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广州,空气里已经裹上了一层黏糊糊的热气。天河区那条窄巷子两边的老骑楼把天空割成一条灰蓝色的缝,一楼的小吃店门口排风扇呜呜转着,把炒牛河的味道、油烟的味道、还有那种南方夏天特有的潮湿气息搅和在一起,扑在行人脸上。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从楼缝里打下来,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
巷子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三个人。路这边是卖杂货的、卖糖水的、修钟表的,路那边是一溜服装档口,挂出来的T恤短裤花花绿绿,音响放着抖音上最火的歌,声音大得有些刺耳。三三两两的人拎着塑料袋走过,有刚放学的中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蹲在自家店门口抽烟,眼睛半眯着,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打量路人。
苏晚从巷子深处的补习班出来。她今年二十二岁,在广州读大三,家就在这条巷子尽头的那个老小区里。今天是周五,她下午没课,就去那个教小学生英语的机构做兼职助教,刚整理完下周的讲义出来。她穿着件白色的棉布短袖,下面是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个低马尾,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她不算特别漂亮的那种女孩,但五官清秀,皮肤白净,有种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安静气质。
她走出补习班的门,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经过那个卖糖水的阿婆的摊子,阿婆正低头舀着绿豆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笑着说:“阿晚,今天下班早啊?”
“嗯,今天课少。”苏晚也笑了一下,脚步没停。
阿婆又低下头,手里的勺子碰着搪瓷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晚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笑声。她抬起头,看见巷子拐角的地方站着五个年轻男人,皮肤都比较黑,五官轮廓很深,一看就是南亚那边的人。他们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有的戴着棒球帽,有的耳朵上打着耳钉,正挤在一家卖手机的店门口,对着橱窗里的样品指指点点,嘴里说着苏晚听不懂的语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很大,在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没太在意。广州这地方外国人多,尤其这一带,因为离几个批发市场近,经常能看见印度、巴基斯坦、尼泊尔那边的人来进货或者打工。她低了低头,想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但她刚走近,那五个男人中的一个——穿红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的——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然后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几个人几乎同时转过头,视线齐刷刷地投过来。
苏晚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些不自在,脚步加快了些。
这时候,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苏晚面前。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Hey, beautiful girl. Where are you going?”
苏晚皱了下眉,没理他,侧身想从旁边过去。但那男人跟着横移一步,又挡在她面前。其他几个人围了过来,把苏晚半圈在中间。路过的几个行人看了几眼,但脚步都没停,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低着头从旁边挤过去了。
苏晚的脸有些发白,她握紧了书包带子,用英语说:“请让开。”
戴棒球帽的男人笑得更开了,他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起来。然后他转回来,伸出手,想去碰苏晚的胳膊。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苏晚手臂的瞬间——
巷子那头,一声怒喝炸开。
“干什么!”
声音很粗,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里,把周围那些嗡嗡的杂音全震碎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苏晚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巷子那头大步走过来。他大概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国字脸,眉毛很浓,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的黑红色,手上还拎着一把扫帚。
男人几步走到跟前,把扫帚往地上一顿,眼睛瞪着那几个印度男人,嘴里骂了一句粤语:“丢你班扑街,喺度做乜嘢?”
那几个印度男人显然没听懂,但语气和架势他们看懂了。戴棒球帽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有些僵了。他摊开手,用英语说:“Just talking, just talking.”
“滚!”男人又吼了一声,这回是普通话,虽然带着很重的粤语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条巷子耍流氓,我报警!”
