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1
“林组长，这是你的离职单，签了吧。”
人事部的玻璃门半敞着，冷气开得足，吹得林溪后脖颈一阵发紧。王经理把一沓A4纸拍在她面前，指尖点着乙方签字栏，力道大得纸面都起了皱。她抬眼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理由呢？”她没碰那张纸，声音不大，带着工作了一整天后嗓子眼里那点干涩。
“试用期考核不通过。”王经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温度，“你进公司才两个月，项目组反馈你协作能力差，沟通效率低，上周的咖啡机项目提案，客户投诉你方案不够落地。综合评估，不转正。”
“咖啡机提案是张磊写的。”林溪终于把手搭在离职单边缘，指腹划过纸张的切面，“方案里连电控板型号都写错了，客户问起来，张磊当场甩锅说是我负责技术审核。我入职岗位是市场策划，技术审核什么时候轮到我来做了？”
王经理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他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呀，林溪还在呢？”
张磊端着个马克杯晃进来，杯壁上印着“最佳员工”的金字，身上的Polo衫领子立着，脸上挂着一副“我来送送你”的做派。“王经理，人事那边流程走完了吧？我下午还要去供应链那边对一下新项目的BOM表，林溪这边需要我签字确认什么吗？”
“不需要。”王经理接过话头，“你回去忙吧。”
“别呀，到底同事一场。”张磊把马克杯搁在办公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林溪，你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不是我说，你这性格吧，在哪儿干都容易得罪人。这次吃个亏，下次长点记性。”
林溪看着他，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那点光让张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张工，”她说，“上周四下午三点，你发给客户的那版PPT，最后一页的咖啡机爆炸图，标注的压力阀型号是V2.6。但上个月的技术评审会纪要里明确写了，V2.6早在测试阶段就爆了三次，全项目组都知道要换V3.1。你发错文件的时候，抄送了项目组十二个人，包括我。”
张磊的脸色变了。王经理的手指停在离职单上，没再敲。
“我当时在群里@过你，让你更正。”林溪继续说，“你没回。第二天客户打电话来骂，你说是我审核出了问题。你部门里那五个实习生都可以作证，我连你们项目组的SVN权限都没有，拿什么审核你的技术文件？”
“你——”张磊的脸涨红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考核是王经理批的，你来跟我说，我还能替你改不成？”
“我没说要改。”林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短促的一声，“离职单我签，但有个要求。”
王经理松了一口气，连忙把笔推过去：“你说，公司按规定给你结算工资，补偿金——”
“我让董事长亲自来办我离职。”林溪拿起笔，在乙方签字栏旁边停住，笔尖离纸面只有一毫米。“你给上面打报告，说林溪要求董事长本人到场，面签离职文件。董事长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张磊先笑出声来。
“你疯了吧？”他扭过头看王经理，“王经理，你听听，她让董事长来给她办离职？她知道董事长是谁吗？”
王经理的脸也黑了：“林溪，你要对公司有意见，可以走劳动仲裁，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我没意见。”林溪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我的要求很简单。董事长来了，我签字走人。董事长不来，我每天准时上下班，打卡记录一秒不少。你们要强开除，那就按劳动法给2N赔偿，我拿钱走人照样没意见。”
她把离职单推回去，纸张摩擦桌面发出轻响。
“但我提醒你们一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经理和张磊，“强制开除的流程走完之前，我这工位还在。谁要往我电脑上放什么不该放的东西，技术部那边都有操作日志。我上周刚帮IT部做过数据归档备份，知道公司服务器保留几个月的操作记录。”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三点三十一分。林溪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上，经过研发部大开间，几个实习生探头探脑地看她。她目不斜视，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做手头那份咖啡机竞品分析报告。
屏幕上跳出一个微信弹窗，备注名是“妈”，头像是一盆绿萝。
“下班回家吃饭吗？炖了排骨。”
林溪打字：“回。晚一点，七点半到。”
对方回了个“好”，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今天工作顺不顺利？”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退出对话框，打开公司内部通讯录。董事长那一栏的姓名后面跟着一串分机号，头像是一张标准的蓝底证件照，短发，圆脸，笑容和气，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中层管理者没什么区别。
但那行名字是三个字。
林溪关掉页面，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扫了一眼上个月的公司战报，集团营收环比增长12%，董事长在总结致辞里写了一句：“我们永远为有能力、有担当的员工敞开大门。”
她把目光收回来，热水灌进杯子里，白气往上飘。
身后有人小声说：“哎，你听说了吗？市场部那个新来的林溪，被开除了，还说要等董事长来才签字，笑死人了。”
“她是不是不知道董事长是谁？”
“不知道才敢这么说吧。等过两天HR把强制流程走完，看她还能不能笑出来。”
林溪端着杯子转过身，茶水间门口那两个人立刻噤声。她冲她们笑了笑，从中间走过去，肩膀擦过门框。
晚上七点二十，她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行政部的小周，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她就往后退了半步。
“林、林姐，下班啊？”
“嗯。”林溪走进去，按了一楼，“你手里那些是什么？”
“哦，明天董事会要用的材料，我送去打印室装订。”小周眼睛往旁边飘，不敢看她，“那个……林姐，我听说了你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王经理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跟张磊是大学室友……”
“我知道。”林溪说，“谢谢。”
电梯下到五楼，停了，门打开，王经理正要迈步进来，看见林溪，脚又缩回去了。他板着脸按了一下关门键，电梯门在林溪面前缓缓合上。
