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辑 白三浪
上学的时候读《范进中举》,全班都笑成一团。
笑这个54岁的老秀才,考了大半辈子科举,穷得揭不开锅。
一朝中举直接疯了,光着脚在街上乱跑,满嘴“中了中了”,活脱脱一个迂腐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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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笑他那个势利眼的老丈人胡屠户,前一天还指着鼻子骂他“现世宝”“穷鬼”;
转头就一口一个“贤婿老爷”,连他长了麻子的脸,都瞬间成了“体面的官老爷面相”。
那时候只觉得,这就是个讽刺封建科举的笑话,范进就是个读书读傻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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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毕业后混了几年职场,挨过社会的毒打,考过几次屡战屡败的试,熬过无数个看不到头的夜晚。
再回头读这篇课文,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到头来才发现,大半普通人都活成了范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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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很多人只记得范进中举后疯癫的样子,却没细算过他熬了多少年。
从十几岁开始考秀才,考了二十多次,直到 54 岁才中了举人。
整整三十多年的人生,全砸在了科举这一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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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他穷到什么地步呢?
乡试考完回家,家里已经断粮三天,老母亲饿得眼睛都看不见东西。
逼得他抱着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去集市上卖米下锅。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揣着草标,在集市里东张西望,半天不好意思开口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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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手缩脚的样子,像极了现在失业三个月、不好意思找朋友借钱,偷偷在招聘软件上海投到凌晨的中年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不起。
胡屠户骂他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说他“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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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他全程陪着笑脸,连嘴都不敢还。
不是他天生懦弱,是他手里没有任何议价的筹码。
在明清的社会结构里,底层读书人没有土地、没有产业、没有人脉。
不会经商不会务农,除了死磕科举,没有任何正经的上升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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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中秀才,只能算刚跨进读书人的门槛,见了官不用下跪,但依旧要种地当差,照样被乡绅拿捏;
只有中了举,才算真正踏入士绅阶层的门槛:
名下田产可以免赋税徭役,见了知县能平起平坐。
犯了罪不能随便动刑,甚至能直接候补做官,地方豪绅会主动上门送钱送地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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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今天“找了个好工作”的程度,是实打实的阶层跃迁,一步从被人拿捏的草民,变成了有特权、有身份的统治阶级预备役。
所以范进要赌上一辈子,他没得选。
现在的年轻人,也正在走着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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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这两年经济增速放缓,民间行业的不确定性越来越高,所有人都本能地往最确定的赛道挤。
教育部公开数据显示,2025届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达1222万人,再创历史新高;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16-24岁城镇青年失业率(不含在校生)2025年峰值达18.9%,年轻人的就业容错空间被压得越来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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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三条最稳的路挤得水泄不通:2025年国考341.6万人通过资格审查,平均65人争抢一个岗位。
最热岗位报录比破万,比明清乡试不足3%的录取率还要残酷得多。
2025年考研报名人数虽连续两年回落,仍有388万考生奔赴考场。
哪怕学历贬值越来越快,大家还是要先攥住这张入门的“秀才”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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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全国征兵报名人数超1300万,其中高校毕业生占比过半,最终录取率不足一成,成了另一条求稳的体制路径。
可以说,考公是求一个当代“举人”的身份兜底;
考研是拿一个更高阶的学历门槛,当兵是走另一条体制内的晋升通道,所有人都在找那张能托住人生的“功名纸”。
人人都想要铁饭碗,于是人人都想成为范进,走他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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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年轻人不想选别的路,是整个社会的资源分配逻辑,早就画好了最稳妥的标尺。
在范进的世界里,中举才叫入了流,其余的都是不务正业;
到了现在,就变成了进体制、进大厂、有稳定体面的身份才叫出息。
其余的活法,都叫没本事、不稳定。
范进不是个单纯的书呆子,他甚至比绝大多数人都懂人情世故,更懂生存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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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举发疯是真的,但疯劲一过,他立刻就进入了“举人老爷”的角色。
张乡绅上门攀交情,送银子送宅子,他全程应对得体,打躬作揖、来回客套。
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既不卑微讨好,也不得罪对方,完全是混迹官场的老手模样。
后来他进京考中进士,一路做到山东学道,相当于省教育厅主官,跟同僚应酬、处理政务、打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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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样门清,半点书呆子的影子都没有。
那他之前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迂腐木讷?
