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一农民咳嗽10年,不肯就医,一天突然咳出一个黑色东西
我叫孙德旺,今年六十三了,打小就住在鲁南这片黄土岗子上。家是三里庄的,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靠种地过日子。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跟土坷垃打交道,春种秋收,夏锄冬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可也算安稳。唯一不省心的就是我这咳嗽,断断续续拖了十来年了。
那还是五十出头的时候开始的。起初就是嗓子眼发痒,干咳两声就过去了,我也没当回事。庄稼人皮糙肉厚的,谁还没个小病小灾的?喝口热水顶顶就完了。可后来咳得越来越勤,尤其是早晚两头,一咳起来没完没了,胸口憋得慌,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有一回在地里刨花生,弯着腰突然咳上来,眼冒金星,差点没栽倒在地埂上。
我婆娘桂花急得不行,追在屁股后头念叨,去镇上卫生所看看吧,别拖成大病。我摆摆手说不碍事,就是咽炎老毛病。她拗不过我,偷偷去县城药店买了瓶止咳糖浆回来,我喝了半瓶,有点管用,可过几天又犯了。后来桂花托人从市里带回来几盒药,贵得很,一盒顶我家两亩地的化肥钱。我心疼得直咂嘴,喝了两盒就舍不得了,说好了好了不咳了,其实还咳,就是藏着掖着不在她跟前咳。
那会儿家里正赶上紧巴时候,大闺女孙小燕刚考上县一中,二小子孙小军还在镇里念初中。俩孩子念书的花销一年比一年大,我跟桂花起早贪黑地干,种地之外还养了几头猪,喂了一群鸡,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这咳嗽就一直扛着,扛了一年又一年。
其实我心里不是没犯过嘀咕。村里前头老赵家的,也是咳嗽不管,拖了两年去医院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花了二十多万,人还是没留住。老赵临了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我见过,吓得我好几宿没睡着。可我越想越不敢去查,怕真查出点啥来。我跟桂花说,咱家这情况,我要是倒了,俩孩子咋办?她抹着泪说就是怕你倒了才让你去看,我说看也得有钱看,没钱看了也白看,不如扛着。
就这么扛到了六十岁。那年大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村里就出了她一个本科生,敲锣打鼓地送通知书来那天,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可晚上关起门来,我跟桂花头对着头算学费,算完俩人谁都没说话。那晚我咳得格外厉害,怕吵醒她,披了件衣裳蹲在院子里咳了大半宿,抬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心里头想着得撑住,怎么也得撑到俩孩子都出了头。
之后三年我把心思全扑在地里和猪圈上,咳嗽的事就搁一边了。又不敢在桂花跟前咳太凶,怕她唠叨,也怕她心疼,都是背着她咳,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呛出来。后来连她都瞒不住了,半夜咳起来震得床板子响,桂花翻个身唉声叹气,也不念叨了,就默默爬起来给我倒了温水,拍着我后背等我缓过来。她手上的茧子粗糙得很,拍在我背上一道一道地硌人,可我就觉着踏实。
二小子争气,考了个大专学汽修,毕业在县城找了个修车厂的活。大闺女大学留了省城,虽说刚上班工资不高,可总算自己养活自己了。我看着孩子们都有了着落,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可咳嗽这老毛病反而变本加厉了,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肺管子像要翻出来一样。
去年入冬以后我咳得尤其厉害,喉咙里总觉着有个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像块老树皮卡在嗓子眼。桂花煮了冰糖雪梨让我喝,每天一碗,不管用。二小子从县城买了进口的止咳药送回来,喝了能消停一阵,药劲一过又开始咳。大闺女打电话来让我去省城大医院看看,说钱的事不用操心,我嘴上应着好好好,挂了电话又没动。
转机是今年开春那场倒春寒之后。那几天忽冷忽热,我在地里收拾大棚的时候让冷风呛了一口,回来就咳得没停过,整夜整夜没法躺下,只能靠着被垛半坐着。桂花被我折腾得也睡不好,眼底下青黑一片,早上起来给我熬稀饭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看着心疼,嘴上还硬,说没事过两天就好。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堂屋那把老圈椅上喝稀饭,嗓子眼那股堵劲儿突然上来了,比哪天都凶。我把碗搁在茶几上,弯着腰剧烈地咳起来,一声接一声,胸腔里像有风箱在拉扯。桂花从灶房跑过来拍我的背,越拍我咳得越狠,最后一下猛地咳出来,喉咙里那个堵了多年的东西一松,一股腥气冲上来,我嘴一张,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弹出来,滚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桂花吓了一跳,低头去看。那东西拇指盖大小,黑褐色,硬邦邦的,像块陈年的煤渣子,又像截枯死的树根尖儿,表面疙疙瘩瘩的,带着暗沉沉的油光,边缘还有一丝暗红色。我拿手背一抹嘴,嘴角蹭下来一点血丝,可嗓子眼那股憋了十年的堵劲儿却没了,胸口敞亮得像屋门大开了似的。
桂花把那黑东西捡起来搁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色刷白。她说不行,非去医院不可。这回我没犟,因为我自个儿也觉着不对劲,咳出这么个东西来,搁谁心里不发毛?
