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夏天,我在北京转业待分配,最怕听见亲戚问我一句:“工作定了吗?”
不是怕没面子。
是怕他们问完以后那种笑。
那种笑不大声,也不难听,甚至还带着一点假惺惺的关心,可落在人身上,比太阳底下的柏油路还烫。
那天下午,我从东城区军转办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回执。回执上写着四个字:等待分配。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一辆辆公交车从面前晃过去,车窗里全是汗津津的人脸。北京的六月闷得厉害,风吹过来都像刚从蒸笼里出来。
我本来想直接回家,可我妈打电话到街道传话,说晚上去大姨家吃饭。
我一听就知道躲不过了。
大姨家住在崇文门外一条老胡同里,院子不大,住了三户人。她家那间北屋最宽敞,亲戚们一有事就往那儿凑。那天说是给我姥姥过生日,其实人一坐齐,我就成了饭桌上的话头。
我刚进门,二舅就端着搪瓷缸子看了我一眼。
“怀远回来了?军转办怎么说?”
我把回执往兜里一塞,说:“还得等。”
屋里一下安静了半秒。
然后表哥郝志成笑了一声。
他比我小四岁,在中关村一家电脑公司跑销售,那几年北京到处都在讲电脑、讲下海,他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候,说话也越来越有底气。
“还等啊?”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哥,不是我说你,现在可不是穿军装就吃香的年代了。地方上缺的是会赚钱的人,不缺会喊口号的人。”
我妈脸色变了一下,低头给我盛汤。
大姨赶紧打圆场:“志成,你少说两句。怀远在部队也是干部。”
“干部归干部。”二舅放下缸子,慢悠悠地说,“部队干部到了地方,还不是得重新学?现在北京单位都精着呢,谁愿意养闲人?”
我坐在圆桌边,手心全是汗。
我在部队待了十五年,从十八岁入伍,到三十三岁转业。最早在通信连扛线盘,后来考了军校,成了通信技术干部。别人休息的时候,我钻机房,摸交换机,学微机。部队里那套自动化值班系统,我跟着工程师一起折腾过大半年。
可这些话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在亲戚眼里,我现在只有一个身份:待分配。
这三个字,比没工作还难听。
没工作的人还能说自己在找机会,待分配的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在半空,落哪儿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我低头喝汤,汤有点咸,喝进嗓子里发苦。
郝志成又说:“其实哥你也别挑。我们公司楼下的物业正在招保安队长,一个月四百五,包午饭。你要是真没地方去,我能帮你问问。”
屋里有几个人笑了。
不是那种恶意很重的笑,就是觉得这话挺合适。
我妈的勺子碰到碗沿,响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郝志成,说:“谢谢,用不着。”
郝志成耸耸肩:“我是好心。你别端着。北京这地方,端着没饭吃。”
我妻子徐梅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在宣武一家印刷厂做排版,手指上常年有油墨洗不净的灰。听到这里,她放下筷子,轻声说:“怀远不是端着。他在等正式安排。”
二舅笑了:“小梅啊,等安排也得有个底。现在多少转业干部分到亏损厂子里?到时候厂子发不出工资,还不如现在找个活儿干。”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我儿子在部队干了十五年,不会连个正经单位都没有。”
她声音不大,可屋里又安静了。
二舅看了她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
姥姥坐在炕边,耳朵不好,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肉。她说:“怀远瘦了,多吃点。”
我冲她笑了笑,鼻子忽然有点酸。
回家的路上,徐梅牵着女儿朵朵,走在我前面半步。朵朵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踩马路牙子。
走到胡同口,她忽然回头问我:“爸爸,保安队长是什么?”
徐梅脚步顿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朵朵睁着眼睛看我:“表舅说让你当保安队长,是不是也穿制服?”
我蹲下来,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也穿制服。”我说,“不过爸爸还没决定穿哪身制服。”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还会敬礼吗?”
