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搭台”到“装台”：校长管理角色的价值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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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区督学。北京市房山区教师进修学校教研员，学生发展评价处主任。

“装台人”，世上三百六十行，此前我竟不知还有这一行。陈彦的长篇小说《装台》，把镜头对准了一个被长久遮蔽的群体——那些在舞台背面搭建布景、架设灯光、搬运道具的人。他们在舞台上搭建起布景和灯光，然后灯光亮起，大幕拉开，荒凉的舞台就变了眩惑的幻境，于众生前演悲欢离合、歌舞升平。而这时，台上台下的人们都看不见、想不到装台人。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戏是被照亮、被注视、被向往和代入的人生，而装台人，他们在如此人生的边上，不，连边上也不是，是背面。

小说问世之后，评论家李敬泽用一句话概括了它的精神旨归——“把背面的人照亮”。装台人是根须的末端，他们交出体力、血汗、睡眠，分得的是最微薄的一份养分，而即使这一份，也如风中蛛丝。陈彦之所以选择书写这群“卑微如蝼蚁”的人，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真相：舞台那样美丽的地方，背后有太多人做出牺牲和奉献。他们的命运、苦累、挫折，以及他们的奋斗、隐忍、韧性，都是这个时代最需要被看见的精神。

读《装台》，让人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我们的学校管理，是不是也存在着类似的“前台”与“背面”之分？多年来，教育管理者常说一句话——校长要“搭台”。为教师搭建专业成长的平台，为学生搭建全面发展的平台，为学校搭建资源汇聚的平台。“搭台”早已成为评价一个好校长的通行标准。然而，在“搭台”的话语里，校长始终是那个站在台上、俯瞰全局的人——台子是他“搭”的，规矩是他“定”的，方向是他“指”的。这种姿态本身没有错，但它遮蔽了校长管理角色中另一个更本质、更艰难的维度—— “装台” 。

一、“搭台”与“装台”：一字之差的本质分野

“搭台”与“装台”，一字之差，意涵迥异。

“搭台”，是搭建一个空荡荡的台面。有了这个台子，事情就可以做起来了——这是从“无”到“有”的过程。在当下的学校管理语境中，“搭台”意味着校长为教师提供机会、创造条件、配置资源。这无疑是重要的，也是必要的。但问题在于，“搭台”往往止步于“有”——台子搭起来了，至于台子上是否好用、是否管用、是否有人会用，则常常不在“搭台者”的考量范围之内。

而“装台”则完全不同。装台不是搭出一个空架子，而是用体力、血汗、耐心把一个舞台真正“装”起来——搭台、架灯、布光、装箱，每一根绳索的松紧、每一盏灯的角度、每一块布景的位置，都需要反复调试、精细打磨。装台人永远不知道，他们装起的舞台上，那些大小演员到底想表演什么，需要这么壮观的景致，这么富丽堂皇的照亮。他们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个细节做到极致，让舞台真正“好用”。

陈彦看得透彻：反正装台的归装台，表演的归表演。两条线是永远都平行得交汇不起来的。这正是装台人的宿命——他们用全部的心血成就了一场演出，却永远不会出现在演出谢幕时的掌声里。

把这个意象放到学校管理中，校长“搭台”与“装台”的区别便一目了然了——

搭台是“有”，装台是“好”。搭台只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装台解决的是“好不好用”的问题。一个校长可以为教师搭建各种各样的平台——教研平台、培训平台、展示平台——但如果这些平台徒具其形、难以使用，那就只是一个空架子。

搭台是姿态，装台是过程。搭台是一种展示——“我在做事”；装台是一种修行——躬身入局、逐项落实、反复调试。刁顺子带着一班兄弟装了无数台，他永远在过程中，永远在“下苦”。

搭台者在上，装台者在下。搭台的人站在高处俯瞰舞台；装台的人则在舞台的背面、在观众的视线之外，做着最琐碎、最吃力、最不为人知的工作。

搭台是“给”，装台是“成”。搭台是给予平台；装台是成就他人——让每一个走上这个舞台的人，都能真正地发光。

二、校长“搭台”之困：当“搭台”沦为形式

不可否认，“搭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校长管理的重要理念。但当我们深入教育现场，不难发现“搭台”正面临越来越多的困境。

首先，“搭台”容易沦为形式主义。台子搭起来了，但台子上空无一人，或者无人会用、无人愿用。有研究指出，学校管理中的形式主义突出表现为“简单执行上级布置的任务，而不是服务于师生发展”。很多校长在学校管理实践中机械执行上级安排的工作，而对于这项工作是否有利于学生福祉最大化、是否有利于减轻师生负担和促进师生成长则考虑不够。台子搭得再漂亮，如果与师生的真实需求脱节，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面子工程”。

其次，“搭台”可能异化为校长的自我展示。在一些学校，“搭台”成了校长的政绩工程——台子是为校长搭的，不是为教师搭的。当校长把“搭台”当作证明自己能力的注脚时，“搭台”便偏离了它本该服务的方向。正如有评论所言，学校管理应服务于学生发展和教师教学，当出现超越这一职能的内容时，则可能被教师认定为形式主义。

再次，“搭台”往往止步于资源供给。很多校长认为“搭台”就是给钱、给人、给政策，却忽略了“台子”搭好之后还需要持续地“装”——需要调试、需要维护、需要根据使用者的反馈不断改进。缺的不是台子，而是把台子“装”好、“装”实的能力与诚意。