穿红色T恤的那个男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表情有些不忿,但戴棒球帽的拉了他一把,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嘟囔着,慢慢散开了。他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但终究没再过来,拐过巷子口不见了。
苏晚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她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转头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说:“谢……谢谢叔叔。”
男人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没事,小姑娘。以后一个人走这条巷子小心点,最近这种外地人多,有些手脚不干净的。”
苏晚点点头。她认识这个男人,他叫梁伯,是这条巷子的环卫工,每天下午都会拿着扫帚来扫一遍路面。平时她路过的时候,梁伯总是低着头默默扫地,很少跟人搭话,她也没怎么注意过他。但刚才那一声吼,嗓门大得吓人。
“走吧走吧,赶紧回家。”梁伯挥了挥手,又弯下腰开始扫地上的烟头。
苏晚又说了声谢谢,然后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她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梁伯还在那儿扫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上了楼,进了家门,苏晚把书包扔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家里没人,她爸妈都在上班,要到晚上七点后才回来。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完,然后靠在冰箱上,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事。
那五个人的眼神,那种被围住的窒息感,还有梁伯那一声怒喝。
她心里有点后怕,又有点庆幸。
她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发个微信说一声,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算了,不想让他们担心。她放下手机,走进自己房间,打开风扇,躺在床上。
风扇嗡嗡转着,把热风搅得更均匀了一些。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知道那几个人以后还会不会来这条巷子。
与此同时,巷子另一头,街角那家重庆小面馆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她叫周敏,是这家店的老板娘,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刚才那场小冲突她隔着玻璃门看见了,看见了梁伯走过去,也看见了那几个人散开。
她放下蒲扇,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梁伯扫地的背影。她喊了一声:“老梁,进来喝碗水啊!”
梁伯直起腰,回头看见是周敏,笑着摇了摇头:“不喝了,还要扫那边。”
“你个死脑筋。”周敏笑骂了一句,又缩回店里。
这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担担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短视频。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那种常年对着电脑的程序员。他叫林凯,是附近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员工,今天调休,懒得做饭,就下来吃碗面。
他刚才其实也看见外面的情况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巷子里的动静。他看见那五个印度男人围住苏晚的时候,本来想起身出去看看,但他犹豫了几秒。他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该不该管,该怎么说。他正犹豫着,梁伯已经冲过去了。
林凯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又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但嚼着嚼着,觉得这面好像没什么味道了。
他想起刚才那声怒喝,心里有些复杂的滋味。
那声“干什么”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像是把一种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林凯吃完面,扫码付了钱,起身往外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周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帅哥,今天面味道怎么样?”
“挺好。”林凯点了点头,脚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热气又扑面而来。他站在重庆小面馆门口,往苏晚住的那个小区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微信:“今天这边巷子里有点事,以后下班绕路走大路吧。”
发完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裤兜,沿着巷子往自己租的房子走去。
这条巷子叫德政里,在广州天河区不算什么有名的地方,夹在两个大商场中间,弯弯绕绕的,像个迷宫。住在这儿的什么人都有,本地的老头老太太、外地来打工的年轻人、做小生意的夫妻、还有几个租住在老楼里的外国人。大家平时各忙各的,见面点个头,没什么深交。但梁伯那一声怒喝,像一针扎进了这条巷子的某根神经里。
傍晚六点多,天色还没暗下来,但巷子里已经开始有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乘凉了。卖糖水的阿婆收摊了,推着她的小车慢悠悠往家走。修钟表的老陈关了店门,把卷闸门哗啦往下一拉,然后转过身,看见梁伯还在巷尾扫地,就喊了声:“老梁,还没收工啊?”
“快了快了。”梁伯直起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老陈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梁伯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说:“等一下抽。”
“刚才听说你在巷口吼了几个印度人?”老陈压低了声音。
梁伯嗯了一声:“几个小年轻围着个小姑娘,不像话。”
“你也是胆大。”老陈摇了摇头,“那些人可不好惹,上次我听说市场那边有人跟他们吵了一架,晚上回家自行车就给划了。”
梁伯把扫帚靠在墙边,从耳朵上取下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我怕什么,我这一把年纪了,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再说了,那小姑娘就住这巷子里头,咱们街坊邻居的,看见了能不管?”
老陈没说话,拍了拍梁伯的肩膀,转身走了。
梁伯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沙堆里,然后弯腰继续扫地。他的动作很慢,扫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逐渐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
苏晚在家里躺了一会儿,缓过劲来了,起身去厨房淘米做饭。她爸妈都是工厂里的工人,早出晚归,平时晚饭都是她做。她把米下锅,插上电饭煲,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和三个鸡蛋,准备做个西红柿炒蛋,再炒个青菜。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阿晚,今晚想吃什么?妈买点卤味回来。”
苏晚擦了擦手,回:“我已经在做饭了,做了西红柿炒蛋和青菜,你们回来就能吃。”
“好。”妈妈回了一个字,又补了一条,“今天工作累不累?”