我笑了:“会。”
她立刻站直,小胳膊抬起来,歪歪扭扭敬了一个礼。
“爸爸加油。”
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
我们家住在东四南边的一间小平房里,是我父亲单位当年分的。父亲走得早,我妈守着这间屋子把我拉扯大。屋里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老衣柜,外头还有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小厨房。
我转业回来以后,军装还没来得及收进箱子。它挂在门后,袖口磨得发亮,肩章已经摘了,空荡荡的,看着比我还不适应。
晚上徐梅把朵朵哄睡,出来看见我还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几本书。
一本《DOS实用教程》,一本《中文Windows 95入门》,还有一本我从旧书摊买来的《计算机网络基础》。书角都卷了,纸页泛黄,有些地方我用铅笔画得密密麻麻。
徐梅给我倒了杯凉白开。
“今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不往心里去是假的。”
她坐到我对面,灯泡有点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怀远,你心里是不是也没底?”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有。”
在部队时,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半夜紧急集合。线路断了,我能背着工具箱顶着雪爬杆;设备烧了,我能熬两宿把系统恢复;新兵闹情绪,我能坐在操场边跟他聊到天亮。
可回到北京,我发现自己不会办事。
军转办门口每天都挤满了人。有人提着材料,有人拿着介绍信,有人一进门就跟干部熟得像亲戚。楼道里烟味很重,大家嘴上都说等组织安排,眼神却都盯着每一扇办公室门。
我没有关系。
我妈只是个退休售货员,徐梅家也普通。亲戚里看着热闹,真到要紧时候,能帮的没有几个,能说风凉话的倒是不少。
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等来等去,最后真被人一句话扔到哪个半死不活的单位。
那不是丢人。
是我不知道自己这十五年到底算什么。
徐梅看着我,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攒的三百块钱。”
我皱眉:“你拿这个干什么?”
“厂里旁边有个夜校,开微机班。你不是一直想系统学学吗?去报。”
我立刻说:“不行,朵朵下半年上小学,要花钱。”
“学费一百八,剩下的够她买书包。”徐梅说,“怀远,别人看轻你,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你在等。你不能真只等着。”
这句话扎进了我心里。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夜校。
夜校在一栋旧办公楼三层,机房里摆着十几台电脑,白色外壳发黄,键盘缝里都是灰。来学的人有下岗工人,有想跳槽的青年,还有两个单位派来的文员。
我是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
第一天老师教开机、关机、建文件夹。旁边的小伙子笑我打字用两根手指。
我没吭声。
晚上回家,我把旧键盘纸板画在桌上,按键位置一个一个背。朵朵趴在床上看我,问:“爸爸,你在弹琴吗?”
我说:“差不多。”
她拍手:“那你弹快点。”
我就真的练快点。
从六月到七月,我白天跑军转办,街道,原部队后勤部门,补材料,盖章。晚上去夜校。周末我去王府井书店蹭空调,也蹭书看。
那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
北京城里到处挂着红旗,电视里一遍遍放交接仪式。胡同口的小卖部支了台电视,大家围着看。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屏幕上升起的国旗,心里很复杂。
国家往前走得那么快,我却像被卡在原地。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在军转办楼道里等叫号,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
“关于选拔部分具备计算机、通信、文秘特长转业干部参加机关办公自动化试点岗位测评的通知。”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市里有几个机关单位准备推进办公自动化,需要从当年待分配的转业干部里挑一批懂通信、懂微机、能写材料的人,参加统一测评。
我把通知抄在小本子上,手心有点发热。
轮到我进办公室时,接待我的干部姓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说话干脆。
她翻我的档案,看到我填的专业特长,抬头问:“你会微机?”
“会一些。”我说,“在部队管过通信值班系统,也学过数据库和网络维护。”
她看了我一眼:“会打字不算会微机。”
我脸上一热:“我知道。”
她又翻了几页,指着我档案里的几份材料问:“这些系统维护报告是你写的?”
“是。”
“你自己写的?”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张表。
“那你报名测评吧。别抱太大希望,报的人不少。”
我接过表,心跳得很快。
出来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那张表很薄,可拿在手里像一块沉甸甸的铁。
回家以后,我把报名的事告诉徐梅。
她比我还镇定,只说:“那就好好考。”
我说:“万一考不上呢?”
