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北园 留韵仓垣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本报记者 张嘉辉

　　在通州人的日常口语里，藏着一个特别的细节：人人熟知的“北苑”，规范读音为苑（yuàn，四声），但不少老通州人，都习惯读作北园（yuán，二声）。这并非单纯口误，也不只是简单的方言音变。其实，如今繁华宜居的通州区北苑街道百年前并无雅致的“北苑”之名，老一辈口中的“北园”，才是这片土地最早最地道的古称。清代此地旧名“北菜园”，后被民间简称为“北园”，后世地名规范化时雅定为“北苑”。一字之改、一音之差，藏着通州城西数百年的烟火更迭。

　　北苑街道坐落于北京城市副中心核心西区，是如今产城融合、宜居繁华的城市片区。这片高楼林立、商圈繁盛的土地，留存着多重历史印记：辖区范围内分布着明代漕仓遗存、护漕新城遗迹、古官署街巷与多处红色地标。行于此间，既能从地名中打捞旧日市井生活，也可循地名脉络探寻珍贵的红色记忆。

　　六百年时光流转，漕运喧嚣远去，城池风貌几经迭代，散落的古地名却未曾褪色。它们藏在居民日常的乡音里、街巷的脉络里、城市更新的肌理之中。

　　乡音藏史

　　园苑一字之差，地名百年溯源

　　在北苑街道开启一场地名寻踪之旅，先得说说“北苑”二字。对土生土长的通州人而言，“北苑”读作“北园”，是刻在记忆里的乡土印记。

　　这一口口相传的读法并非读音谬误。根据《通县地名志》记载，在清代，如今北苑片区一带，分布连片菜田聚落，旧称北菜园。这片园地地处大运西仓、坐粮厅等漕运衙署北侧，依托漕运核心区形成规模化果蔬种植地，为周边衙署、聚落供给蔬果。旧时百姓为称呼简便，习惯性简称为“北园”，这一叫法在民间流传两百余年，深深融入本土乡音。

　　彼时的“北园”，是依附漕运体系兴起的农耕片区，土地肥沃、果蔬繁茂，烟火气浓郁，与周边仓廒林立、车马穿梭的漕运核心区相辅相成，构成清代北苑片区“官仓+农圃”的独特格局。后经规范化定名，取民间俗称“北园”同音，雅定为“北苑”。从田间“种菜的园子”，变为意蕴文雅的“苑落”，同音更名，见证这片土地从漕运周边农圃，逐步向城市人居片区演变的历程。

　　地名文字虽几经变更，根植百年的本土乡音却未曾改变。不少老通州人依旧习惯读作“北园”。这特别的读音差异，不是误读，而是代代传承的历史记忆，是土地留存下的时光印记，也由此拉开北苑历史溯源的序幕。

　　数百年光阴流转，昔日漕仓、菜园、通州新城西门所在地，如今已是北京城市副中心西部产城共兴的核心高地，历史地名与现代化城市发展在此交织共生。商业维度，通州万达广场落地于此，补齐副中心西部大型综合商业配套空白；商场配套商业街定名“西门金街”，名称传承自近代西门市场，呼应明代通州新城西门的历史坐标，让古城历史标识融入现代商圈。据商场公开运营数据显示，万达广场汇聚近300个国内外品牌，日常日均客流稳定在5万人次以上，节假日峰值可达10万人次，老城西门旧址一带常年烟火涌动。

　　产业发展层面，片区持续盘活存量工业空间，推进老旧厂房城市更新。曾经的北京光学仪器厂改造升级为北京绿色技术创新服务产业园，连同大唐创业园、光华1978文创园、米开TOWN文创园、红旗产业园五大特色园区错位布局，形成科创、文创、中小企业孵化多元产业矩阵，老工业遗存承载起副中心绿色创新发展新使命。

　　宜居民生层面，北苑街道辖区有约100个居民小区，其中2000年以前建成的老旧小区约80个。街道持续推进城市更新工程，目前已有约70个老旧小区完成综合改造，同步落地老楼加装电梯、管线更新、环境整治等民生项目，让本地老街坊实现“原地改善居住、原地拥抱新生活”；家园中心、口袋公园、街巷文化景观等公共配套同步推进，持续补齐老城公共服务短板。