苏晚顿了顿,打了“不累”两个字发过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下午的事告诉妈妈。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妈,咱们巷子那个环卫工梁伯,人挺好的。”
妈妈很快回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天看见他跟人打招呼,觉得挺和气。”
“哦,他啊,在咱们这巷子扫了好些年地了,听说是从佛山那边过来的,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一个人住。”
苏晚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开始打鸡蛋。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她脑子里还在想着梁伯,想着他刚才吼那一声时的样子,还有他站在那儿,举着扫帚,像一堵灰色的墙。
晚饭的时候,爸妈回来了。苏晚的爸爸苏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在附近一家机械厂做钳工,妈妈王红梅在服装厂里做质检。两人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王红梅把手里提的卤鸭翅放在桌上,笑着说:“阿晚真乖。”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电视开着,播着本地新闻。苏建国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点头:“今天菜不错。”
苏晚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王红梅看了女儿一眼,忽然说:“阿晚,你下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晚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没有啊。”
“你刚才发微信说梁伯人好,我就觉得奇怪,你平时从来没提过他。”王红梅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是不是他帮了你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就……下午回来的时候,有几个印度人在巷子里围着我,有点吓人,梁伯过来把他们赶走了。”
王红梅和苏建国同时变了脸色。苏建国放下碗,眉头皱起来:“围着你?他们想干什么?”
“就是……说了几句话,想拉我胳膊。”苏晚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梁伯过来吼了一声,他们就走了。”
王红梅的脸色有些发白:“你怎么不早点跟妈说!这以后你还敢一个人走那条巷子?不行,明天开始我下班去补习班接你。”
“不用,妈,就几步路。”苏晚说,“而且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再来?”苏建国的声音有些沉,“这种外地人,没根没底的,什么事干不出来。”
苏晚不说话了。她知道爸妈是担心她。
一顿饭在有些凝重的气氛中吃完。苏晚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听见爸妈在客厅里低声说话,大概是商量以后她怎么回家的事。她把水龙头开得大了一些,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们的说话声。
洗完碗,她从厨房出来,看见爸爸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她走过去,叫了声:“爸。”
苏建国转过头,烟头的红点在他手指间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爸去买个防狼喷雾,你随身带着。”
苏晚想说不用,但看见爸爸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多,苏晚回了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写下周的教案。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打开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看见有个高中同学发了一条动态,说在珠江边跑步,配了张夜景图。她随手点了个赞,又退出来。她搜了一下德政里附近的新闻,没看到什么相关的消息。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的巷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灯光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种暖融融的橙色。没什么人走动了,只有一只橘猫蹲在路灯下舔爪子。
苏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她想起梁伯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一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不用去补习班,也不用上课。她睡到九点多起来,发现爸妈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留了张字条:“阿晚,粥在锅里,鸡蛋在冰箱里,中午自己吃点好的。”
她打着哈欠走进厨房,盛了碗白粥,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咸鸭蛋,敲开,用筷子挖着吃。吃完之后她换了身衣服,背上包,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点日用品。
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沿着德政里往大路方向走。今天的巷子跟往常一样,有人开店了,有人拖着板车在吆喝,卖花的、卖水果的、修鞋的。苏晚经过手机店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那几个印度男人不在。
她松了口气,脚步轻快了些。
走到重庆小面馆门口,她看见周敏正拿个喷壶在给门口一盆绿萝浇水。周敏看见苏晚,笑着招呼了一声:“小苏啊,今天不上课?”