她正在煤炉边炒菜,油烟熏得她眯起眼。她回头看我:“考不上,也比光等强。”
这话简单,但我听进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回到了部队考军校那阵子。
早上五点起床,去景山后街跑两圈。回来背政策文件,练公文写作。上午去军转办或原单位办手续,下午有空就去夜校机房加练。晚上徐梅排版回来,我给她读我写的材料,让她挑不顺的句子。
她文化不算高,但眼睛细。
“这句太绕。”她拿铅笔画掉一行,“你们部队是不是都喜欢写‘进一步加强高度重视’?人家机关看得懂,也嫌烦。”
我被她逗笑了。
朵朵也帮忙。
她的帮忙就是在旁边数我打字错几个。
“爸爸,刚才错了一个。”
“爸爸,又错了。”
“爸爸,你今天比昨天少错两个。”
我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
可亲戚那边的闲话也没停。
八月初,二舅过来借我家的自行车,见我桌上摊着电脑书,笑了半天。
“怀远,你还真打算靠这个翻身啊?”
我说:“只是多学点。”
“不是我打击你。”二舅坐在门槛上扇扇子,“北京懂电脑的小年轻一抓一把,人家单位要他们,图便宜,图机灵。你一个三十多岁的转业干部,学两个月微机,能比得过人家?”
我妈在里屋听见,重重咳嗽了一声。
二舅像没听见,继续说:“再说你那分配,又不是考试考出来的。最后还不是看哪儿缺人,往哪儿塞。”
我合上书,看着他:“二舅,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笑了笑:“志成他们公司真缺人。保安队长那个位置还在。你先干着,总比在家闲着强。别等到最后,连这个也没了。”
我说:“我参加测评了,等结果。”
二舅愣了一下:“什么测评?”
我简单说了。
他听完,嘴角一撇:“机关办公自动化?哟,这名头大。怀远,不是舅说话难听,这种好事能轮到咱们普通人?”
普通人。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好像普通人就该认命,好像我连试一试都显得可笑。
我没跟他争。
二舅走后,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
“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心里一紧:“妈。”
她摆摆手:“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心疼。你从小要强,到了部队也要强。现在回来,倒让他们这么说。”
我坐到她身边。
“妈,我现在是没单位,可我不是没本事。”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红的,点头。
“妈知道。”
测评那天是八月二十六号。
北京下了一夜雨,早晨路面湿滑。我穿了件白衬衫,裤线是徐梅头天晚上给我熨出来的。她起得比我还早,在厨房煮了两个鸡蛋,又往我包里塞了一瓶凉白开。
“别紧张。”她说。
我笑了:“我上过那么多次演习,还怕考试?”
话是这么说,真到测评地点,我还是紧张了。
地点在西单附近一栋机关楼里。走廊里站着几十个转业干部,年纪都差不多,有的夹着公文包,有的拿着笔记本。大家互相打量,谁也不多说话。
测评分三项。
第一项是写一份情况报告。
题目是:关于推进机关办公自动化试点工作的几点建议。
我看到题目,反倒稳了。
在部队时,通信系统换代最怕的不是设备不会用,而是人不愿意用。老同志嫌麻烦,年轻人只会照着说明书乱按,领导要结果,下面怕担责任。这个道理放到机关也一样。
我写了三个部分:先培训,再试点,再推广;先解决收发文和信息查询,再谈联网共享;系统要有人维护,责任要落到具体岗位。
写完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项是微机操作。
录入一段文字,排版,做一张简单表格,再用数据库查找几条信息。我的速度不算最快,但没出大错。旁边有个年轻干部打字飞快,可表格格式错了三次,急得直擦汗。
第三项是面谈。
屋里坐着四个人,两个是安置办的,一个像是机关办公室干部,还有一个戴厚眼镜的男同志,一直低头看材料。
他们问我在部队管过什么设备,处理过什么故障,能不能适应机关节奏。
我一一回答。
面谈快结束时,走廊里忽然乱了一下。
外头有人喊:“机房那边打印机不出纸了,下一组材料打不出来。”
戴厚眼镜的男同志皱眉站起来。
他大概是负责技术的,刚要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口问:“你会看打印机故障吗?”
