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还没睡的打工人，在这座东北小城无痛看日出

如果把中国地图摊开，手指沿着东北方向一直划到底，会停在一片被江河切割的平原上。那里是三江平原，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在这里交汇、分流、再汇合，像三条不同脾气的龙搅在一起，塑造出中国面积最大的淡水湿地。而佳木斯就坐落在这片平原的腹地，松花江从城市中间穿过，城市也沿着江水自然铺展开来。

地处中国东北高纬度的佳木斯，盛夏时分白昼格外漫长。最早时，凌晨3点天就亮了，等到晚上7点太阳还挂在天边，一天仿佛被悄悄拉长了几个小时。气温也只在20°C上下徘徊，当南方城市的柏油路面热得能煎鸡蛋，空调成了城市“呼吸机”，这里的晚风却依然清凉。

凌晨看日出，晚上沿着江边吹风，日子在这里被偷偷按下了慢放键。

从佳木斯出发，沿着京抚线一路向东，大约五六个小时可以到达抚远。公路两侧的城市建筑迅速让位给大片的农田，黑龙江的黑土地名不虚传，目之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稻田和大豆地，绿色浓郁到发黑，地平线低得像是被人用尺子画上去的。偶尔经过一个村庄，几排红砖平房，院子里停着农用拖拉机。路、田和天，三样东西占满了整个视野。越往东走，人烟越稀，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有一种正在驶向地图边缘的感觉。

抚远是中国陆地最东端的城市，被叫做“华夏东极”。这个名头听着像旅游营销的噱头，但当真的站在东极广场上，面朝乌苏里江的方向，背后是整个中国大陆的纵深，那种“站在尽头”的感觉是物理性的。广场的设计很直接，一块巨大的“东”字石碑矗立在江边，三角形的沙洲像舰艏一样插入江心，把江水劈成两股。对岸就是俄罗斯，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对面的建筑轮廓。

佳木斯抚远市东极广场

来抚远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看日出。

夏季的抚远，日出时间在凌晨三点左右。闹钟设在两点半，摸黑出门，发现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往东极阁的方向走了。东极阁在南山公园的山顶上，海拔两百多米，是抚远的制高点。沿着山路走大约十五分钟，到达山顶时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淡淡的红，一点一点渗出来，像宣纸上的洇墨。三点刚过，太阳从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交汇的方向升起来，先是一个橘红色的弧顶露出水面，然后迅速膨胀成一个完整的圆盘。整个过程大约三四分钟。江面被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属色，远处的湿地在晨光中浮现出轮廓。

这是中国最早的日出。当抚远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的时候，北京还在夜色里，乌鲁木齐的天空甚至还是全黑的。

佳木斯抚远市日出

从抚远继续往东，过乌苏里江大桥，就到了黑瞎子岛。这里是中国最东端的陆地之一——比抚远市区的日出时间还要早约五十八秒。岛上地势低平，湿地和草甸覆盖了大部分面积，人很少，车更少。站在岛的东端，左侧是黑龙江，右侧是乌苏里江，两条大江在身后的交汇处流向远方。地图上的“最东边”，在这里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

抚远的另一面，是你很难从地图上想象的。这里不仅是中国最东边的日出之地，也是蔓越莓的产地。没错，就是那个以为只产在北美的蔓越莓。2014年，一家企业把蔓越莓从北美引种到抚远，利用这里与美国威斯康辛州几乎相同的纬度、气候和酸性泥炭土壤条件，在三江平原的沼泽地上建起了四千二百亩的种植基地，目前是亚洲面积最大的蔓越莓种植基地。2024年初，抚远蔓越莓因为广西“小砂糖橘”事件意外出圈，引发了全国性的“农业大摸底"，很多人这才知道：中国居然也产蔓越莓，而且产地在东北最偏远的一个县级市。

沼泽地漂浮的蔓越莓

秋天收获的时候，蔓越莓田里注满水，红色的果实浮在水面上，从空中看像一片红色的湖泊铺在黑土地上。当地人已经开发出了蔓越莓果酱、蔓越莓啤酒，甚至蔓越莓锅包肉，把东北最经典的硬菜和这颗来自北美的水果嫁接在一起。这种错位感本身就很抚远：一座中国最东的小城，种着一种最北美的水果，然后用最东北的方式把它做成了菜。

佳木斯的蔓越莓啤酒@月棱镜威力

从抚远回到佳木斯，像从地图的边缘回到了人间。

佳木斯的早市在几条老街上自发形成，天不亮就开始摆摊。应季的蔬菜水果、刚出锅的油条和包子、东北大酱和辣白菜、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山野菜和蘑菇，都是最实在的本地日常。到了蔓越莓上市的时节，早市的摊位间也会多一抹鲜红，和当季的蔬菜水果挤在一起，格外醒目。摊主大多是附近的农民，自家地里的蔬菜装上三轮车，拉到早市上卖。买菜的阿姨们挎着布袋子在摊位之间穿梭，和摊主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九点左右，早市散去，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佳木斯早市上的摊位

佳木斯的日常生活围绕着松花江展开。沿江公园是这座城市的客厅，全长六公里多的带状公园沿松花江南岸铺展，木栈道、石阶、观景台层层叠叠，从早到晚都有人。太阳在八点左右西沉，但天黑要等到九点以后，这段漫长的黄昏被当地人用得很充分，江边的广场上陆续响起音乐。有人跳舞，有人放风筝，有人牵着狗散步，一群半大孩子在江堤的斜坡上翻滚打闹。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鱼腥味，温度刚刚好。

