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一件举国关注的小事，到底需要多少努力？

在引起美国精英群体反思的《丰饶》一书看来，中国之所以能用几十年时间迅速追赶乃至超越，关键变量之一是中国政府和公职人员体系。中国公职体系有一个最核心的底层原则“宰相必发于州郡”，强调基层经验的重要性。落实到实践中，想要晋升一定职级以上，两年以上基层工作几乎是必须的。小镇之前谈脱贫攻坚也感叹过，。

不仅基层实践，在学术上，中国也有一个研究生公共管理案例大赛，每年吸引上万师生参赛，围绕国家和社会治理进行调研和案例撰写，这也是积累社会基层经验。

小镇为什么强调这一点呢？因为有没有真实基层治理体感，在具体做事上差别太大了，小镇参考公共管理案例大赛的模式，举一个大家很熟悉的身边案例，就容易理解了：外卖骑手配送算法调整问题。

这件事跟宏大的国家进程相比，很小很小了吧，但得到的关注极高，甚至可以说推动了互联网平台治理的进程，如果按照没有复杂治理经验的拍脑袋，会不会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小镇在调研的时候，有人说把按单给钱变成按时间，有人说干脆要求配送时间改为1小时，还有人说只要闯红灯就重罚。这些显然行不通，违背了基本的市场经济原则和人性，也是当前条件做不到的，比如闯红灯参考机动车自动处罚，这些年已经进行了多次试点，都没成功。

真实世界很复杂，每走一步，都要经过非常审慎的调研、试点、迭代、完善和推广，还要平衡各方利益，站稳了、各方适应了，才能更进一步，称得上一分一秒为骑手解困。

骑手群体是观察中国劳动保障优化提升的一面窗口。小镇去年，再到今年，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在当前中国蓝领工作中，外卖骑手已经是社会保障综合来说靠前的。

今天重点要谈的就是配送时间的新优化，惊喜的发现了一个新的举措：“红灯停表”。

这件事非常对，因为从法律上讲，红灯就是小小的不可抗力，把等红灯全面纳入配送时间考量，合理合法合情。

目前属于美团首创，在前期内测基础上，7月31日在苏州试点上线，8月13日在北京朝阳、通州、经开区等部分道路试点，8月17日无锡全城落地，目前全国还有20多个城市在评估中，具备条件的城市也将陆续上线。

这是典型中国政策落地的试点工作模式，一项工作哪怕已经经过了非常扎实的调研和打磨，也不能一上来就全面推广。

要对差异性保持足够的敬畏，小范围的内测、试点跟大规模推广截然不同，量级变化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复杂性。所以一定要慢下来，在具备条件的地方先试点，逐步扩大，发现新问题当即解决，做事不怕慢，就怕反复。

试点也不是说把所有的框架都搭建完了，一股脑推出，事不是这样做的。现代社会就像生态系统，以人类目前的认知，很难准确预判一个要素发生变化引发的连锁反应，所以现在生态保护特别强调生物多样性，目的不是想找到对人有用生物的功利性需求，而是搞不清楚一个生物在完整生态中的作用。

调整算法，对平台、商家、骑手、用户乃至同行竞争等各个维度的影响，没法提前估算，只能去试，往往要积累几轮小的试点迭代，才能完成一次大的升级。

比如在骑手配送算法上，美团今年拿出来的“红灯停表”，是此前一系列举措的最终产品化，不代表之前就没有考虑红灯计时问题。

早在2022年，美团就率先将红灯等待时长纳入配送时间计算，当时结合路网红绿灯数据，统计不同路段骑手历史等灯时间，然后估算一个时长加到配送预估时间里，这一举措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调整，所以2022年4月在深圳试点，6月就全国推行。

这项举措的基础是2021年美团把预计送达时间点调整为预计送达时间段，降低了时间高度敏感用户的不满，大幅减少骑手因超时导致的异常和差评率，这才能在后续把红灯预估时间顺利加入配送时间计算。

经过多年积累，2025年随着地图和路径识别能力的提升，就可以对2022年相对粗糙的补时机制进行升级，不仅预估时间更加精准，还增加了智能派单，也就是综合考虑等灯时长，优先把订单分配给时间更宽裕的骑手，这项举措已处于规模试行阶段。

上面的变化，在各行业都发生了，典型代表是汽车导航，2020年北斗系统建成开通，当时已具备了车道级导航能力，但等全面推行，已经是几年后了，现在导航地图的精准性远超2020年，这就是技术进步改变生活。

然后是2026年，迎来了第二次升级“红灯停表”，主要底层支持有二：一是企业自身技术能力的提升，二是打通了交管部门的红绿灯和路况数据，可以结合骑手位置、行驶方向、配送路径等进行更加准确的实时判断。