我说:“可以试试。”
他迟疑了一下:“那你跟我来。”
机房里有一台针式打印机,旁边围了几个人。打印纸卡在滚轴里,机器还在嗡嗡响。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急得满头汗,说重启也没用,任务删不掉。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先让他断开打印队列,又检查色带和走纸孔。纸孔错了半格,越拉越歪,卡死了。问题不大,可如果硬拽,针头容易坏。
我把纸退出来,重新对齐,清掉队列,再试打一页。
打印机哒哒哒响起来,纸一点点吐出来。
屋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戴厚眼镜的男同志看着我:“你以前经常修这个?”
“部队设备坏了,等厂家来不现实。”我说,“能自己弄的就自己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测评结束后,我没觉得自己一定能成。
北京太大了,人太多了。一个会修打印机的转业干部,算不得什么稀罕人物。
可我心里比之前踏实。
至少我不是坐在家里等别人安排命运。
九月初,天气慢慢凉下来,分配结果还是没下来。
亲戚们的耐心倒先耗尽了。
那天是中秋前一天,大姨又把大家叫到一起,说姥姥想吃团圆饭。我本来不想去,徐梅劝我:“越躲,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我想想也是。
那晚大姨家摆了两桌,月饼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电风扇嘎吱嘎吱转。二舅喝了两杯酒,话又多起来。
“怀远,我听说今年军转名额紧,机关基本没戏。”他说,“你那个什么测评,有消息没有?”
我说:“还没有。”
郝志成接话:“那就是没戏了。真要看上你,早通知了。”
徐梅皱眉:“志成,话别说太满。”
郝志成笑笑:“嫂子,我说的是实话。现在北京讲效率,单位要人都是抢着要。拖这么久,不就是没人接吗?”
我放下筷子。
桌上几个人都看我。
我心里有股火往上顶,可最后还是压住了。
“正式通知没下来之前,我不乱猜。”
“你这人就是死心眼。”二舅摇头,“给你条路你不走。志成那边保安队长的位置,人家可不会一直给你留着。”
大姨也叹气:“怀远啊,舅舅们说话不好听,可也是为你好。男人有家有孩子,不能总在家等。你妈年纪大了,小梅也不容易。”
这句话让我难受。
他们拿我妈和徐梅压我,比直接笑话我还让我难受。
我刚要开口,里屋电话响了。
那年家里有电话的不多,大姨家装了一部,亲戚们都稀罕。大姨接起来,喂了两声,脸色变得奇怪。
她捂住话筒,看向我。
“怀远,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
“找我?”
“说是街道军转办。”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街道武装部的刘干事,声音比平时正式许多。
“陆怀远同志吗?你的安置通知到了。明天上午九点,到街道来取正式文件。还有,市军转办让你本人准备好组织关系和干部介绍信,下周一报到。”
我握着话筒,手指有点僵。
“请问……分到哪儿?”
刘干事顿了顿,像是在翻文件。
“北京市政府办公厅信息处,岗位是主任科员,参加机关办公自动化试点工作。”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刘干事又说:“陆同志,你听见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听见了。”
“明天别迟到。”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我。
二舅先忍不住:“哪儿?”
我转过身,看着那一屋子亲戚,声音有点哑。
“北京市政府办公厅信息处。”
没有人说话。
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电风扇还在转,嘎吱,嘎吱。
郝志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鸡肉,汤汁滴在桌布上他都没发现。
二舅张着嘴,像是想接话,可一个字没挤出来。
大姨手里的月饼掉回盘子里,砸得盘边轻轻一响。
我妈坐在靠墙的位置,先是愣住,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却顾不上揉,只盯着我问:“怀远,你再说一遍,哪儿?”
我说:“市政府办公厅。”
她眼眶一下红了。
徐梅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手慢慢捂住嘴。她没哭,可眼睛亮得厉害。朵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大家都不说话,也跟着瞪大眼睛。
最先缓过来的反倒是姥姥。
她听不清,只看见大家都傻了,扯着嗓子问:“咋了?怀远有工作了?”
我走过去,在她耳边大声说:“姥姥,我要上班了。”
姥姥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
“好,好,上班好。”
这一笑,屋里才像重新有了气。
二舅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又放下:“市政府办公厅?怀远,你没听错吧?”