二小子连夜开车回来,载着我和桂花去了县医院。拍片子、做CT、抽血化验,折腾了大半宿。结果出来的时候值班大夫拿着片子瞅了半天,又看了看那个装在塑料袋里的黑东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松了口气。他说老大爷,你这肺里有块长期炎症包裹后的钙化物,通俗讲就是痰核,时间久了结了硬块,这回被你剧烈咳嗽震脱了基底,自个排出来了。周围组织有点慢性炎症,但没什么大问题,开点药吃吃,回去养着就行。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的塑料椅子上,脑子半天转不过弯来。十年的咳嗽,十年不敢进医院的门,十年提心吊胆不敢面对的东西,就这么咳出来了?大夫看我愣着,又说大爷你运气好,这痰核长的位置靠上,要是再深一点卡在支气管里就麻烦了。以后身体不舒服早点来看,别拖着。
回家的车上桂花一句话没说,可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二小子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嘴角抿得紧紧的。快到家的时候桂花忽然说了句,孙德旺你欠我十年安稳觉。我攥着她的手,觉着她手心里那个茧子比当年更厚了。
那天夜里我终于踏踏实实躺下了。枕头一挨脖子我就睡着了,十年来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桂花已经把早饭端到了床边,一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丝。我坐在床上喝粥,嗓子眼清清爽爽的,连咽口水都痛快。桂花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眼圈红红的,说她昨晚没睡着,把我咳出来的那个黑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宿,总觉得心里酸得慌。她说德旺啊你说你图啥,十年,你就扛了十年,要是早去看,至于受这罪吗?
我放下粥碗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晃。几只麻雀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隔壁谁家的烟囱升起了炊烟。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大闺女拿到县一中录取通知书那天,她跟二小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桂花在水井旁边洗菜,我在堂屋门口坐着抽烟,一边抽一边咳嗽,咳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那时候我就想,得撑到看见他们长大。后来他们大了,我又想得撑到他们成家。再后来又想着得撑到他们有了孩子。就这么一个念头顶着一个念头,把十年撑过来了。
那黑东西后来被二小子拿去医院做了个病理分析,确认就是包裹性的痰核,没有恶性细胞。化验单寄回来那天,大闺女从省城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里头她哭了,说她心里头后怕,要是再拖下去出了事,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我说傻丫头这不是没事嘛。她抽抽搭搭地问我到底图啥,我跟电话里说,图你们好好的。
后来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都跑来看那个黑东西。桂花把它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搁在五斗柜上,谁来都拿给人看。大伙七嘴八舌地说,德旺你这命硬,咳出个黑疙瘩来把病根带走了。也有老辈人神神叨叨地说这是痰中带煞,咳出来就散了。我笑笑不说话,心里清楚得很,什么煞不煞的,就是穷怕了,病也不敢看,扛着扛着就成了心病,后来病好了,心病还得慢慢治。
可说来也怪,自从那东西咳出来以后,我整个人像换了副骨血似的,精气神都回来了。早起能绕着村子走一大圈,回来还能拎着锄头下地。桂花说我年轻了十岁,脸上的褶子都浅了。我说那是你看着顺眼了。她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跟当年谈恋爱时一样轻。
