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成就未来 ——朱永新诗集《梦想的摆渡人》法文版翻译随感

　　朝鲜文《嬗变与建构——中国当代教育思想史》，韩国语文社2009年版

　　英文《新教育对话录》，美国麦克劳希尔教育出版集团2015年版

　　尼英对照《朱永新教育小语》，尼泊尔现代出版社2018年版

　　法文《中国新教育实验》，数字未来（欧洲）出版公司2018年版

　　俄文《中国教育观察》，俄罗斯尚斯国际出版社2020年版

　　英文《未来学校：重新定义教育》，美国麦克劳希尔教育集团2022年版

　　英文《教育的对白：中英教育比较》（与麦克法兰合著），英国康河出版社2022年版

　　希伯来文《朱永新教育小语》，奥菲尔出版社2024年版

　　法文《梦想的摆渡人》，法国丝绸之路出版社2026年版

有些思想家毕生著书立说，有些改革者致力于推动制度变革，还有一些人不仅以思想影响时代，更让自己的理念进入公共政策，转化为社会实践。还有一些人，能够将自己的一生，化作一部关于教育的作品。朱永新，正属于这一类人。

　　乍看之下，他的人生轨迹似乎是一位大学学者不断走向公共领域的历程：教师、学者、教育思想史研究者、作家、阅读推广者、学术组织领导者、教育政策实践者、新教育实验发起人……其中任何一种身份，都足以概括一段令人瞩目的职业生涯。然而，仅凭其中任何一种身份，都不足以真正理解朱永新理论与实践的独特意义。因为在他的全部工作背后，始终贯穿着同一个追问。40余年来，他始终坚持思考一个根本问题：教育，究竟如何才能帮助每一个人成就一种更加自由、更加丰盈、更加完整的人生？

　　正是这一追问，构成了他数十年人生求索的内在线索，也成为理解其教育理论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1958年，朱永新出生于江苏。在他成长的年代，中国正经历着深刻的社会与文化变迁。1977年，高考恢复。作为这一代人的一员，朱永新亲身经历了中国高等教育的重要时刻，也由衷地认识到教育和知识对改变一个人命运的重要性。

　　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朱永新对教育的认识，使他逐渐形成了一个信念：教育不仅是知识传授的途径，更是一个民族实现文化重建、社会更新与文明发展的重要基础。

　　大学毕业后，朱永新投身教育研究与高等教育事业。从一开始，他便拒绝将自己的研究局限于技术层面。在他看来，教育从来不是一门孤立的学科，而是关乎文明、文化与人全面发展的综合事业。因此，他的研究领域涵盖中国与世界教育思想史、教育哲学、教育政策、心理学、阅读研究、教师发展、学校文化以及学校在现代社会中的使命与价值。

　　数十年来，他出版著作80余部，发表学术论文900余篇，作品被译介为30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传播。他的研究不断丰富着国际社会关于教育目的、阅读价值以及教师成长的讨论。虽然研究领域广泛，但他始终围绕着同一个目标——从历史、哲学、社会、文化与人文等多个维度，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质与意义。

　　然而，朱永新真正的独特之处，并不仅仅在于丰硕的学术成果，更在于他始终坚持一种信念：思想不能脱离实践，教育理论唯有进入真实的教育生活，才能获得真正的生命力。

　　这一点，与中国近代伟大的教育改革家陶行知一脉相承。在朱永新看来，教育理论的价值，不在于停留于书斋，而在于能够走进学校、走进课堂、走进教师与学生的日常生活，并在实践中不断接受检验、修正与发展。

　　1997年至2007年，朱永新在江苏省苏州市政府任职。这段经历成为他人生道路上的重要转折点。在这一时期，他不仅努力将教育理论转化为教育实践，更进一步推动教育理念进入公共政策，使教育改革真正落实于制度建设之中。行政工作并没有中断他的学术研究，相反，使他的教育理论更加深厚而成熟。从此，他的思考始终建立在教师、学校、地方政府与教育决策者之间持续不断的对话之上，也形成了理论研究与公共治理相互滋养、彼此促进的鲜明特色。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00年，朱永新发起了“新教育实验”。

　　新教育实验不仅仅是一场教育改革，也不仅仅是一套新的教学方法或一种可以简单复制的学校模式。它首先是一个文化理想，也是一项面向未来的教育工程。它建立在一个朴素而深刻的信念上：一个社会若要实现真正而持久的进步，必须首先改变自己的教育方式。

　　围绕这一理念，新教育实验逐渐发展成为覆盖全国的大规模教育共同体。它倡导阅读，关注教师专业成长，加强学校与家庭之间的合作，培育共同成长、彼此成就的学校文化，并努力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够拥有朱永新所倡导的那种“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

　　如今，全国已有1万多所学校参与新教育实验，影响着1000多万名师生，成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教育改革实践之一。