“嗯,周六休息。”苏晚也笑了笑。
“吃过早饭没?要不要进来吃碗面?阿姨给你煮个清汤的。”周敏热情地说。
“吃过了,谢谢周姨。”
苏晚正要走,周敏忽然说:“昨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就是吓了一跳,多亏梁伯。”
周敏放下喷壶,表情认真了些:“以后走这条巷子,尤其是下午人少的时候,多留个心眼。那些人我听说是附近一个什么物流公司临时招的搬运工,住在后面那条街的出租屋里,有时候喝点酒就在巷子里晃,不是第一次骚扰路过的女孩了。”
苏晚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要是哪天补习班下课晚了,就给我发个微信,我让我老公去接你一下,反正店就在这儿。”周敏拿出手机,“咱加个微信。”
苏晚加了周敏的微信,道了谢,继续往超市走。
从超市回来,她手里拎着一袋洗衣液、一卷垃圾袋和几包方便面。走到德政里巷口的时候,她看见梁伯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水。旁边放着那把扫帚。
苏晚走过去,主动打招呼:“梁伯,中午好。”
梁伯抬起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一下:“是你啊小姑娘,昨天没吓着吧?”
“没有,谢谢您。”
“没事。”梁伯喝了口水,抹了抹嘴,“以后放学回来,要是看见那些人在巷子里,你就绕两步路,从那边市场穿过来也行。”
苏晚想了想,问:“梁伯,您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吗?”
梁伯把搪瓷缸子放下,说:“听说是旁边那个顺通达物流的搬运工,才来没几天。我昨天跟那物流公司的管事说了,让他管管自己的人,不然我就报警。他嘴上说好,谁知道管不管。”
苏晚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跟梁伯道了别,拎着东西回家了。
这天下午,德政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太阳晒着骑楼的墙皮,泛出老旧的光泽。卖糖水的阿婆又出摊了,修钟表的老陈坐在店里戴着放大镜在捣鼓一块手表,重庆小面馆里飘出辣椒油的香味。
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晚上九点多,巷子里出了点事。
苏晚在家里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看见路灯底下围了几个人,有人在喊什么。她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报警”“打人”几个词。
她心里一紧,赶紧换了件外套,穿着拖鞋就跑下楼去。
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住附近的邻居,也有几个路过的。苏晚挤进去一看,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梁伯坐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胳膊,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他旁边站着周敏和她老公李国富,李国富是个胖乎乎的男人,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苏晚看见梁伯的工作服上沾了一些灰,袖口被扯破了一个口子。
“梁伯!怎么了?”苏晚蹲下去,想扶他。
周敏在旁边说:“刚才那几个印度人又来了,在巷子那头喝酒,老梁过去让他们小声点,别吵着住户休息,结果他们推了老梁一把,老梁没站稳,摔地上了。”
苏晚心里又急又气:“人呢?那些人呢?”
“跑了。”李国富挂了电话,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说马上过来。”
梁伯试着动了动右胳膊,疼得嘶了一声。苏晚看见他额头上冒了一层汗,说:“别动别动,可能伤到骨头了。”
“没事,就摔了一下。”梁伯咬着牙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脆。”
“你别逞强了。”周敏在旁边说,“等会儿去医院看看。”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他们问了情况,做了记录,又去巷子后面那条街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几个印度男人。一个民警蹲下来对梁伯说:“大叔,你先去医院看伤,医药费什么的我们会追查,那几个人我们会调监控找。”
梁伯点点头。
苏晚帮着扶梁伯站起来。梁伯的右胳膊不敢用力,苏晚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左手肘,往外走。巷子口停了一辆出租车,李国富帮忙叫的。苏晚跟着上了车,陪梁伯去附近的医院。
在车上,苏晚看着梁伯那张因为疼痛而有些发白的面孔,心里堵得慌。她想起昨天下午梁伯吼那一声时的样子,那么有气势,那么硬气,可现在他坐在这儿,头发有些乱,衣服破了,胳膊不敢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梁伯,那些人经常这样吗?”苏晚轻声问。
梁伯摇了摇头:“以前没见他们这么嚣张,可能是昨天被我吼了,心里不爽,今天喝了点酒就来报复。”
苏晚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医生说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胳膊得养几天,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苏晚帮梁伯取了药,又扶着他出了医院。
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梁伯忽然说:“小姑娘,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我自己能回去。”
“那怎么行,您胳膊伤了,一个人不方便。”苏晚说。
梁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应该是我送您。”苏晚笑了笑。
最后两人坐出租车先回了德政里。苏晚把梁伯送到他住的地方,那是巷子深处一栋老楼的一楼,只有一间屋子,门推开,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东西不多,但收拾得挺干净。桌子上放着个搪瓷缸子和一只老式的闹钟。
苏晚站在门口没进去:“梁伯,您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看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梁伯挥了挥左手,“你回去吧,天晚了,路上小心。”
苏晚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到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梁伯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的缝隙,隐隐约约能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影子。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回到家,爸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她。见她回来,王红梅着急地问:“怎么样?梁伯伤得重不重?”