说到底，“搭台”思维隐含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管理姿态——我是“搭台者”，你们是“唱戏者”。这种二元对立的结构，恰恰与陈彦笔下“装台的归装台，表演的归表演”的平行世界如出一辙。而在教育管理中，校长与教师之间本不应该是“搭台者”与“唱戏者”的割裂关系，而应该是共同“装台”、彼此成全的命运共同体。

三、校长“装台”：从“管理者”走向“服务者”

如果说“搭台”代表了一种传统的、自上而下的管理思维，那么“装台”则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管理哲学——校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搭台人”，而是躬身入局的“装台人”。

装制度之台：让规则好用而非好看。制度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而是装在每一个教育教学环节里的“轨道”。校长要像装台人调试灯光一样，反复校准制度的颗粒度——精简不必要的会议、报表和检查。当前，教师工作结构不合理、非教育教学以及痕迹管理等不合理负担依然很重。校长“装台”的第一步，就是把那些华而不实的制度拆掉，把那些真正服务于教育教学的制度“装”实。校长要增强服务意识，努力当好服务师生的“店小二”。

装教师之台：做教师成长的“托举者”。陈彦笔下的刁顺子，带着一班兄弟装了无数台。他的管理智慧朴素而有力——带头干，啥活都自己干，啥最沉自己背上；体贴人，把一块干活的兄弟当兄弟，充满人文关怀；不贪心。校长何尝不需要这样的“装台”精神？不是站在高处指挥，而是躬身入局，和教师一起“装台”。关注教师的真实需求，为不同阶段的教师设计差异化的发展路径，让每一位教师都能在适合自己的舞台上发光。正如有论者所言，校长应从“管理者”走向“成长陪伴者”。

装文化之台：营造“装台文化”而非“主角文化”。学校不是校长的“独角戏”，而是全体师生的“群像戏”。校长要甘当“装台人”，把舞台中央让给教师和学生。当前，一些学校的管理陷入“一人掌舵、众人划水”的低效循环。当校长的日常行程被视察、督导、考评填满，当教师面对校长时条件反射般切换成“汇报模式”，当学生在走廊偶遇校长时本能选择“绕道而行”-——这样的学校文化，已经离教育的本质越来越远。校长可适当“隐身”，让团队自主破局。陈彦说得好：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是装台人，我们每个人也都在舞台上唱过主角或正唱着主角。校长首先要做那个带头“装台”的人。

装精神之台：以“下苦”之心做“托举”之事。刁顺子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他“啥事都能下苦，就没有装不起来的台”的那股韧劲。校长的“装台”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下苦人”式的踏实与诚恳。李敬泽评价刁顺子时说，他所有的卑微根本上都出于不舍，这不舍不是对着别人的，而是对着自己的，不舍那心中的一点好。他岂止是坚韧地活着，他要善好地活着。校长何尝不需要这样的“善好”？以诚待人，给人温暖，在艰窘的教育现实中释放出如萤火虫一样自带的亮光。校长的光芒不必耀眼，但要持久；不必高高在上，但要温暖人心。

四、结语：做那个“把背面照亮”的校长

李敬泽说，《装台》是“把背面的人照亮”。这五个字，或许正是对校长“装台”最精当的注脚。

校长“装台”的终极意义，不是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而是在舞台的背面、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桌一椅、一灯一景，把舞台真正“装”起来。装得扎实、装得细致、装得让人安心。正如陈彦所描述的，在最终非常美的场景之下，在灯光灿烂和布景丰富的舞台上，把高光时刻让给主角后，他们悄然离去。

好的校长，不是那个最会“搭台”的人，而是那个最会“装台”的人。他不必时时出现在舞台中央，但他的身影无处不在——在制度的缝隙里，在教师的成长中，在文化的肌理间，在精神的深处。他深知，教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唱，而是一群人的合奏。而他，甘愿做那个在演出开始前最后一个离开后台、在演出结束后第一个收拾残局的人。

让每一个教师都能在校长“装”好的舞台上，唱好自己的那出戏。这，或许就是校长管理角色从“搭台”到“装台”的价值回归——从“我看见”到“我看见你”，从“我在台上”到“我在台下”，从“我搭了一个台子”到“我装好了一个舞台”。

装台人，把背面照亮。校长，亦当如是。

作者简介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区督学。北京市房山区教师进修学校教研员，学生发展评价处主任。

班主任是立德树人的一线践行者，更是学生成长的引路人。但当下家校矛盾常态化、问题学生转化无方案、执教法律边界模糊、学生心理危机增多、行政事务重度内耗五大痛点，成为无数一线班主任的履职阻碍。

立足一线真实带班场景，聚焦班主任日常最棘手的实践难题，校长智库教育研究院联合云师堂斑鸠学苑重磅发起“2026 第八届中小学班主任发展大会暨班主任专业精进研习坊”。本次活动落地古都西安，汇聚全国德育、心理、法律、一线名优班主任四大领域专家，以实景演练、个案拆解、方案定制、成果落地为核心，切实帮助一线班主任高效化解日常管理难题，实现从“事务型带班”到 “专业化、实战型育人”的华丽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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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丨李兆端

编辑丨智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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