而这一举措，就建立在国家抓住数据要素推动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中国公共部门拥有海量珍贵数据，这些数据是有价值的，关键是打通、盘活、应用，最终建设开放共享安全的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2022年已经将红灯时长粗略包含在配送时间内，那么2026年为什么还要专门搞一个“红灯停表”的产品？

为什么还要拿到交管部门的精确灯态数据，就差这几秒吗？是不是多此一举？

当然不是，提出问题可以理解，觉得多此一举也可以理解，但还是缺乏一线调研，不知道骑手到底为什么要闯红灯。

在网上讨论这个问题，最常见的答案是：因为闯红灯骑手可以多送几单，能赚更多钱。

不能说错，骑手确实是来赚钱的，但不是搏命的，闯红灯的风险，骑手当然也知道。

这几年在平台订单派发算法优化下，大多数骑手配送路径已经得到很大优化，配送时间预估越来越精准。比如小镇认识一位教授，特别喜欢看着平台预估配送时间，感觉差不多了，就从办公室溜达到校门口，往往刚到了，骑手就来了，还能打一个招呼。

熟练骑手都会控制好时间，跑单基本逻辑也是尽量同方向同路线的顺路单，一次3到6单，高峰期可能更多，低峰也可能就1单。而在等派单过程中，其实也没那么着急，接到单以后多等一会，比如5到10分钟，优化下订单，会更有效率。

而在配送过程中，熟手也基本不闯红灯，因为有太多办法可以抢回时间，比如根据经验临时换一条路，在配送终点，选择更佳的徒步路线等等。

像北京城区，一般来说配送6到8单，大概会经过3到4个红灯，只要不是在必经之路遇到180秒这种超长红灯，还是没那么紧张的。

实际上单王一般也不会靠闯红灯拼订单，看起来等红灯消耗时间，但拉长到一天，总时长占比是有限的，单王主要靠效率提升以及调配优化配送时间，而不是在红灯上节约时间。

调研发现，真正会闯红灯导致自身及他人面临危险，主要是订单即将批量超时的骑手、新骑手，那么问题就进一步聚焦：为什么这两类情况下，更容易闯红灯？

这就要说到骑手工作的特殊性，有很多人觉得骑手就是简单的体力劳动，才会觉得想多赚钱就只能熬时间、闯红灯，这是流水线思维，大错特错。

实际上，外卖配送也是一项技术性工作，手脑并用，特别考验空间感、时间感、路线规划和即时调控能力，脑子里需要实时更新自动优化。

一名优秀的骑手，在自己熟悉的区域，比导航APP更智能，很像和平时期城市里的侦察兵，尤其是单王群体，不仅是身体好、跑得快，关键是优化效率。如果有人像小镇这样，在前导航时代体验过送外卖，就会知道这有多难，只能拿着地图一点点熟悉，现在的熟练骑手一般也是不用导航的。

比如有单王职业生涯从不闯红灯，零事故，还能拿到平台奖励的不闯红灯奖，一个窍门就是碰到红灯不死等，绕一下，下一个灯就是绿灯，这种人就是自带人工智能的活地图。

所以对熟手来说，每次送外卖的经历都不一样，绝不是流水线的重复单调，自主性很强。说起来，送外卖跟玩游戏有相似之处，游戏很常见的一种玩法就是跑点，这种游戏性，也会让一些人降低了疲劳感。

但上面说的是熟手在没有碰到批量超时的时候。

新手对区域了解不多，时间把控能力不强，再碰到红灯，很容易因为不确定性激发焦虑，虽然平台已经说了红灯时间预估在配送时段里，经验丰富的熟手能够克制焦虑，但新手不行啊。这就像咱们赶火车或者飞机，就算知道时间够，碰到红灯仍然很焦虑，恨不得飞过去。

人对不确定性极其焦虑，好的产品设计必须考虑人性，绝不能简单粗暴的只考虑效率。

推广到全社会，现在之所以全民焦虑，关键不在于经济现状到底如何，而在于心态，心态不是一个神神秘秘的东西，而是来自亿万人在面对生活、工作、学习等具体事情时的心绪变化。

熟练骑手会在批量订单可能超时的时候，克制住不闯红灯，但能把多个订单同步更新的人终究是少数，剩余订单多了，面对复杂路况灯况，难免会因为不确定性而焦虑，就倾向于冒险闯一次红灯，争取更多时间。

上述这两种焦虑，只靠平台提前预估是不够的，重点是给人确定性。

所以，美团这次“红灯停表”升级，调整重点是骑手端，纳入试点范围的骑手可以清晰看到等红灯时，配送页面开始计算等红灯时间，实时增加到配送总时长里，拿着多个订单，也会分摊下去，最后结算的时候，延长时间直接纳入汇算。