“骨头没事,扭伤了筋,养几天就好。”苏晚说。
苏建国叹了口气:“这帮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爸,妈,我想……”苏晚顿了一下,“我想明天去附近几个小区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一起跟社区反映一下这个事,让他们加强这边的巡逻。”
王红梅和苏建国对视了一眼。苏建国说:“你一个女孩子,别掺和这种事。”
“不是掺和。”苏晚说,“梁伯是因为帮我才惹上那些人的,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对付那些人。我就去问问邻居们的意见,大家一起去跟社区说,人多力量大。”
苏建国还想说什么,王红梅拉了拉他的袖子,说:“让她去吧,阿晚说得对。”
苏晚感激地看了妈妈一眼。
第二天一早,苏晚就起来了。她先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莲藕,炖了一锅汤,用保温壶装了,提到梁伯那儿。梁伯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着苏晚手里的保温壶,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这孩子……”
“您别客气,我熬的莲藕排骨汤,对骨头好。”苏晚把保温壶递过去。
梁伯用左手接过去,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感动。他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苏晚,大家都叫我阿晚。”
“阿晚,好。”梁伯点点头,“你以后别这么破费了,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说:“我帮您把汤倒出来晾着,等会儿凉了好喝。”
她走进屋,找了个碗,把汤倒出来,放在桌上。她看见墙角那把扫帚靠在门边,扫帚头有些散了,大概是昨天摔的时候压坏的。她说:“梁伯,您的扫帚坏了,我下午去帮您买把新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买。”梁伯连忙说。
“我顺路。”苏晚说完就往外走,“您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您。”
出了梁伯的屋子,苏晚沿着德政里走了一圈。她先是去找了卖糖水的阿婆,阿婆姓陈,大家都叫她陈阿婆。苏晚跟她说了想组织邻居一起跟社区反映治安问题的事,陈阿婆皱着眉想了想,说:“我支持,昨天晚上那动静我也听见了,吓人。你说要怎么做,阿婆听你的。”
然后苏晚又去找了修钟表的老陈。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这巷子确实越来越不踏实了,前几天我店门口还被人吐了口痰,恶心得很。你写个什么东西,我签个名。”
苏晚又去了重庆小面馆,周敏一听,拍了一下桌子:“这事我早就想说了!你写,我帮你找人签字。”
李国富在旁边也点头:“对,那些人不治不行。”
苏晚心里有了底。她回家打开电脑,写了一封给社区居委会的信,主要说德政里最近治安问题突出,有外来人员骚扰居民,希望社区加强巡逻,安装更多监控设备。她打印了三份,拿出去让愿意签名的邻居签。
一个上午下来,她收集了十几户人家的签名。有开水果摊的、有租住在这儿的年轻白领、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每个人听到这个事,几乎都没有犹豫就签了。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说:“上周我也被几个男的盯着看了一路,吓得我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家。”
下午,苏晚拿着那封信去了社区居委会。接待她的一个姓刘的主任看了信,又听她说了情况,点点头:“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接到过几起反映了,正在研究怎么处理。你放心,我们会加强这一片的巡逻,监控的事也会上报。”
从居委会出来,苏晚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
两天后,周二下午,苏晚从补习班出来,沿着德政里往回走。她特意走快了些,但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看见前面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五个印度男人又出现了。他们站在手机店门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这次他们没在看橱窗,而是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晚走来的方向。
苏晚心里一紧,脚步顿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个卖水果的在低头整理摊位。她想起梁伯说过的话,想转身从市场那边绕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戴棒球帽的那个男人快步朝她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
“Hey, girl, we meet again.”他说。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伸进包里,摸到了爸爸给她买的那个防狼喷雾。她盯着对方的眼睛,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你再过来我就报警。”
戴棒球帽的男人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同伴,然后转回来说:“We just want to talk. Where is the old man? The one who shouted at us?”
