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908年5月,一个18岁的美国少年跟着父母坐船沿着京杭大运河从上海到了杭州。
他随身带了一台照相机,在杭州待了大概两周,拍下了上千张照片。
这些照片里没有名胜古迹,全是运河边最普通的场景——住家船、小商贩、洗衣妇、算命先生。
一个宝洁家族的富二代,为什么跑到来拍这些?
01
甘博全名叫西德尼·戴维·甘博,1890年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辛辛那提。
他的爷爷叫詹姆斯·甘博,是宝洁公司的创始人之一。
宝洁是什么公司不用多说了吧,海飞丝、潘婷、舒肤佳都是它家的。
甘博家是真有钱。
但甘博没躺在钱堆上混日子。他从小喜欢拍照,家里条件好,相机这种奢侈品也玩得起。
1908年他高中刚毕业,父亲戴维·甘博因为身体原因提前从宝洁退休了。
退休了想出去走走,就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西德尼和弟弟克拉伦斯——来了趟东方之旅。
他们先去了日本待了四个星期,然后坐船到了上海。
在上海,甘博一家租了一条叫“阳光号”的住家船,沿着京杭大运河往杭州走,走了一天一夜。
这次中国之行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用他自己的话形容,就像被一只东方的昆虫叮咬了一口。
这辈子再也忘不掉了。
02
甘博一家为什么来杭州?这得说到一个人——罗伯特·费佩德。
费佩德是美国长老会在杭州的传教士,也是个摄影爱好者。
他后来担任了之江大学的校长。
甘博的父亲老戴维跟杭州的美国传教士团关系一直很好,费佩德就邀请他们来中国看看。
1908年的时候,之江学堂正在规划和筹钱建新校舍。
老戴维听说这事之后,直接捐了7500美元,后来又追加了4500美元。
这笔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之江大学校园里后来建起了一栋叫“甘博堂”的建筑。
但18岁的甘博对这些大人之间的事可能没那么大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运河上的船、岸上的人、街边的铺子,每一样都让他想举起相机。
03
1908年的京杭大运河是什么样?一句话:忙得要命。
甘博一家坐的那条“阳光号”住家船,从上海出发往杭州走。
船不大,有竹篷子遮阳挡雨,船上能坐能躺。
当时从上海到杭州的游客,几乎都坐这种船。
运河上不光有游客的船。
满载客货的木船、绍兴乌篷船、带竹篷的住家船频繁往来。
有些船正在过拱宸桥。
拱宸桥是杭州运河上的标志性建筑,桥很高,船从底下过的时候要把桅杆放倒。
运河上还有翻坝的场面。
什么叫翻坝?就是水位不一样的地方,船过不去,得用人力绞盘把船从低水位拉到高水位,或者反过来。
木船沿着翻坝斜坡缓缓滑进河道。
这个活全靠人力,一群人喊着号子绞绳子,船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甘博的相机对准了这些画面。
一个18岁的美国富家子弟,没见过这种场面——几百年前的漕运系统还在正常运转,成千上万的人靠这条河吃饭。
他没有去拍那些“东方奇观”式的东西,他把镜头对准了干活的人、行船的人、过日子的人。
04
船到了杭州,停靠在拱宸桥大同街河岸边。
拱宸桥一带是当时杭州最热闹的码头之一。
码头边就是宽阔的临河马路,从水路进杭州的船大部分都在这里停靠。
上了岸往前走,就是一条挨一条的商铺。
运河边的商铺都是临河而建的。
为啥?方便装卸货啊。船靠岸,货物直接搬进店里,省了中间转运的功夫。
每家铺子门口都挂着招牌,白底黑字,特别醒目。
有一家瓦缸店,门口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水缸。
过去做生意讲究“货卖堆山”,货堆得越高越显得你家有实力。
店门口的水道上,小船正扬着窄长的风帆慢慢经过。
还有卖木材的、卖水产品的,岸边摆着竹编的大笼子,近处的水里也泡着笼子。
运河边的台阶上,妇女们在洗衣服、淘米。
台阶一直延伸到水里,方便人上下船,也方便浣洗。
小孩在岸边跑来跑去。小贩挑着担子叫卖荸荠和小吃。
算命先生支个摊子就能开工。
甘博拍过一张算命先生的照片,当时他和父亲正在架相机,算命先生就坐在旁边。
这些画面放在今天看,就是晚清江南的日常。
但在1908年,一个从美国来的18岁少年把这些日常装进了底片里。
05
岸上的景象更热闹。
杭州的商业街虽然不宽,但路面很整洁。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溜儿排开。
有的店铺二楼还挂着黄龙旗——那是清朝的国旗,黄底蓝龙戏红珠。
街上有各种手工作坊。做伞的、做鼓的、染布的。
木匠铺子里,小徒弟跟着师傅学手艺。
那时候学木匠讲究“三年学徒,两年效力”——跟师傅学三年手艺,完了再给师傅白干两年活,算是报答,之后才能自己单干。
甘博不光拍街景,还拍人。
街上的小贩、铺子里的伙计、路边蹲着抽烟的老人。
他的镜头不像别的外国人那样居高临下,他把这些人当普通人来拍。