佳木斯沿江公园的人们

和那些被旅游业深度开发的城市不同，佳木斯的松花江边看不到密集的商业设施和灯光秀。这里的江岸是留给本地人用的：没有人兜售纪念品，没有人举着自拍杆在“最佳拍照点”排队。夏天的傍晚属于这座城市自己，在江边走一走，吹吹风，看看水，然后回家吃饭。这种松弛是东北小城本来的节奏。

佳木斯所在的三江平原，是中国面积最大的淡水湿地分布区之一。“三江”指的是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三条大江穿过广袤的平原，支流、湖泊和沼泽交织成庞大的水网，也让这里成为东北重要的湿地生态系统。丹顶鹤、东方白鹳、白尾海雕等，这些在别处只能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鸟，在三江湿地的芦苇荡里是日常住客。

三江湿地（三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抚远和同江一带。沿着栈道走进湿地，两侧是齐胸高的芦苇和水草，风吹过来，整片湿地跟着轻轻晃动。运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白鹭从苇丛间掠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这里没有太多人工景观，更多时候，你只是沿着栈道慢慢走，看水、看草，看一只鸟从眼前飞过去。

抚远三江湿地

同江的三江口，则是另一种辽阔。作为松花江和黑龙江的交汇处，两条江的水色不同，松花江浑黄，黑龙江墨绿，汇合之后在江面上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黄绿两色并行流淌了很长一段才慢慢混在一起。当地人管这叫”混同江”。站在三江口的堤岸上看这条分界线，视野开阔到有些不真实。货船在江心慢慢地移动，风从江面吹来，所有的情绪都被风稀释成淡淡一缕。

抚远三江口公园日落

抚远市区

在城市的高楼和屏幕之间待久了，人的视距会缩短到几米十几米，目光习惯了撞上墙壁和玻璃然后折返。但在三江平原，这一切都被拆除了。地势平坦到了极致，开车几十公里看不到一座山丘，天地之间只有水平线，方圆几十里都没有遮挡。云层的移动清晰可见，阴影在田野上缓缓扫过。

原来天地之间可以没有边界，原来人也可以站在这么空的地方，不用寻找什么风景，也不用急着去哪里，只看云、看田野。

三江平原的水网养出了大量的冷水鱼，当地人把最出名的一批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号，“三花五罗十八子”。三花是鳌花（鳜鱼）、鳊花（长春鳊）、鲫花（花鲫鱼），五罗是哲罗、法罗、雅罗、胡罗、铜罗，十八子则是岛子、七粒浮子、牛尾巴子等一长串带“子”的鱼。这些名字听着像武林门派的排行榜，讲究的是一个江湖气。

干炸川丁子鱼

吃法上，东北人对待江鲜的态度和他们对待一切食物的态度一样：实在。清炖是最常见的做法，一整条鱼下锅，加葱姜大料慢炖，汤炖到奶白色，鱼肉用筷子一拨就散开了。铁锅炖是更豪放的版本，大铁锅架在火上，鱼和豆腐、粉条、白菜一起炖，锅边贴上一圈玉米面的饼子，底下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饼子的底面被烤得焦黄，撕下来蘸着鱼汤吃。这种吃法不讲摆盘不讲仪式，讲的是量大、够热、管饱。

但要说最有辨识度的吃鱼方式，还得是赫哲族的塔拉哈。

赫哲族是中国人口最少的少数民族之一，总共只有五千多人，主要分布在佳木斯下辖的同江和抚远一带，沿黑龙江和乌苏里江而居。渔猎是他们延续了几千年的生计方式，鱼不仅是食物，也是衣服的材料，赫哲族的鱼皮制作技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用大马哈鱼或鲟鳇鱼的鱼皮鞣制成革，可以做衣服、鞋子甚至口袋。

佳木斯赫哲族非遗工艺鱼皮制品

塔拉哈在赫哲语里的意思是”烤生鱼”。做法古朴到了极致：把新鲜的江鱼切成大块，用削尖的柳木棍串起来，架在炭火上烤。不是烤熟，是烤到三四分熟，外皮微焦、滋滋冒油，内里的鱼肉还是半透明的。蘸一点盐或者米醋，趁热吃。鱼肉的鲜甜和炭火的焦香同时涌上来，口感介于刺身和烤鱼之间。这种吃法对食材的要求极高，只有刚从江里打上来的冷水鱼才能这么吃，养殖鱼不行，隔夜鱼也不行。

赫哲族的全鱼宴是待客的最高礼遇。除了塔拉哈，还有刹生鱼（类似鱼生，用米醋“熟化”鱼肉后拌蒜末和香菜）、清炖鲤鱼、鱼丸汤、熏铜罗、鳇鱼炖土豆。一桌菜从头到尾全是鱼，做法从生到熟全覆盖。五千人的民族，靠着两条大江养活了自己几千年，然后把这种与水共生的智慧浓缩进了一桌菜里。

同江鱼鲜

离开佳木斯的那天，飞机从东极机场起飞，往西南方向爬升。舷窗下是三江平原铺展开来的绿色，稻田、湿地、江河、林带，一块接一块地镶嵌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拼图。松花江在城市中间画了一道弯弯的银线，然后往东流去，和黑龙江汇合，和乌苏里江汇合，最终流向太平洋。

佳木斯没有地标性的建筑，没有刷屏社交媒体的网红打卡点，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但如果你愿意在某个夏天把脚步放慢一点，不妨往东多走一走。站在东北一望无际的辽阔土地上，看一场凌晨三点的日出，沿着松花江走一段傍晚的路，吃一顿从江里刚打上来的鱼，这座被江河塑造的城市，提供了一种比“旅游”更舒服的体验：一段不需要赶路的时间。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Iris Pi

撰文 / 江北生

图片 / 视觉中国、小红书博主@月棱镜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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