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这不是傻,是底层人向上爬的必要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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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身份、没有筹码的时候,锋芒、情商、本事都是没用的,越是张扬,反而越容易被提前打压。
他只能缩着,装老实、装迂腐,把所有的委屈和野心都藏起来,一门心思等那个翻身的机会。
等身份到位了,该有的城府和手段,他一样都不会少。
这一点,在职场里待过十几年的人,大多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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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里总有一些基层员工,看起来木讷寡言,只会埋头干活,大家都觉得他老实迟钝。
可等他升了主管、当了经理,你再看他;
开会讲话滴水不漏,跟客户应酬游刃有余,对上对下都处理得妥妥帖帖,跟之前判若两人。
不是人突然变聪明了,是位置没到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施展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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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底层的时候,他没有资格谈人情世故,没有资格讲格局讲方法,能做的只有忍、只有熬;
等之后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对应的规则、对应的本事,自会无师自通。
范进的疯,也根本不是读书读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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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人压抑了三十多年的欲望、委屈、不甘,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精神直接绷断了。
他熬了大半辈子,被人骂了大半辈子,连自己都快信了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突然有人告诉他:你中举了,你以后就是人上人了,所有的苦都熬到头了。
上午家中无余粮,下午省委高育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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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看范进中举,他当时只疯了两个小时,可以说是相当冷静了。
很多人笑他疯癫,只是因为没经历过他那种,把整个人生都押在一件事上的孤注一掷。
说得再扎心点儿,大部分人甚至还不如范进。
范进熬了三十多年,好歹最后中了举,逆袭成功,从穷书生一路做到了四品官员,彻底改变了自己和家族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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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绝大多数人熬了一辈子,可能连个“秀才”都考不中。
考公的年年陪跑,考到年龄限制也没上岸;
熬职级的熬到35岁,还是个基层员工,别说晋升,不被裁员就已经谢天谢地;
创业的赌上全部身家,最后血本无归,欠了一身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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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最残酷的就是,没有永久的“举人身份”,只有永远的考核和永远的不确定性。
范进至少还有个结果,但很多人连个结果都等不到,就在半路上耗光了所有的力气。
就像我认识的一个程序员哥们儿,在大厂熬了七年,年年冲P7,年年差一点。
34 岁那年又没升上去,转头就赶上了部门优化,被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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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那天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年的青春,七年的加班熬夜,最后什么都没落下那种无力感,那种对人生的怀疑,是刻到骨头里的。
此时再想想范进,突然就懂了他经历20多次落榜后的麻木了。
过去二十年的教育扩招、互联网红利,批量制造了无数当代“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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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靠读书考上好大学,凭专业能力进入高薪行业,拿到了远超父辈的收入和体面,也彻底养成了对这条既定上升路径的深度依赖。
他们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专业过硬就永远有饭吃,相信沿着既定的轨道一步步往上爬,就能稳稳抵达幸福的终点。
但当行业寒潮来临、裁员优化落到头上、学历持续贬值、考公内卷到万里挑一。
他们才惊觉,即使是挤破头抢到的“铁饭碗”,也未必能接住一辈子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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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是幸运的,他熬了几十年,终究等到了自己的“中举”;
他也是不幸的,他活在科举是唯一上升通道的时代。
除了往这条路上挤别无选择,一辈子的悲喜,只能死死绑定在王朝的选拔体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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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已是一个还容得下多元活法的时代,没必要把自己的人生,死死困在世俗定义的那唯一一条“中举”赛道上;
更没必要把全部身家,都押在某一套体系给的身份里。
别等挤了半辈子的独木桥塌了,才想起来,人生原来还有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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