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人民诗人”光环，他的灵魂伴侣用28年写下这些温热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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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中国作家网，作者马利

《根脉》

作者：马利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7月

人之一生，所历万事，如长河流沙，大多在时光中悄然沉没；唯那些最深刻的印记，历经冲刷，反而愈发清晰。时光或许模糊了细节，但沉淀下来的感受却愈发真切——不论是苦是甜，是冷是热，都在岁月的淘洗中变得澄明而坚定。

对雷抒雁而言，泾河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母亲河，更是流淌于血脉深处的精神象征。他曾深情地写道：“我的血液里，能化验出与泾河水相同的‘基因’。”

泾河北岸那片厚重的平原，托举着他的故乡泾阳；而那浑黄奔涌的河水，不仅喂养了他的身体，也默默滋养着他的灵魂，滋养着他的灵性与才情，无声地陪伴着他的整个成长历程。

自小学时起，雷抒雁便常与伙伴跃入这条浑黄的渠水，嬉闹，游泳，在波浪间初次感知世界的浩荡。水自门外流，鱼入灶间釜的雅趣于此只是遥不可及的美谈——他说，也许上游“筛子洞”一带有鱼，但流经家门的这段，从未得见。

“泾水一石，其泥数斗”，才是这片水域真实的模样。每一次下水，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冒险。他总想瞒过母亲，但母亲自有查验的法子：每当他放学回家，母亲便拉过他的胳膊，用指甲轻轻一划——若现出一道白痕，便是铁证如山。原来泾河每一次温柔的拥抱，都会在这少年身上，留下它浑厚而深情的泥印。

如今，我想以回忆为指，轻轻拾起这些时光的断片。它们宛若一张斑驳却真切的底板，在那之上缓缓显影的，正是诗人雷抒雁最原本的模样。

时代定义的雷抒雁是著名诗人，是用笔尖触摸时代脉搏的文学家。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婆婆口中的“雁娃子”，是那个因为边走边看书而撞上老槐树的憨憨少年。

这种反差，恰恰是他生命中最动人的韵脚。

记得2008年，我和他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参加个人文学资料捐赠仪式。台下坐满了文学评论家、学者和读者，台上雷抒雁侃侃而谈自己的创作理念。走下台时，他悄悄拉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刚才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为了买《红楼梦》，偷拿了家里五个鸡蛋去换，结果路上摔了一跤，鸡蛋全碎了。我坐在路边哭，不是心疼摔疼的膝盖，是心疼那些碎了的鸡蛋。”说着，六十多岁的他，眼睛里突然闪过那个十三岁少年的泪光。这就是雷抒雁。无论获得多少荣誉，站在多高的舞台，他的灵魂深处，始终住着那个从渭水河边走来的农家孩子。

最让我感慨的是，即便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这种反差依然鲜明。病榻上，他会一边校对着《陆游传》的书稿，一边突然说想起自己从小吃到大的面食：“我妈做的搅团最好吃，面要搅三百下才行，多一下太稠，少一下太稀。”从陆游到搅团，从诗学理论到母亲的手艺，在他那里从来都是相通的。

如今我渐渐明白，正是这种反差，成就了他独特的文学品格：既能够翱翔于精神的天空，又始终不曾脱离土地的厚重。他的诗之所以能够打动那么多人，正是因为诗中既有思想的锋芒，又有泥土的温度。

在这篇文章里，我不想重复雷抒雁那些众所周知的成就，只想说说他那些鲜为人知的瞬间。说说诗人光环背后那个真实的雁娃子，说说众多荣誉背后的那些朴素的情怀。

大树之所以参天，从来不只是因为高度，而是取决于它的深度。那些深扎在泥土中的根，才是它生命的全部密码。

抒雁的根，永远扎在渭水河畔的那片黄土地里，扎在母亲三百下的搅团里，扎在那些用鸡蛋换来的书本里，扎在那个撞上老槐树依然不改其乐的少年身影里。

这本小册子里的故事，不是文学评论，也不是学术研究，而是一个家庭的记忆拼图。碎片来自婆婆生前在床头灶边的絮语，来自抒雁偶尔忆起童年时的笑谈，也是我二三十年来默默记下的点点滴滴。如今，我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还原一个评论家们笔下不曾有过的雷抒雁——作为儿子的雁娃子，作为丈夫的抒雁，作为父亲的普通爸爸。

婆婆在世时最爱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她跟我说抒雁小时候的故事时，总是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她说抒雁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爹”不是“娘”，是“书”；说他三五岁时就能把太奶奶的经书背下来，不是聪明，是他每一天都认认真真地听太奶奶念经。

抒雁走后，我常翻看这些笔记。忽然明白：他的诗之所以能打动那么多的人，正是因为根扎得深。他的根，扎在泾阳的黄土里，扎在父母的教诲里，扎在渭水的涛声里。评论家分析的“现代性”“思想性”，其实早在他童年时就注定了，源于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起于乡土与远方。

我写下这些故事。不为立传，不为评说，只为了补全一个真实的人。

他的作品之所以有土地般的厚重和生命力，原来早在童年时就注定了。

那一道母亲划下的白痕，是泾河教给他的第一行诗，关于真实，关于印记，关于爱最朴素的证据；

那五个破碎的鸡蛋，是生活教给他的第一次经济学，关于代价，关于交换，关于梦想有时必须以最具体的方式破碎，才能以更抽象的方式重生；

那三百下的搅团，是母亲教给他的生活哲学，关于耐心，关于尺度，关于在稠与稀之间寻找恰到好处的平衡，这何尝不是创作的秘密，乃至人生的艺术。

这些“土得掉渣”的瞬间，被他一一拾起，在岁月的掌心细细摩挲，最终都磨成了照亮诗行的星光。于是，他所有高处的吟唱，都自带泥土的回声；所有远方的追寻，都连着故乡那棵他撞疼过的老槐树。

所以我想告诉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在诗人雷抒雁之前，先有儿子雁娃子；在《父母之河》的宏大篇章之前，先有雷家父母用日常点滴的爱汇成的涓涓细流。

写他，不为增添光环，只为俯身拨开时光的土层，让你看见：所有大树的秘密，从来不在于它伸展向天空的高度，而在于它扎根于大地，蜿蜒了多深、多远的根脉。

那根脉里，有浑黄的河水在流淌，有母亲的呼唤在回荡，有一个少年奔跑的脚步声，正穿过数十年的光阴，清晰如昨地，抵达我们此刻的倾听。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一条隐秘的河流。

它未必是地理意义上的水道，却流淌在记忆中的版图。

淘金的活水带走了琐碎的日常里那些浸透生命本真的瞬间——在岁月的河床上，闪烁着沉静而温暖的光，从记忆流向永恒，最终，在每一个读懂它的人心里，泛起暖暖的、缓缓的、生命的涟漪……

（此文为《根脉》自序）

内容简介

妻子与丈夫的对话，使文字始终浸透相濡以沫的温热。

记录者与历史的对话，让叙事保持清醒的史笔风范。

文字与土地的对话，破译源自土地的生命体验如何化作雷抒雁笔下鲜活的诗歌意象。

《根脉》，丰沛华美，由三重对话构成的“交响乐章”。

作者简介

马利

作家，高级编辑、记者。《人民日报》社原副总编辑，第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

著有《三千孤儿和草原母亲》（获“五个一工程”奖）、《一种植物和一个人的追求》《互联网：治国理政新平台》《用匕首收割的爱情》《岁月·社会·人》《青春活力》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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