　　仓廒遗痕

　　京畿粮储基地，漕运鲜活样本

　　进入北苑，我们边走边看地名。

　　北苑有个著名的“后南仓”，“仓”指粮仓，恰点出此地粮仓历史。从潞河中学向北前行，便是后南仓小区。整洁的居民楼、热闹的社区广场处处涌动现代市井烟火气，很难让人联想到，这片居民区曾是重要的皇家漕仓所在地。

　　作为大运河最北端的漕运终点，通州自古有“一京二卫三通州”的说法，是明清京师粮米供给的核心枢纽。北苑街道境内，分布着明代通州四大漕仓的重要片区，大运西仓、大运南仓两大官仓坐落于此。明代正统年间，朝廷设立通州大运东、西、中三座粮仓，负责全国漕粮收储转运。随着漕运规模持续扩大，原有仓储日渐紧张。天顺四年（1460年），官府在大运西仓南侧拓建新仓，定名大运南仓。

　　漕运鼎盛时期，这里是京畿关键的粮食储备基地。千里南下北上的漕船停靠运河沿岸，数万石漕粮陆续入库封存。仓场内粮夫奔走、差役值守、车马往来，昼夜不息。清乾隆年间，朝廷调整漕仓管理机制，大运南仓并入西仓、中仓统一管辖，旧仓场逐步闲置荒废。但仓址周边逐渐形成聚落，后世称作“后南仓”，将地名传承下来。

　　昔日仓廒连片、漕舟骈集的盛景早已消散，但依托漕运形成的古地名保留至今。从皇家漕仓的所在地标识，演变为当代社区地名，成为今人解读古代漕运体系的鲜活样本。

　　紧邻后南仓，有个官园小学。“官园”是给什么官的园林？这也和漕运历史相关。坐粮厅署、监督主事公署作为明清两代管理漕务的官署，旧址位于今官园小学附近。如今的官园小学及周边居民区，地处明清通州漕运核心机构坐粮厅旧址。运河文史研究者周良在《通州漕运》中考证，通州坐粮厅规格颇高，建筑参照京城户部规制，共有房舍两百余间，内设八科分理事务，统筹漕粮验收、水陆驳运、仓房修缮、粮米调配等繁杂漕务。清代朝廷十分重视通仓漕务，常选派满族官员担任坐粮厅郎中，并常设巡仓御史实地监察，足以显现此地漕务地位。

　　衙署北侧建有一处园林，供驻署官员休憩活动，民间俗称此地为“官园”。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清廷停止北运河漕运，延续数百年的河运漕运体系走向终结，坐粮厅随之裁撤。园林失去专人管护，慢慢荒芜，渐成百姓耕种的菜圃，衙署旧址周边陆续形成民居街巷，“官园”一名代代相传，成为漕运官僚体系留存至今的地名符号。

　　斗子营胡同，定格着古代漕运精细的粮食计量管理制度。这条幽静的老城小巷，因漕粮交割计量事务得名。明清漕运法度森严，漕粮入库、交割、转运，都要经过严格的过斗核验，斗、斛、升等量器的标准，直接关系官粮储备与粮食交易公平。

　　专门负责称量漕粮的劳力被称作斗夫，大型斛具往往需要两名壮汉协同操作。按照规制，新铸造的粮食量器，须由地方官员、粮业代表共同监造核验，加盖官印之后方可投入使用。宣统二年（1910年），通州官府联合本地粮商统一铸造官方标准斛，确立区域粮食交易计量基准。漕运停罢之后，相关衙署陆续废弃，民众依址建房聚居，逐步形成斗子营街巷。

　　一处不起眼的巷名，留存下古代漕运制度化、精细化管理的珍贵细节。

　　城垣迭代

　　护漕新城筑基，老街承载文脉

　　万达商圈，是通州最热闹的地界之一。片区内分布着“西门商业城”“西门休闲运动城”，配套商业街叫“西门金街”，老通州人指路也习惯称这里为“西门路口”。这周边还设有“通州西门路口东”“通州西门路口南”公交站点。“西门”，到底指哪？

　　漕运兴盛推动城池营建。为守护大运西仓这座京师粮储重地、抵御外敌袭扰，景泰元年（1450年），朝廷在通州旧城西南修筑新城，打造护卫漕仓的屏障，也为北苑铺下延续六百年的街巷骨架。明代筑城戍守、屯兵驻防、名士聚居的过往，尽数沉淀在老城街巷之间。