苏晚没说话,手在包里握紧了那瓶喷雾。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晚扭头一看,是李国富。他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胖乎乎的身子跑得气喘吁吁,但速度不慢。他跑到苏晚身边,把擀面杖往前一指,用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吼道:“搞啥子!滚远点!”
与此同时,修钟表的老陈也推开门出来了,手里拿着把螺丝刀。卖糖水的陈阿婆虽然没冲过来,但她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手里举着一个空塑料盆,使劲敲了几下,发出砰砰的响声,嘴里喊着:“来人啊!有人闹事啊!”
这动静一下把巷子里其他铺子的人都惊动了。开杂货店的、卖水果的、修鞋的,纷纷探出头来,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那五个印度男人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戴棒球帽的脸色变了变,嘟囔了一句什么,挥了挥手,几个人转身快步往巷子那头走了。
李国富抹了把汗,转头对苏晚说:“小苏,没事吧?”
苏晚的手还插在包里,握着那瓶喷雾,手心全是汗。她缓缓松开手,说:“没事,李叔,谢谢你们。”
“谢啥子。”李国富把擀面杖往肩上一扛,“老梁在家养伤,不能让他一个人扛这事。以后他们再来,我们大家一起上。”
陈阿婆走过来,拉着苏晚的手:“阿晚,吓坏了吧?来来来,阿婆给你盛碗绿豆沙,压压惊。”
苏晚被陈阿婆拉着往糖水摊走,脚步有些发飘。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后怕,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某种踏实——这条巷子里的人,在这一刻似乎忽然变成了一堵墙。
接下来的几天,德政里出奇地平静。那些印度男人没再出现。苏晚每天下午从补习班回来,都能看见巷子里多了几个巡逻的保安——社区安排的。监控也装了,巷子两头各有一个,闪着小红点。
梁伯的胳膊好得差不多了,又拿起了那把新扫帚,每天下午在巷子里慢慢地扫。苏晚路过的时候,他会停下来跟她打个招呼,有时候说两句闲话。有天傍晚,苏晚买了半只烧鹅,给梁伯送去。梁伯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阿晚,”梁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用左手撕下一块鹅肉放进嘴里嚼着,忽然说,“你以后毕业了,打算留在广州吗?”
苏晚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想了想:“应该会吧。我爸妈都在这里,我也习惯了。”
梁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又撕了一块鹅肉。
夕阳从楼缝里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谁家窗户里传出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陈阿婆收摊时小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下午苏晚放学回来,经过重庆小面馆的时候,看见周敏站在门口跟几个邻居说话,表情有些兴奋。苏晚走过去,听见周敏说:“抓到了!警察在火车站那边把那几个人抓到了,听说他们想跑回印度,结果在安检口被拦下来了。”
“真的?”苏晚眼睛一亮。
“真的!我刚才听社区刘主任说的,那几个人之前就在别的地方有过案底,这次梁伯报警之后,警方一直在查,前天终于摸到他们住的出租屋,但人已经跑了,结果今天在火车站逮住了。”周敏说。
修钟表的老陈在旁边捋了捋胡子:“抓得好!这种人就得关进去好好教育教育。”
苏晚心里涌上一阵痛快。她转头往梁伯常扫地的方向看,看见梁伯站在巷尾,弯着腰在捡地上一个塑料袋。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苏晚在看他,就直起腰,朝她笑了笑。
苏晚也笑了。
那天晚上,苏晚在家里吃完饭,坐在自己房间里写教案。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小苏,明天晚上我店里搞个小聚会,叫了几个邻居,老梁也来,你来不来?”
