹与王驾鹤一起兼任御史中丞了，然后又下诏安慰教导神策军的将士们，朕心里一直把你们当自己人。

神策军这么好安抚吗？其实还是有人觉得不对劲的，比如刘希暹就企图煽动军情了。但有用吗？没用的，这个精致利己的大环境下，谁在乎呢？每个人都会自己算账的。刘希暹立马就被前同党王驾鹤告发了，李豫果断赐死了刘希暹。

考考大家认知敏锐性，大家觉得李豫突然发难要打掉鱼朝恩的核心原因是什么？这个答案我先不说，后面咱们再聊！

李豫采用雷霆手段铲除大太监鱼朝恩之后，开始通过控制低品级低威望的神策军官和其他禁军军官的方式控制神策军，彻底把太监控制军权这个口子给屏蔽了。注意我的用词，是屏蔽不是堵死，因为李豫的大聪明儿子李适将来会给太监们解封的。

鱼朝恩被铲除之后，元载笑得很开心了。但是，元载你也别开心得太早，下一个“鱼朝恩”就是你了。

最后，要认认真真地跟大家讲一下，为什么走狗的下场必然是鱼朝恩这样子的呢？

咱们也不必把话说得太难听，就把李豫比作猎户，把鱼朝恩比作猎狗吧！

首先请问一下大家，猎户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去豢养和训练猎狗？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有些猛兽他们必须需要猎狗的帮衬才搞得定；第二种是猎狗能够帮助他提升打猎的效率甚至不劳而获。

先推演一下第一种情况，比如猎户本来养猎狗是为了对抗野狼的，结果这猎狗如果比野狼还凶猛，他心里会怎么想？到底谁是狼谁是狗呢？谁更凶狠、谁对他的威胁大，谁就是狼嘛，所以他必须干掉你或者打断你的腿，他才会安心。要是猎狗根本干不过野狼呢？那他养你干什么呢？还不如把你变成餐桌上的狗肉火锅。

再推演一下第二种情况，比如猎户养一只猎狗就是为了去逮一些野兔什么的，他每天不要费什么劲就能颇有收获。这就牵涉到一个成本问题了，你每天能帮他多逮三只野兔，而他养活你只需要一只野兔的成本，那恭喜你，请你疯狂地去咬野兔吧！可是等你咬不动了呢？或者你咬了三只野兔自己藏了两只呢？只要他觉得你的价值为零或者为负，你也必然会成为狗肉火锅。

上述这些，还是非常干净的逻辑推演，再把人心讲得邪恶一点，走狗能得到社会认可吗？干的都是正经事吗？他们就是脏手套的命。所以只要被拉下水了，就再也上不了岸了。所有脏的、累的的活都得你干，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罪名、骂名也得由你先担着。跟擦屁股一样，解手纸不破，手是不能脏的。

想想李林甫、李辅国、鱼朝恩等所有大家能够想起的走狗吧，看看有几个有好下场？其实，平心而论，像严嵩、和珅那样的人，已经是走狗的天花板了，他们又真的是人生赢家吗？

不展开说了，也并不是怕有人骂我，而是说多了，很多人也理解消化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