这就是确定性啊，尤其碰到180秒的超长红灯以及频繁多个红灯，特别能缓解压力。

没有人想冒着生命危险赚钱，内心焦虑本质是“情绪的凌迟”。

骑手每天都会碰到大量等红灯引发的琐碎焦虑，这是最磨人的。

不要小瞧只是更精确、增加了额外的几十秒或者一两分钟时间，这就是真实的劳动者地位提升啊，劳动者地位的提升不仅仅体现在多给钱，也体现在时间的掌控上。

不可能说让劳动者完全自由的掌控时间，自由职业者也做不到，毕竟需要与他人协作。但“红灯停表”终究让劳动者恢复了一些对时间的掌控，让时间在骑手眼中的形象更加柔和，也更好的与时间、内心的焦虑感相处，骑手们也不必始终困在各自的生活里，为了多跑单多赚钱而冒险闯红灯。

根据公开报道，7月31日苏州试点两周来，骑手每单平均增加不到2分钟的配送时间，基本在此前预估的配送时段内，对消费者的影响很有限，在平台补贴下，骑手收入也没有因为“红灯停表”受到明显影响，但内心的焦虑大幅下降，也更加安全了，这就是多方共赢啊。

消费者虽然也有对时间特别敏感、对配送极为苛刻的，但更多消费者在当前配送已经很快的情况下，更在意的是相对准确的预期到达时间，方便调整自己的时间安排，同样是把不确定性转变为确定性。

当然这个功能，小镇觉得还有需要优化的地方，比如最好在骑手页面实时显示每个红灯增加了多久的配送时间，碰到临时交通管控的时候，也能及时调整，还有其他很多功能，就需要多听听骑手群体的声音，进行优化了。

这也是美团做得很好的一点，小镇看网上，有些网友评论说美团的“红灯停表”，是坐在办公室里的白领拍脑袋想出来的，这就大错特错了。

实际上，这个调整，恰恰来自骑手一线的呼声，是解决真实问题。

美团有一个骑手社区，2022年1月11日一名北京骑手公开建议，提议配送中每过一个红绿灯自动加时一分钟，得到很多骑手的支持，于是有了2022年4月试点的红灯补时；此后各地骑手又建议等红灯时订单时间同步暂停、检测到等红灯自动延长配送时间等，推动这项改革持续深入。

所以，“红灯停表”这项改革，更重要的是体现了一线骑手的声音能够被听见、被采纳，最终变成真实的产品，惠及更多人，还推动科技向善、算法向善更进一步。只是这些细节的优化，确实不如噱头吸引眼球，短期内认真做事的反而不被理解。

不要觉得一分一秒就不是改革，很多人盲目求大求快，总想搞大的，恨不得一夜之间实现共产主义，但忽略了伟大是由众多微小积累铸就的。就像深空远航，重要的不是短时加速度有多强劲，而是持续但微小的推力。

又比如好多人说没有时间，太忙太累了，不妨每周统计下自己手机不同APP的使用时长，看看有多少时间可以节约下来。大连母子二人用五年拍摄电影《牛来》，无非就是把零碎的时间用好了；又比如小镇，自媒体做的也算可以了，但说到底不就是4年来每天拿出两三小时而已吗？

古话说，允执厥中，算法也要取中，不可能无限制的偏向任何一方的利益，好的改革，就是要稳，要形成组合拳。

就像美团不仅仅推出了“红灯停表”，背后还有更多首创性的举措。比如调整奖惩激励机制，加强骑手劳动安全保障，优化出餐环节算法和公开订单配送算法规则；2025年以来，美团对骑手配送时长考核持续优化，连续剔除了无电梯小区的步行时长、商家出餐延误、高层电梯等候、偏远小区通行等各种非骑手可控因素；更全面取消超时罚款，升级防疲劳机制，新增连续多日跑单提醒等等。

林林总总，推动社会变得更好、打破内卷、推动良性循环，需要的不是一步到位的大跨越，而是各方协力，以微小变化推动持续向善。

龙头企业站出来承担社会责任，这是大好事，社会治理不是政府下个行政命令就行了，面对复杂问题，龙头企业愿意主动推进特别重要。

但改善骑手境遇，不仅仅是平台的责任，也需要消费者多一些配送时间的包容，非主观恶意就少点举报投诉，多一些宽容；交通交管部门也应该调整优化交通规划，平衡机动车、非机动车路权；监管部门也需要把先行龙头企业好的做法，及时上升为国家标准，在全行业推行，良币驱逐劣币特别需要来自国家的支持。

说到底，骑手不是被困在算法里，而是困在生活里。在全社会承压的情况下，任何单点的改善与突破，都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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