郝志成立刻站起来:“哥,电话里是不是说市政府下面什么服务中心?你可别把名字听岔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刚才还说我没人接,现在又怕我听错。
大姨反应快,马上笑着说:“哎呀,这是大好事啊!我就说怀远从小稳当,肯定差不了。”
二舅也跟着笑,可笑得很不自然。
“对对,怀远是咱们家最出息的。以前舅说那些话,也是怕你着急。”
郝志成脸涨得有点红,硬挤出一句:“哥,恭喜啊。市政府办公厅,那可不是一般地方。”
我没有接他的奉承。
我只是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白水。
“这事还没拿到文件,明天取了才算数。”
二舅赶紧说:“电话都来了,怎么不算数?”
我看着他:“以前我说等正式通知,你们都觉得我是死撑。现在我还是那句话,正式通知为准。”
桌上又静了一下。
徐梅低头笑了。
她知道我不是为了噎谁。
我是怕自己也被这几个字冲昏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一路没说话。
快到胡同口时,她忽然停下,扶着墙哭了。
“妈?”
她摆摆手,哭得很安静。
“我就是高兴。”她说,“我憋了几个月,今天终于能喘口气了。”
徐梅走过去扶她。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以为分配结果出来,我会痛快,会扬眉吐气,会想把那些看轻我的话一字一句还回去。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没有那么痛快。
我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低着头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别人踩你,而是你自己不能信自己。只要你心里那根杆子没倒,别人说什么,都只是风声。
第二天早上,我去街道取通知。
刘干事把红头文件递给我时,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陆怀远,你这次给咱街道长脸了。市里这批机关办公自动化试点岗位,一共没选几个人,你是测评成绩前几名。”
我愣住:“测评成绩?”
他把另一张材料翻给我看。
上面写着我的综合评价:通信专业基础扎实,文字表达清楚,微机操作熟练,现场故障处置能力突出,适合机关信息化保障岗位。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不是谁可怜我。
也不是哪个亲戚替我跑了门路。
是我这些年在机房里熬的夜、在雨里抢修的线、在小桌前练的字,一点一点落到了纸上。
中午回家,我把通知放在桌上。
我妈洗了手才敢拿,像捧着什么贵重东西。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北京市政府办公厅信息处”时,声音发抖。
徐梅看完,只说了一句:“这回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点头。
可那天晚上,我反而睡不着。
下周一报到,我知道那是另一道门。门里没有亲戚的冷眼,可会有新的规矩、新的压力、新的考验。北京市政府办公厅,那不是光靠一个分配通知就能站稳的地方。
周一早上,我穿上徐梅给我熨好的白衬衫,打了一条深蓝色领带。那条领带是我转业时战友送的,我一直没舍得戴。
朵朵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又给我敬了个礼。
“爸爸,今天穿新制服吗?”
我摸摸她的小辫子:“今天不穿制服,穿衬衫。”
“那还要加油吗?”
“要。”
她认真地点头:“爸爸加油。”
我妈把一个煮鸡蛋塞给我,又往我包里放了两个馒头。
“机关里不知道几点吃饭,饿了垫垫。”
我哭笑不得:“妈,我不是去出远门。”
她说:“在妈眼里都一样。”
我出门的时候,徐梅跟到胡同口。
早晨的胡同有豆汁味,有油条味,还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她把我领带正了正,低声说:“怀远,到了新单位,别急着证明给谁看。你就按你自己的样子做事。”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还有,别因为他们现在夸你,就忘了以前你怎么熬过来的。”
我看着她,点头。
“忘不了。”
市政府办公厅在一栋灰色大楼里,不张扬,可门口站岗的人一看就让人收起散漫。我拿着介绍信登记,被带到信息处。
信息处办公室不大,里面摆了几台电脑,两台打印机,一个铁皮文件柜,还有一排电话线和网线绕在墙角。屋里的人都忙,没人围着我寒暄。
处长姓秦,四十多岁,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看完我的介绍信,抬头看我。
“陆怀远,军队通信专业?”
“是。”
“会写材料?”