小周大气不敢出。
林溪看着电梯门上映出自己的脸，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开除的人。
“小周，”她说，“明天董事会几点开？”
“上午……上午十点。”
“在哪个会议室？”
“十六楼，大会议室。”
林溪没再问。电梯到一楼，她走出去，推开旋转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燥热。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绿萝头像。
“排骨炖好了，等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出租车上，她把窗户摇下来，风灌进来吹散了头发。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儿？”
“书香苑。”
“哦，那边房价可不便宜啊。”司机随口搭腔，“你在那边上班？”
“不是，”林溪说，“我妈住那儿。”
到了小区门口，她刷了门禁进去，走到最后一栋楼底下，指纹解锁单元门，电梯上十五楼。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糖醋味。
她拿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回来了？”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星，短发有点乱，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洗手吃饭，排骨刚收汁。”
林溪换了拖鞋走进去，把手里的包扔在沙发上。餐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排骨冒着热气，旁边一碟拍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
“爸呢？”
“出差了，后天回。”女人把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摘下眼镜擦了擦，“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工作累的？”
林溪拉开椅子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
“妈，”她说，“我被人开了。”
女人解围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
“因为什么？”
“办公室政治。”林溪嚼着排骨，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一个同事甩锅给我，领导跟他是一伙的，说我试用期不通过。”
“那你什么打算？”
“我提了个要求，”林溪咽下去，拿起汤碗喝了一口，“让董事长亲自来给我办离职手续。”
女人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
“董事长答应了吗？”
“不知道。”林溪放下汤碗，“但我明天早上会去一趟十六楼。董事会十点开，我想看看她见到我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女人没说话，低头吃了口饭。
过了半晌，她抬起眼皮看了林溪一眼：“你工牌带回来了吗？”
“在包里。”
“明天戴着去。”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溪碗里，“别让人说你不讲规矩。”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
林溪站在十六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工牌带子。工牌上她的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表情拘谨，底下印着“市场部·策划专员·林溪”。
镜子里的人把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行政部的姑娘，手里抱着平板在核对名单，看见林溪走过来，愣了一下。
“你好，请问你有预约吗？今天董事会在这里开——”
“我知道。”林溪说，“我来找人。”
“找人？找哪位？现在会议还没开始，各位董事——”
“找我妈。”
行政姑娘眨了两下眼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林溪伸出手，越过她肩膀，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正中间的主位空着，旁边的位置上坐着集团副总裁老赵，正在低头翻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你是哪个部门的？”老赵皱眉，“今天这边有重要会议——”
“我找董事长。”林溪走进去，站在长桌末端，“我跟人事说过了，我的离职手续，必须董事长亲自来办。”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老赵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上。
“你……你是林溪？”老赵认出了她的工牌，“你爸是——”
会议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短发，圆脸，穿着件米色的薄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抬眼看向林溪。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王经理跟我汇报了。”董事长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钢笔帽拧开，笔尖落在纸面上，“离职单我签了。人事那边会走完剩余流程，补偿金按劳动法算，多给你半个月工资作为项目交接期的补助。”
她签完字，把文件往前一推。
“还有别的要求吗？”
林溪站在长桌那头，看着那张签了字的离职单被风轻轻吹动一角。
“没有了。”她说，“谢谢董事长。”
她转身走出去，身后的会议室门缓缓合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壁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
绿萝头像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溪打字：“可乐鸡翅。”
对方秒回：“好。”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她低头看着那句“好”，忽然觉得手腕上那个磨得发亮的工牌带子有点勒人。
她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里，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的瞬间，阳光从旋转门外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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