前两天二小子回来看我,带了个女朋友,在县城银行上班的姑娘,文文静静的,见了我和桂花叫叔叫婶子叫得甜。我高兴,杀了一只养了一年的老母鸡炖了。饭桌上二小子忽然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个东西,是他在网上查的资料,说像我这种情况医学上叫支气管结石,有些是粉尘吸入后长期包裹形成的。他看了我一眼,爸,你年轻时候在砖窑干过两年活吧?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二十三岁那年我在邻村的砖窑干过两年烧窑工,窑里头烟尘大得很,一天下来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黑的,那时候年轻气盛不计较,连个口罩都不戴,光着膀子干。后来窑厂倒闭了,我回来种地,把那些事全忘了。可肺管子替我记着呢,把那些年吸进去的窑灰一口一口裹起来,裹了四十年,裹成那个黑疙瘩。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咳了十年不肯去看,因为我心里隐约知道那跟那些年吸进去的脏东西有关,可我不敢面对,我怕翻出旧账来算不清。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桂花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我,在我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好半天她忽然问我,德旺你以后还扛不扛了?我说不扛了,命就这一条,得留着陪你把日子过下去。她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早该这么想。
我把那瓶黑东西从五斗柜上拿了下来,搁在抽屉最里头了。不是怕看,是觉得它该收起来了。它在我身体里住了四十年,替我挡了那些窑灰的债,又让我咳了十年,算是给我提了个醒。如今它出来了,那些灰帐清了,剩下的事就是好好过日子。
大闺女国庆节要结婚了,对象是省城一个中学的老师,人老实本分。她打电话回来说爸到时候你得来,穿精神点,别让人家嫌咱乡下人土气。我笑着说放心,你爸现在不咳嗽了,腰板挺直了站哪儿都不跌份。挂电话的时候她又叮嘱了一句,爸以后有啥不舒服赶紧去医院,别扛。我嗯嗯啊啊应着,挂了电话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心里头暖烘烘的。
桂花从灶房探出头来说你别瞎转悠,把菜择了。我搬个小凳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一边择一边哼着小曲。灶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香味飘出来跟槐树叶子味儿搅在一处,暖融融的。太阳从西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老年斑一块块的,可手心还是热的。有劲。
我跟桂花说等大闺女结了婚,咱俩出去转转,也不走远,上县城看看二小子上班的地方,去省城看看大闺女住的地方。桂花说你舍得多花那钱了?我说命都是白捡回来的,不花干啥。她笑了,眼眶有点湿,扭过头去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清脆又快活。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又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我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豆角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蹦来跳去的小东西。阳光热扑扑地罩在脸上,照得人眯缝着眼。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肺间一片清朗朗的敞亮,多少年没这么痛快地喘过气了。
那截黑石头如今已经不在五斗柜上了,桂花昨天擦柜子的时候把它收进了我装杂物的木头匣子里。匣子底下压着俩孩子的满月照、我爹留给我的老怀表、还有桂花刚嫁过来时绣的一对枕套。那黑疙瘩搁在最底下,跟这些陈年旧物待在一块儿。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它,想起它在我肺管子里待了四十年的光景,想起我把它咳出来的那个傍晚,橘子色的阳光从堂屋门口斜进来,桂花蹲在地上看着它发呆,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怕又心疼。
可我更常想起的是那天之后的日子。每天早上醒来嗓子眼不堵了,胸口不憋了,能一口气把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不带喘的。桂花早上起来熬的小米粥喝着格外香,槐树叶子在风里响得像在唱歌。大闺女和二小子的电话来得勤了,三天两头就问爸今天咋样。我说能咋样,活蹦乱跳的。
人这辈子就是这样,有些东西藏在身体里头,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以为能扛过去,就一天天拖着。可拖着拖着就拖成了心病,比身上的病还磨人。等你哪天咬牙把那个结给破了,才发现原来天就那么宽,路就那么平,是自个儿把自个儿走窄了。我孙德旺扛了半辈子,最后让一口痰给治了。说起来好笑,可道理不笑人。活着就得喘口气,喘匀了,日子才能往前走。我现在喘得挺匀,往后也不打算再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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