苏晚回:“来。”
第二天傍晚,苏晚换了件干净衣服,下楼往重庆小面馆走。巷子里路灯亮起来了,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面馆门口摆了两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几盘凉菜、一碟花生米、几瓶啤酒和几瓶饮料。周敏在忙前忙后,李国富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陈阿婆坐在一张桌子旁,手里摇着蒲扇。老陈坐在她对面,正用牙签剔着牙。梁伯坐在另一张桌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右胳膊虽然还有点不太灵活,但已经能端杯子了。
苏晚走过去,叫了声:“梁伯。”
梁伯抬起头,笑得很开心:“阿晚来了,坐。”
苏晚在梁伯旁边坐下。周敏端了盘炒田螺过来,放在桌上:“来,尝尝我老公的手艺,正宗川味。”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平常琐事:最近菜价涨了、哪家店要转让了、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隔壁市场要拆迁了。偶尔提起那几个印度人,大家骂几句,又笑几声,然后就过去了。
苏晚坐在那儿,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对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她忽然发现,在这条住了二十多年的巷子里,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些人。梁伯,周敏,李国富,陈阿婆,老陈——他们以前只是她路过时会偶尔看见的面孔,但现在,他们成了她生活中真实的存在。
梁伯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苏晚说:“阿晚,你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这条巷子里的人,都是你的街坊。”
苏晚鼻子有些酸,她端起面前的饮料,说:“我知道,谢谢梁伯。”
“谢啥。”梁伯摆了摆手,“都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大家聊到快十点才散。苏晚帮着周敏收拾了桌子,然后慢慢往家走。巷子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橘猫从墙角蹿出来,又钻进了旁边的花坛。
她走到楼下,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梁伯也正往他住的那栋楼走,背影在路灯下有些佝偻,但步子还算稳当。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朝苏晚这边挥了挥左手。
苏晚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苏晚一步步往上走,心里想着这一阵子发生的事,想着那一声怒喝,想着后来那些邻居冲出来时的样子,想着梁伯坐在医院里时有些发白的脸,想着周敏在微信里说的“来不来”。
她掏出钥匙开了家门。屋里灯亮着,妈妈在沙发上织毛衣,爸爸在阳台上浇花。
“阿晚回来了?”王红梅抬头看了她一眼,“玩得开心吗?”
“开心。”苏晚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靠进妈妈怀里。
王红梅放下毛衣,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就好。”
苏晚闭着眼睛,听着阳台上爸爸哼着走调的歌,听着电视机里新闻主播平稳的声音,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谁家收音机里的粤剧唱段。
窗外,德政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条巷子串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夜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不知道谁家的窗口飘出一阵饭菜香,混着炒辣椒的味道,顺着风散进夜色里。
梁伯那间屋子的灯也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透出一小片暖光。他大概正坐在桌边,就着那盏灯,慢慢地喝一杯茶。
巷子很深,日子很长。那声怒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最后融进了这片再普通不过的烟火气里。
过了两天,苏晚下课早,在巷口碰见正从外面回来的陈阿婆。陈阿婆推着那辆空了的小车,看见苏晚就笑着喊:“阿晚,等等。”
苏晚停下来:“陈阿婆,您收摊了?”
