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秋天,苏州留园旁边一间小屋里死了一个老头,叫盛恩颐。他父亲盛宣怀1916年去世时,留下的家产折合白银约一千一百万两,上海静安寺路、成都路一带的房产连成片。盛恩颐年轻时是上海滩有名的公子哥,传闻他一夜赌输过一百多幢房子,买过上海第一辆奔驰,姨太太成群。可这个老头最后几年连留园的门票都掏不出来。
关于他的败家史,流传版本很多,有真有假,要还原,只能去翻档案、旧报纸和盛家后人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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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恩颐生于1892年,是盛宣怀第四子,生母庄夫人。盛宣怀是晚清洋务运动的头面人物,轮船招商局、中国电报局、汉冶萍公司都跟他有关。
夏东元在《盛宣怀传》里写过一个数,盛宣怀遗产总额约一千一百万两白银,其中上海房地产占大头。这笔钱放到今天,按购买力粗略算,是上百亿人民币的级别。盛恩颐作为庄夫人所生的嫡子,分到的是头一份。盛家的产业分几块:汉冶萍公司股票、上海房地产、苏州留园、常州田产。盛恩颐接手的盘子,本可以让他过十辈子富贵日子。
盛恩颐不是土财主。他读过圣约翰大学,又去英国伦敦大学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过学,英文很好,回国后在汉冶萍公司挂总经理的名,还娶了孙宝琦的女儿孙用慧。孙宝琦在民国初年做过外交总长、代理国务总理,这门亲事当年很风光。
可是盛恩颐从年轻时就染上了鸦片。盛家后人回忆,他每天下午四五点钟才起床,先抽一轮大烟,再吃早饭,然后才开始所谓的公事。汉冶萍公司的文件、股票、地契经常堆在烟榻旁边,他抽得迷迷糊糊,随手签字。公司的事他不管,赌场的事他管得勤。上海小报《晶报》当年没少拿盛老四做文章,今天登他给姨太太买首饰,明天登他又在跑马厅输了多少钱。小报消息不能全信,但盛恩颐生活奢靡是肯定的。上海图书馆保存的盛宣怀档案里,有盛恩颐签字的借款单、抵押单,金额从几万两到几十万两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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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恩颐在上海滩最出名的是赌。他常去租界里的总会,赌注很大。跟他一起赌的人里有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卢小嘉也是当时有名的公子哥,两人赌起来不计后果。盛恩颐还养马,跑马厅里有他的马,一匹好马从欧洲运来,运费加饲养费就是普通人家几十年的开销。他买汽车,买游艇,姨太太一房接一房。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说盛恩颐有一晚和卢小嘉赌钱,把上海黄河路、北京西路一带一百多幢房子全输掉了。这个故事听着痛快,但翻当时的报纸和盛家后来的诉讼文件,找不到这一晚的原始记载。盛家确实在静安寺路、成都路、山海关路那一带有大片房产,后来也确实陆续换了主人,但换主人的方式主要是抵押、拍卖、变卖,不是赌桌上一次性的手笔。盛恩颐欠债多了,就把房产折价抵给银行和债主。
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初,上海报纸的拍卖广告里,经常能看到盛恩颐名下房产被拍卖。说他一夜输掉一百幢房子,是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败家过程压缩成了一夜,符合民间故事的爽感,但不符合实际。还有人说盛恩颐买过上海第一辆奔驰,车牌号是“四四四四”,因为他是盛老四。这个说法没有当时的资料支撑,更像后人附会。盛恩颐确实有豪车,但“第一辆”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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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恩颐败家的另一个大头是汉冶萍公司。这家公司是盛宣怀一手创办的中国最大钢铁煤联合企业,但到盛恩颐手里时,已经欠了日本大笔债务。盛恩颐当总经理,自己不管事,抽着鸦片在烟榻上签字,把公司股票、矿砂合同抵押给日本正金银行、三井洋行换取现金。1920年代中期汉阳铁厂停炼,1927年后汉冶萍基本停产。公司死了,盛恩颐个人的财路也断了。他把手上值钱的股票、房产一点点吐出去,换来的钱又进了烟枪和赌场。这不是一夜破产,是十几年持续的放血。
盛宣怀晚年设了一个“愚斋义庄”,拿出一部分家产做慈善基金,遗嘱里写明不许分割。可是他死后没几年,庄夫人一死,子女就为义庄财产打起来。盛恩颐是带头分家的人之一。盛宣怀的几个未嫁女儿,尤其是盛七小姐盛爱颐,站出来打官司。
1928年,上海公共租界临时法院判决盛爱颐和盛方颐各得遗产五十万两。这个案子当时轰动上海,报纸连篇报道。盛恩颐作为被告,在法庭上被指管理财产不善。官司打下来,盛家的公产被分割得更碎,盛恩颐能支配的也少了。盛家衰败,一半是盛恩颐自己作的,一半也是那个时代大家族共同的命运。
抗战爆发后,盛恩颐的处境更差。他在苏州的留园被日军占用,房屋、园林破坏得厉害。他自己留在上海租界,靠变卖古玩字画过日子。盛宣怀当年收藏的书画、青铜器,被盛恩颐一批批送进拍卖行。
有人说他把留园也输了,实际上留园不是赌桌上输掉的,是抵押、被占、最后被政府接收。
1949年后,盛恩颐没有走,留在苏州。留园被政府接收,后来整修开放。他住在留园附近的小屋里,没有职业,没有收入。有人说他晚年拉黄包车,这是不实的。盛家后人回忆,盛恩颐最后几年靠过去的熟人接济,偶尔卖点旧东西,生活很拮据,但不至于上街拉车。还有人说他和李鸿章孙子李厚甫一起站在公园门口,两人掏不出买门票的钱。这个段子流传很广,真假难考,但至少说明他晚景凄凉。
他儿子盛毓邮后来去了日本,在东京开中餐馆,店名也叫“留园”。父子两代,一个把产业往外推,一个在异国重新起炉灶。
1958年,盛恩颐死在苏州,终年六十六岁。
留园后来修好开放,门票几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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