　　明代新城西门是片区的核心门户。城门曾题额文字“尺五瞻天”，寓意通州毗邻京师、拱卫京畿的区位价值，相关记载见于《光绪通州志》《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昔日新城西门是官差、粮车、商旅往来要道，车马往来不息，商贸十分繁盛。

　　依托明代新城城廓形成两条平行的东西向主干道，就是新城南街与中山大街（原新城北街）。历经六百年延续至今，仍是北苑老城核心脉络，现在你想找到这两条街，可以导航首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通州校区，其一北一南正是新城南街与中山大街。新城南街文脉绵长、名士辈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王芝祥故居坐落于此。本土乡贤王芝祥清末中举，民国时期曾任京兆尹，晚年辞官返乡致力乡土公益。他出资修缮灶君庙、兴办义学，牵头组建民间消防水会，守护街坊安宁。老街还孕育出传统技艺，国家级非遗“面人汤”创始人汤子博自幼在此成长，其面塑作品斩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让通州民间技艺走向世界。2009年新城南街启动街巷综合整治工程，施工过程中妥善保护王芝祥故居门楼与院落台基，尽力留存老街人文底蕴。

　　与新城南街平行的中山大街，前身是连通京城与通州漕仓的通道。雍正七年（1729年），朝廷拨付三十四万两白银，全线铺设花岗岩条石，修筑成平坦坚固的京通要道，保障京城与漕仓之间物资、人员顺畅通行。街巷东段留存明代万历年间修建的伏魔大帝宫，院内石构件、碑刻残件等古建遗存保存至今。1925年，为缅怀孙中山先生，原新城北街正式更名中山大街，一条古御道的名称变迁，见证时代风云流转。

　　在北苑，还有一条街让人印象深刻，也是北苑保留下来的千年兵屯渊源的古地名，它就是帅府街。帅府街留存着久远的兵屯记忆，据《通州地名谈》记载，民间相传隋末唐初罗艺曾在此修建帅府、屯兵驻守幽燕，地名历经千年口耳相传延续至今。明清漕运鼎盛阶段，帅府街毗邻多处漕运衙署，承担护仓安防职能，是漕仓安全保障体系重要一环。如今街巷依旧保留老城平房肌理，巷中古槐苍劲葱郁，居民世代相传兵营旧事，悠远的兵屯文脉在闹市静静传承。

　　地名留魂

　　街巷格局演变，老城新境共生

　　城市更新进程中，北苑街巷格局持续演变，部分老旧街巷因医院扩建、小区改造逐步消失。但镌刻在这片土地上的红色记忆与人文根脉，通过多种城市载体长久留存，佟麟阁大街便是典型代表。

　　如今行走在新华南路，“通州佟麟阁大街”公交站牌清晰可见，道路本体已不复存在。这片地块原本是明代连通各大漕仓的重要仓道，当年车马穿梭、烟火兴旺。1946年，为纪念英勇殉国的抗日名将佟麟阁，这条百年仓道被命名为佟麟阁街，为街巷赋予厚重红色内涵。

　　此后数十年间，街巷名称几经变更。1980年，随着潞河医院扩建，原始街巷整体划入院区，原有道路实体不复存在。街巷虽已消失，英烈精神长存。1985年，适逢抗日战争胜利四十周年，通州保留“通州佟麟阁大街”公交站名，以公共地名载体定格红色历史，让往来市民铭记英烈家国大义。

　　这正是北苑老地名独特的价值：一部分街巷实体延续至今、古名沿用；一部分街巷虽不复存在，地名符号永久保留。每一处地名都是城市独一无二的历史印记。

　　从明代漕仓新城，到清代北园农圃；从名士栖居的文脉老街，到铭刻英烈风骨的红色记忆，千年积淀赋予北苑深厚文化底蕴。如今北苑街道已是副中心主城西区繁华核心，万达广场客商云集，西门金街活化古城历史IP；老旧厂房转型为文创、科创产业园；大批老旧小区实施宜居更新，口袋公园、便民配套不断落地，老城持续焕发新生。

　　城市日新月异，文脉绵延不绝。北苑依托社区名称、街巷铭牌、公交站点、文保点位、研学课程等多元载体，守护一段段珍贵历史。乡音中的“北园”、史料记载的漕仓、街巷承载的文脉、站牌铭记的英魂，层层交织、彼此呼应。六百年漕运烟火、人文风物，在北京城市副中心现代化建设进程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本版摄影 常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