　　与此同时，朱永新的影响早已超越中国。他的著作在世界多个国家出版发行，其教育理念不断进入国际教育界关于学校未来、阅读推广以及教师发展的讨论，并积极参与全球教育发展的交流与对话。

　　然而，朱永新的公共使命并不限于大学与地方教育治理。

　　作为中国民主促进会成员，他始终把参政议政视为教育理想的自然延伸。数十年来，他围绕全民阅读、教育改革、文化建设等议题提出了大量建议。其中，包括设立全民阅读日等多项倡议，后来陆续进入国家公共政策，产生广泛影响。

　　他的经历充分说明，教育理论的价值，不仅在于启迪人心，更在于能够进入公共生活，推动制度建设，并最终成为促进社会长远发展的力量。

　　正是这种兼具学者与公共治理者的双重经历，使朱永新的教育实践在当代教育发展史上具有独特的意义。

　　纵观当代教育界，能够亲身走完从教育理论到教育实验，从教育实验到公共政策，再由公共政策推动教育实践持续变革这一完整历程的教育家，并不多见。而朱永新，正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

　　2020年，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授予他国际阅读推广奖，以表彰他长期以来为全民阅读所作的卓越贡献。两年后，他又荣获一丹教育发展奖（Yidan Prize），以表彰其对教育事业所作出的杰出贡献。

　　然而，这些荣誉，也不足以概括朱永新的全部价值。

　　真正打动读者的，并非他获得了多少奖项，而是他的人生始终保持着一种难得的统一。

　　在他身上，思想与行动彼此印证，研究与实践相互成就，学术与人生浑然一体。我们从他身上看到，教育研究者不断与教育实践者展开对话；教育思想史研究者始终照亮改革者前行的方向；公共事务参与者始终倾听来自学校与教师的声音；而阅读推广者，则首先是一位终身不倦的阅读者。

　　与此同时，诗人身份又使朱永新能以温柔而深刻的语言，表达他那些理性的概念。

　　或许，这种内在的统一，正是理解朱永新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在朱永新这里，诗歌从未脱离教育研究，正如教育研究也从未脱离现实行动。无论是学术著作、演讲报告、教育实验、阅读推广，还是诗歌创作，它们都源于同一种精神追求——让教育重新成为文化最崇高的表达之一。

　　朱永新的思考，也从未局限于当代教育技术或教学方法的改进。凭借对中国教育思想传统以及世界教育经典的深入研究，他始终将每一次教育改革放置于更广阔的历史与文明视野之中，追问教育如何实现文化传承，如何塑造人格，如何成就完整的人。

　　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应当阅读《梦想的摆渡人》。

　　收入本书的诗作，并非一位教育学者偶然涉足文学的尝试，而更像是他数十年教育思考最深沉，也最真切的表达。

　　因为，一个文明，并不仅仅由它创造多少财富、发明多少技术、取得多少成就来定义。它同样体现在：它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传递怎样的书籍，给予教师怎样的尊重，选择守护怎样的希望。

　　这一信念，始终贯穿于朱永新的全部著作。

　　《梦想的摆渡人》中的诗歌，并不是一位教育学者或教育改革者偶尔进行的文学创作。它们以诗歌这一最富感受力的形式，表达了一种始终如一的教育哲学。

　　这种教育哲学始终相信：学校最重要的使命，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帮助每一个人发现自己能够成为怎样的人。培养智慧，固然不可或缺；培养良知，更为重要；而培养能够过一种有文化、有责任、有自由、充满人性光辉生活的人，也许是教育最高的使命。

　　因此，《梦想的摆渡人》所讲述的，并不仅仅关乎中国。它所讲述的，是全人类共同承担的一项责任：把知识传递给下一代，更把一种愿望传递给下一代——愿他们继续努力，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公正，更加美好，也更加富有人性的光辉。

　　通过《梦想的摆渡人》，我们可以知道，在长期观察学校、陪伴教师成长、倡导全民阅读、研究教育历史、思考教育使命之后，朱永新选择将诗歌作为自己的另一种语言。

　　并不是因为诗歌能够使思想变得简单。恰恰相反，它使那些任何教育理论都难以完全言说的人性光辉得以呈现——信任、传承、希望、发现世界的喜悦，以及对未来一代所承担的责任。

　　因此，透过这部作品，读者所遇见的，不仅是一位诗人，更是一位40余年来始终致力于连接学术研究、公共治理、教育改革与文学创造的人。

　　他始终怀抱着同一个信念：教育，是一个社会能够给予未来最美好的承诺。

　　这份承诺，属于每一个孩子，属于每一位教师，也属于所有依然相信阅读、梦想与文化能够改变世界的人。

　　（作者系法国哲学家、汉学家、翻译家）

来源：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