“收了收了,今天生意好,绿豆沙全卖完了。”陈阿婆走到苏晚跟前,从车把手上挂着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饭盒,塞进苏晚手里,“我自己做的马蹄糕,你拿回去尝尝。”
“谢谢阿婆。”苏晚接过饭盒,温热的,隔着饭盒盖子还能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
陈阿婆看着苏晚,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以后晚上放学回来,要是饿了就来阿婆这儿,阿婆给你留一碗糖水。”
“好。”苏晚笑着点头。
陈阿婆推着小车走了,轮子在青石板上嘎吱嘎吱地响。
苏晚拎着那盒马蹄糕往家走,经过手机店门口的时候,看见老陈坐在店里面,戴着那副老花镜,正在给一块手表上发条。他抬起头,隔着玻璃门朝苏晚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苏晚又走了几步,看见李国富正蹲在重庆小面馆门口抽烟,周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个杯子在喝水。李国富看见苏晚,笑呵呵地说:“小苏,周五晚上店里要做水煮鱼,过来吃啊。”
“行啊,谢谢李叔。”
苏晚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往家走。走到梁伯常扫地的那段路时,她看见梁伯正坐在路边的一个石墩上,手里拿着把蒲扇在扇风。那把新扫帚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梁伯。”苏晚喊了一声。
梁伯转过头,看见她,笑了笑:“阿晚,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课少。”苏晚走过去,在旁边的另一个石墩上坐下来,“您胳膊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你看。”梁伯动了动右胳膊,虽然动作还是有些慢,但比前几天灵活了不少,“再过几天,这扫帚又能挥得呼呼响。”
苏晚笑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梁伯忽然指了指巷子尽头的那个方向,说:“那几个人被抓走之后,这巷子安静多了。前两天社区说要在这边搞个什么便民服务站,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可以直接去那儿反映。”
“那挺好的。”苏晚说。
“是啊。”梁伯把蒲扇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巷子里的行人,“我在这巷子扫了七八年地,以前觉得就是个干活的地方,扫完就走。但这回这事,让我觉得这巷子是我家了。”
苏晚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梁伯,您家人呢?怎么就您一个人在这边?”
梁伯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老婆十年前走了,得病走的。有个儿子,在珠海那边打工,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我在这边扫扫地,也没别的本事,就自己过呗。”
苏晚心里一酸,说:“您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大家互相照应。”
梁伯笑了笑,拍了拍苏晚的肩膀:“好。”
傍晚的巷子里,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几个放学的中学生从巷子那头骑着自行车过来,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惊起几只蹲在屋檐上的麻雀。一阵风吹过来,把谁家厨房里的炒菜香吹得满巷子都是。
苏晚站起身,说:“梁伯,我回去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回去吧。”梁伯点点头。
苏晚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梁伯,周五晚上李叔店里做水煮鱼,您也来吧。”
梁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去。”
苏晚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她走过陈阿婆的糖水摊,走过老陈的钟表店,走过重庆小面馆门口还亮着的霓虹灯招牌,走到自家楼下,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她往上走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下午,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挡在她面前的时候,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以及那一声从巷子那头炸开的怒喝。
如果那天梁伯没有出现,如果后来那些邻居没有站出来,会怎么样?
她不敢细想。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一群邻居。他们平时各忙各的,偶尔见了面点个头,但真到了有事的时候,他们会冲出来,手里可能拎着擀面杖或者螺丝刀,嘴里喊着“搞啥子”或者“滚远点”,声音不好听,样子也不够体面,但他们出来了。
苏晚上了楼,推开门,屋里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还有爸爸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她换了拖鞋,把陈阿婆给的那盒马蹄糕放在桌上,然后走进厨房,帮妈妈拿碗筷。
“妈,周五晚上李叔店里做水煮鱼,叫了我和梁伯一起去。”苏晚说。
“行啊,去呗。”王红梅把菜倒进盘子里,油锅滋啦响了一声,“你周姨那人热心肠,多去坐坐也好。”
苏晚笑了笑,端着菜盘子走出厨房,喊了一声:“爸,吃饭了。”
苏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关了电视,走到餐桌边坐下。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不大的圆桌旁,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墙面上。
窗外,德政里的路灯终于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把整条巷子照亮。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扑棱着翅膀飞进暮色里。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丝橙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线,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
巷子里有人牵着狗走过,狗绳一晃一晃的。手机店里传出某首歌的副歌,声音调得不大,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句。陈阿婆家的灯亮了,老陈家的卷闸门关了一半,周敏在面馆门口弯腰把一盆绿萝搬回屋里。
梁伯还坐在那个石墩上,手里拿着那把蒲扇,慢慢摇着。他看着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舒展。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把扫帚拿起来,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整条巷子。
然后他推开门,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巷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的光还在那儿亮着,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暖融融的。一只橘猫从墙角探出头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进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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