“能写。”
“会修机器?”
“能修一些常见故障。”
秦处长把一摞文件推给我:“别谦虚,也别吹。我们这里不看你过去军衔,看你今天能干什么。”
这话我喜欢。
他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你先坐那儿。上午把这些试点单位反馈意见整理出来,下午跟我去开协调会。”
我刚坐下,旁边一个年轻人探过头。
“陆哥,我叫梁锐。你以前真在部队修通信设备?”
我说:“修过。”
他指指墙角那台电脑,小声说:“那台昨天死机三次,秦处长脸都绿了,你小心点。”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上午我整理意见,发现问题其实很集中:收发文系统不好用,打印格式老乱,基层单位怕文件丢,还是习惯手写登记。很多反馈写得乱,我按问题类型重新分了类,又把能立刻处理和需要协调的分开。
中午秦处长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笔往桌上一放。
“下午会你发言。”
我心里一紧:“我刚来。”
“刚来才看得清。”他说,“照你整理的说。”
下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各单位说问题,说困难,也说牢骚。轮到我时,我站起来,手里只有一页纸。
我没讲大词,只说三件事。
第一,先把收发文流程做简单,不能让一个普通科员为发一份文件点十几次鼠标。
第二,保留纸质登记过渡一个月,不要一上来就让所有人心里没底。
第三,每个试点单位固定一个维护联系人,出了问题有人找,也有人负责。
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位老主任点点头:“这个转业干部说得实在。”
秦处长低头记着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已经快九点。徐梅给我留了饭,饭菜热过两遍,白菜有点塌,可我吃得很香。
她坐在旁边问:“第一天怎么样?”
我想了想:“忙。”
“有人难为你吗?”
“没有。也没人特别照顾我。”
徐梅笑了:“那就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地方不把你当废人,也不把你当贵人,只把你当干活的人,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分配结果传开以后,亲戚们的态度变得很快。
快得让我有些不适应。
大姨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让我去吃饭。二舅路过我们胡同时,都会特意进来坐坐,带点水果,带点点心,说以前话糙理不糙,让我别往心里去。
郝志成最明显。
以前他见我,总喜欢拍着我肩膀叫“哥”,语气里有种施舍似的亲近。现在他叫我“怀远哥”,还会问我忙不忙,方不方便说话。
九月底的一天,他约我在和平门附近吃饭。
我本来想推,徐梅说:“去吧。亲戚总得有个相处的样子。你心里有数就行。”
饭馆不大,郝志成却点了一桌菜。
他先敬我一杯汽水。
“哥,以前我说话冲,你别介意。”
我说:“都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笑得热络起来。
“我就知道哥大气。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本事,就是替你着急。”
我没戳穿他。
吃到一半,他终于说到正题。
“哥,你们单位不是搞办公自动化吗?我们公司代理一批电脑和打印机,质量不错,价格也合适。以后要是有采购,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
我放下筷子。
郝志成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让你违规,就是正常推荐。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中秋饭桌上,他筷子停在半空的样子。
那时他傻眼,是因为他没想到我能进市政府办公厅。
今天我才明白,傻眼之后,有些人不是反省自己看错了人,而是马上重新计算你值不值得靠近。
我说:“志成,单位采购有流程,我不会插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哥,我不是让你办坏事。”
“我知道。”我语气很平,“所以我说清楚。你们公司如果符合条件,就按流程投资料。该谁看谁看,该怎么比怎么比。我不会因为你是亲戚就拦你,也不会因为你是亲戚就推你。”
郝志成低头喝了一口汽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得有点勉强:“哥,你现在真像机关干部了。”
我说:“不是像机关干部,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怎么做。”
他没再提采购。
那顿饭最后吃得有点沉。
结账时他抢着付钱,我拦住了。
“各付各的。”
他愣住:“哥,没必要吧?”