一个卖菜的、一个拉车的、一个洗衣服的,在他的照片里都有自己的位置。
这种视角跟他的出身有关。他后来成了社会学家,专门研究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1908年这次旅行是他社会学兴趣的起点。
他后来在普林斯顿大学读书,又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学劳动经济学和工业经济学。
之后三度来中国,参与创办了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写了五部关于中国社会的著作。
但在1908年那个夏天,他还只是个拿着相机到处拍的高中毕业生。
06
甘博在杭州待了大概两周。
这两周里,他拍了很多照片——运河上的船、岸上的铺子、街上的行人、西湖边的牌坊。
他拍过杭州的城墙,拍过倒塌之前的雷峰塔。
这些东西后来很多都没了,但他的照片留下来了。
1908年5月24日前后,甘博一家离开了杭州。
他们坐船原路返回上海,然后离开了中国。
那一年中国发生了很多大事。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先后去世。
大清王朝还剩最后三年。
但甘博的相机没有拍这些政治大事件,他拍的是运河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天——船照样走、货照样搬、人照样过日子。
甘博离开了中国,带走了几千张底片。
也带走了一个18岁少年对东方的全部记忆。
07
这些底片后来去哪了?
甘博回了美国,上了大学,成了社会学家。
后来又三次来中国做社会调查,拍了更多照片。
他1968年去世。
他拍的那些照片,在他活着的时候有一部分用在了他的书里。
但大部分从来没公开过。
1984年,甘博的女儿在家里阁楼上意外发现了一批东西。
她打开一看,全是她父亲当年在中国拍的老照片——玻璃底片、黑白照片、手工上色的彩色幻灯片,整整几千张。
这批照片后来被杜克大学收藏了。
杜克大学把它们全部数字化,放到了网上。
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
一个18岁少年在运河边按下快门的那些瞬间,在阁楼里躺了半个多世纪之后,重新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08
杜克大学的甘博照片集里,有5000多张黑白照片和600多张彩色手工上色照片。
拍摄时间从1908年到1932年,跨越了他四次来中国的全部行程。
1908年那批照片里,大约有三分之一是运河沿线拍的。
杭州拱宸桥到城内的这一段最集中。
照片里能看到满载货物的木船从桥下经过,能看到临河商铺门口堆成小山的货物,能看到翻坝斜坡上人力绞盘拉船的场面。
能看到妇女在台阶上浣洗,小孩在岸边玩耍,小贩挑着担子叫卖。
这些照片不是风景明信片。
甘博拍它们的时候,不是游客心态。
他后来成了社会学家,这些照片从一开始就带着社会学调查的底色——拍的是人怎么活着、怎么讨生活。
1917年到1919年,甘博又两次在杭州逗留,走遍了大街小巷和西湖众多景点,又拍了200多张杭州照片。
2013年,这批杭州老照片在国内社交媒体上火了一阵子。
有人拿着甘博的照片去西湖边找同样的角度重拍。
一百年前的保俶塔和现在的保俶塔,一百年前的西湖水和现在的西湖水,对比着看,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09
2025年,杭州拱宸桥运河文化广场办了一个摄影展。
展出的就是甘博1908年拍的那些运河老照片。
照片旁边还放了一张对比照——意大利游客在拱宸桥前的自拍。
一百多年前,甘博站在差不多的位置拍下了这座桥。
一百多年后,另一个人站在同样的地方拍了张自拍。
桥还是那座桥,但桥上的船、桥下的人、桥边的铺子,全都不一样了。
甘博1908年按下快门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这些底片后来的命运——在一个阁楼里躺了几十年,被女儿偶然发现,被大学收藏,被数字化,被全世界的人看到,最后又回到了他当年拍照的那座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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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18岁少年的偶然之举,变成了一部晚清江南的影像档案。
这不是他计划好的事情。他当时只是觉得眼前这些东西有意思,值得拍下来。
有时候,留下历史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留下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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