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过,又快到制酱的时节了。我心里头惦记的,却是母亲生前做的麦酱。在我们乡下,麦酱也叫做“甜酱”,因它入口微甜,跟豆瓣酱的辛辣全然不同。
麦子收毕,母亲便挑拣好麦粒,洗净下锅煮透。煮熟的麦粒有了新名字——酱麦。待酱麦凉透,她将其平铺于簸箕中,覆一层薄薄的“被”,或是山上割的茅草,或是田埂采的青蒿,有时还用割来的高粱叶,好让麦子自行发酵。
发酵快慢全看天意:温湿度适宜,约七日,揭去茅草青蒿,酱麦已覆满鹅黄的霉衣。母亲捏起一把,凑近鼻尖,嗅那股馥郁的霉香,点头道:“霉好了。”
接下来,酱麦搁置几日,入水淘净霉丝,摊在日头下晒干。盛夏的日头,一丝不苟地尽责。几个日头过后,麦粒晒得干透,便可上石磨碾成细粉,散发出独特的焦香。
那磨盘一圈一圈地转,酱麦粉便从磨缝里簌簌落下,细而绵软,带着一股日头烘过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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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酱最忌生水。母亲说须用凉白开,最好用茶水。她惯用茶水——头天烧一大锅,茶叶是乡间俗称的“一匹罐”。茶水放凉,酱麦粉以茶水调和,加盐少许,盛入一只宽口浅底的坦钵。
坦钵比搪瓷脸盆口阔而底浅,好让日光直透钵底。三脚架稳在晒场一角,坦钵栖于架上,日晒夜露,算是受了日月天地的精气。
为防落叶蚊蛾坠入钵中,母亲取竹片弯成圆箍,略大于钵口,缚在两根竹枝扎成的十字架上,网满蛛丝,以此盖住钵面,晒出的酱便洁净得多。
那蛛丝是母亲特意从屋檐墙角收来的,细细密密,透光透气,比纱布还管用,蜻蜓飞蛾落上去也粘不住。
晒酱那些日夜,母亲几乎不曾睡过囫囵觉。她最怕跑暴。白日尚好,天色一变,从地里赶回来的母亲便喊:快点快点,把酱钵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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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木盆已扣上钵面。往往酱钵护住了,一家人的衣裳倒淋个透湿。夜里若来骤雨,更是手忙脚乱——母亲总要把脚盆盖稳酱钵,才肯回屋歇下。
每天早晚,母亲都细细查看酱色,斟量是否添些茶水,顺手拿筷子搅和几下,让酱面均匀受光。这些活她从不许我们插手——“搞不好就酸了。”直到某天,麦酱晒出红亮色泽,便可装坛密封。吃饭时舀一小碟,又甜又香。
母亲做的麦酱,在我们那一带颇有声名。乡间办大事,最讲究整席面,必有一盘扣肉,这是公安人的招牌。扣肉要在肉皮上抹金酱,母亲那麦酱一抹上去,色香味便全有了。
所以村里但凡有喜事,总有人来讨一碗麦酱。汪曾祺说过:“凡事不宜苟且,而于饮食尤甚。”许多菜品原料不起眼,一番“讲究”之后,便成人间至味。
灾荒年景里,尤其青黄不接的春三月,以野菜果腹时,用筷子头蘸一点麦酱送进嘴里,那真是难得的享受。那点人间的美味,还让我们看见了活下去的盼头。母亲做酱时那份耐心和虔诚,仿佛把她对日子的全部期许,都揉进了那一钵酱里。
麦酱于母亲眼中是神圣的,不可轻慢。它是酱中阳春白雪,辣椒酱、豆瓣酱只是下里巴人。麦酱炒肉味最佳;煎鱼则用豆瓣酱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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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酱时往里放几片腌晒过的菜瓜,再晒几日,那酱瓜脆甜,叫人吃了还惦记。这事我和姐姐爱干,母亲却总念叨:“再不许放了!”她怕酱被弄酸。
麦酱不仅是佐料,也是当家主菜。大年初一,麦酱用碟子装了,与猪肝、香肠、顺风一同上桌待客。平日来了稀客,母亲挖一小碟麦酱奉上,以示敬重。
它还有药用——谁烫伤了,母亲拿麦酱敷在创面上,不几日便好。她说这是外公教的。后来翻《本草纲目》,果见记载:麦酱有“除热、止烦满,杀百药及热汤火毒”之效。
好些年,母亲的小麦酱是家中餐桌上的一道风景,也是她颇为骄傲的本钱。后来大约从六十年代中期起,日子紧巴起来,每况愈下,母亲便再没做过那拿手的麦酱。
一晃,母亲走了十五年。可那碗麦酱红亮的色泽、它的香、它的甜味儿——我们还记得。那些晒酱的日日夜夜,母亲忙碌的身影,也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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