我把自己的那份钱放在桌上。
“有必要。以前我没分配,你们觉得我该接受你们安排。现在我分配了,你们又觉得我该给你们方便。志成,我是你哥,但我不是谁的台阶。”
他的脸一点点红了。
我没有再说重话。
走出饭馆时,北京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很干净。我骑车回家,路过天安门广场,看到游客在拍照,红旗在风里展开。
我忽然觉得心里轻了很多。
守住边界这件事,原来不是跟别人翻脸。
是把自己重新放正。
十一月,机关办公自动化试点开始真正推进。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各个试点单位,晚上回处里改方案。很多老同志不习惯电脑,一出问题就急,有人把鼠标拿起来对着屏幕点,有人怕按错键把电脑弄坏,宁愿手写三遍也不愿试。
我没笑过他们。
我想起自己刚去夜校时,也被年轻人笑过两根手指打字。
所以每到一个单位,我都从最简单的讲起。怎么开机,怎么保存,怎么打印,文件发出去怎么确认。有人听不懂,我就再讲一遍。有人嫌麻烦,我就坐在旁边看他自己操作。
梁锐偷偷跟我说:“陆哥,你脾气真好。换我早急了。”
我说:“他们不是笨,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过去几十年的经验突然不管用了。”
梁锐不说话了。
这句话我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刚转业那阵,不也怕吗?
怕军装一脱,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
十二月初,有一次市里开总结会,试点系统临时出了问题。一个单位的汇总数据传不上来,会议材料少了一块。秦处长脸色很沉,让我和梁锐去处理。
我们赶到那边,发现不是系统坏,是电话线接触不稳,加上操作员重复提交,数据锁住了。
我处理完线路,又把备份数据导出来,重新生成表格,赶在会议前二十分钟送到会场。
秦处长接过材料,只说:“辛苦。”
会后,他在处里点了我的名。
“陆怀远同志来得时间不长,但工作扎实,能沉下去,也能顶上来。以后试点单位的维护协调,由他牵头。”
掌声不大,却很实在。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很稳。
不是因为被表扬。
是因为我终于确认,那个让亲戚们傻眼的分配结果,不是一个偶然砸到我头上的好名头。
我配得上它。
年底前,大姨家又聚了一次。
这回是二舅过生日。
我本来不想去,可我妈说:“去吧。人可以记事,不能被事拴住。”
我听她的。
那天大姨家比中秋更热闹。桌上多了好几个菜,二舅一见我进门,立刻站起来招呼。
“怀远来了,快坐主位。”
我没坐。
我扶着姥姥坐好,自己坐到徐梅旁边。
郝志成也来了,见我有些尴尬,但还是叫了声:“怀远哥。”
我点点头。
饭吃到一半,二舅喝得脸红,又提起我分配那天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电话一来,说怀远分到市政府办公厅,我这脑子嗡一下。真是傻眼了。”
大姨笑:“谁不傻眼?我月饼都掉盘子里了。”
满桌人跟着笑。
这回笑声里没有讥讽,更多是感慨。
二舅端起酒杯,对我说:“怀远,舅以前小看你了。今天当着大家面,我认。”
屋里静下来。
我看着他。
二舅这个人爱面子,让他当众说这句话,不容易。
我端起茶杯。
“二舅,过去的话就过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但有句话我也想说。一个人没分配的时候,不等于没本事。一个人分到好单位,也不等于忽然高人一等。亲戚之间,别只看他坐在哪张椅子上。”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外头自行车铃声。
我没有慷慨激昂,只是把心里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待分配那几个月,最难的不是没工作,是你们每个人都替我判了结果。有人让我去当保安,有人说我没人要,有人说普通人别想好事。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可能没当回事,可听的人会记很久。”
二舅低下头。
大姨眼圈也有点红。
郝志成端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
我继续说:“我今天不是翻旧账。我只是想让朵朵以后明白,她爸爸那段时间没有低头,不是因为分配结果好,而是因为人不能在别人看轻你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看轻自己。”
徐梅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
姥姥还是听不太清,只看大家都不说话,有点着急:“咋不吃了?菜都凉了。”
大家这才笑起来。
二舅把杯里的酒喝了,声音低了许多。
“怀远,舅记住了。”
那晚回家,胡同里飘着煤烟味。朵朵走在我和徐梅中间,一手牵一个。
她突然问:“爸爸,什么叫待分配?”
我想了想,说:“就是还没决定去哪儿。”
“那你那时候害怕吗?”
“害怕。”
她仰头看我:“那你为什么还学习?”
我笑了:“因为害怕的时候,更不能光站着。”
朵朵想了半天,点头:“我以后考试也这样。”
徐梅笑出了声。
一九九八年春节前,我领到了转业后第一份完整工资。
钱不算多,却是我在地方上扎下来的第一根钉子。
我把工资交给徐梅,她数都没数,抽出一部分给我妈买了件新棉袄,又给朵朵买了一个红书包。剩下的钱,她说要存起来,以后换个大点的屋子。
我说:“先给你买件衣服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笑着摇头。
“不急。”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要。
只是这几年她太习惯把自己往后放。
周末,我拉着她去了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一件灰蓝色大衣。她试衣服时站在镜子前,有点不好意思。
“太贵了。”
我说:“你陪我熬过待分配那几个月,比这件大衣贵多了。”
她眼睛一红,背过身去整理领子。
我假装没看见。
春节那天,我们一家三口陪我妈吃完饺子,又去了大姨家拜年。
院子里挂着红灯笼,孩子们放鞭炮,硝烟味混着饺子香。亲戚们见我来,还是热情,但那种热情里多了点分寸。
没人再把我推到主位。
没人再让我帮这个递话、给那个介绍。
二舅给朵朵压岁钱时,摸摸她的头,说:“好好学习,像你爸一样有韧劲。”
朵朵问:“韧劲是什么?”
二舅想了想,看我一眼。
“就是别人觉得你不行的时候,你自己还接着往前走。”
我笑了。
他这回说对了。
饭后,郝志成把我叫到院子里。
天很冷,他搓着手,哈出一团白气。
“怀远哥,上次采购的事,是我不懂规矩。回去以后我想了挺久,确实是我想走捷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我们公司按流程递了资料,没中。老板还骂我,说我有亲戚不用。我辞了。”
我有点意外:“辞了?”
“嗯。”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发现自己这两年光想着认识谁、靠谁,真本事没长多少。现在去另一个公司,从技术支持做起,工资低点,但能学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表弟顺眼了不少。
“挺好。”我说。
他低声说:“哥,中秋那天我说的话,对不起。”
这一次,他没有打哈哈,也没有用玩笑盖过去。
我点点头。
“我接受。”
他抬起头,像是松了口气。
院子外头又响起一串鞭炮,火光在夜里一闪一闪。
我站在屋檐下,想起一九九七年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时我拿着等待分配的回执,从军转办出来,觉得北京城大得吓人。亲戚们几句话,就能把人这些年的骄傲压得抬不起头。
可后来我才明白,人生有时候就像排队等一辆不知道开往哪儿的车。旁边的人会催你,会笑你,会说你等不到。你不能因为他们吵,就随便跳上一辆不属于自己的车。
你得准备好。
车来了,你才能上得去,坐得稳。
正月十五过后,我回单位上班。
办公桌抽屉里放着那份安置通知,我没有裱起来,也没有特意收得多神圣,只用一个普通牛皮纸袋装着。偶尔翻文件时看到它,我还是会停一下。
那张纸很薄。
可它把我人生分成了两段。
前一段,我是部队里的陆怀远。
后一段,我是北京机关里重新开始的陆怀远。
有一天,梁锐问我:“陆哥,你刚转业等分配那会儿,是不是挺顺的?你这种专业,到哪儿都抢着要吧?”
我笑了很久。
他被我笑得发毛:“怎么了?”
我说:“不顺。”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起徐梅给我的三百块钱,想起朵朵歪歪扭扭的军礼,想起我妈在胡同口扶着墙哭,想起中秋那晚亲戚们一个个傻眼的表情。
我说:“一边难受,一边做事。”
梁锐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但也就这么难。”
窗外是北京冬末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那摞试点材料照得发亮。
我拿起笔,继续改方案。
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
我不再穿军装,可我知道,自己身上有些东西没有脱下去。
一九九七年,我在北京转业待分配,被亲戚看轻。后来分配结果出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可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他们傻眼的那一刻。
是我在他们看轻我之前、看轻我之中、看轻我之后,都没有把自己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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