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病患者准备捐献遗体，心内科医生却不肯放弃 | 致敬医师节

有医生说过，“在每一位医者的心中，都有一座忘不掉的坟墓”。那些关乎生死的故事不仅冲击着每个患者家庭，也在击打着广大怀有仁爱之心的医生。

南京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徐兢说：医学的本质始终是关乎“人”的科学。当医生专注疾病本身时，常常会忽略患者作为“人”的完整性。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不仅需要过硬的专业技能，更需要一颗能够感同身受、充满温度的心，这需要医学人文的教育。

在徐主任参与主编的《绘心：心内科医生的十堂生死课》一书中，她撷取从医三十年遇到的十个案例，汇集成了一部独特的医学叙事和医学反思同步进行的医患叙事文集，希望为那些即将踏上或已经行走在医学道路上的年轻学子们，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和感悟。

我们也谨借此书在8·19中国医师节向医生们致敬！

[主编] 徐兢、陈恩洋

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撰文 | 徐兢（南京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

来源 | 《绘心》

那是 2009 年，我接诊了一位非常年轻的患者，才 24 岁。他是因为急性左心衰竭住院的，情况很危急。最初，我怀疑是重症心肌炎引起的，但在积极治疗心力衰竭后，深入探究病因，结果却指向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诊断——尿毒症性心力衰竭。

对于心血管内科来说，尿毒症并非我们的专长，按照诊疗规范，他应该转到肾科接受进一步的治疗。然而，这个来自安徽的打工男孩，却断然拒绝了。他的话语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他说自己身无分文，无力承担透析的费用，与其拖累，不如就此回家，听天由命。第二天，他就办理了自动出院。

过了几天，他竟然又出现在我的门诊。我当时心中暗自高兴，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愿意接受治疗了。然而，他并非前来就医，而是带着一个令人震惊的请求——他询问我们医院是否需要器官移植的供体。他说，他的角膜、肝脏和其他器官都是健康的，他愿意捐献自己的遗体。听了他的话，我的心里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难过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告知他红十字眼库等机构的联系方式，那时还没有便捷的二维码登记，一切都需要他亲自去办理。

时间又过了两个月，我因为接触了一位甲流患者居家隔离了三天。那三天里，这个年轻人的身影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让我难以释怀。我知道，对于一个经济拮据的打工者来说，这个病是个无底洞，如果我贸然伸出援手，很可能让自己面临巨大的经济负担，这让我犹豫不决。直到隔离期结束后的那个星期天，我听到一个故事，居然恰巧是一位等待肾移植的尿毒症患者，因为迟迟等不到肾源，便对母亲说，放弃吧，把钱留给妹妹读书。母亲却坚持让他再等一周。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一周后，肾源找到了！当他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才知道，那颗肾脏，竟然是他的母亲捐献的！

这个故事像一个启示，让我意识到或许我也应该尝试帮助那个年轻人。我立刻请护士长查到了他住院时的联系方式，并与几位同事商量，我们决定共同资助他。

出乎意料的是，当我拨通那个号码时，电话那端的声音充满了惊讶。他说，他的手机因为欠费已经停机好几个月了，前一天他刚充了 20 元话费，因为看到广告说 20 元可以包月上网，他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会知道他的电话已经开通了。我告诉他，是几位同事想要帮助他，希望他能回来住院，医疗费用我们会尽力承担。他听后非常震惊，也深受感动，最终同意了。

我们立即联系了肾内科，为他安排了血液透析治疗，帮助他度过了最初的危机。然而，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个难题——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几千元的垫付很快就见了底，未来的治疗费用又该如何解决？我和同事们再次陷入了忧虑。

这时，一位同事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我们帮他找一份工作，有了南京的医保，每次血液透析的个人负担就会大大减轻。我们开始四处奔波，联系认识的企业老板，但得到的答复大多是拒绝。他们表示，捐助一两万元或许可以，但雇用一个需要定期血液透析的患者，没有先例，也无法通过单位的招聘流程。

我无奈地将情况告诉了那个年轻人，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却出乎意料地坚强，他说自己这几个月的生命已经是多活的了，非常感谢我们的帮助，他不会再给我们增加任何负担，所以再次选择了自动出院。

他出院后，我们都非常担心，想象着一个悲惨的结局。然而，没过几天，他竟然又跑来找我，兴奋地说自己找到工作了！他告诉我，他坦诚地向一位车床加工厂的老板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他是一名尿毒症患者，但他技术很好，一定会努力工作，只希望能够获得一份南京医保。他的真诚打动了那位老板，老板答应他来工厂上班，工作量可以根据他的身体状况调整。就这样，他获得了南京医保，开始了规律的血液透析治疗。

后来，我们偶尔会有联系。他工作非常努力，受到了老板和同事们的赞扬。他的工友甚至开玩笑说他太拼命了，显得他们很落后。他却无奈地说，这是他的苦恼，因为身体的原因，他不能谈恋爱，不能抽烟喝酒，也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工作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所以他必须认真对待。听到这些，我的心里满是欣慰，能够帮助这样一位年轻人活下来，并且活得如此积极向上，我由衷地感到荣耀，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位医生应尽的使命。这份荣耀感，一直持续到几年后发生的那件事。

几年后，我遇到了一位曾经在我们心内科治疗过心肌炎的小女孩，她因为抑郁而吞服了一瓶阿替洛尔自杀。抢救过来后，她的父亲恳请我找她谈谈。我去了，但那个女孩对生命毫无留恋，满不在乎地说自己只是想死死看。我很生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导她。恰好那天，那位尿毒症的年轻人来医院做透析，我便和他商量，是否愿意去和那位女孩谈一谈。他答应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他把自己布满血透伤痕、青肿的手臂展示给那个女孩，轻声说道：“小妹妹，你看，活着多好啊。”那个女孩看着他的手臂，听着他的话，突然就哭了……

那一刻，看着被这位尿毒症患者触动的女孩，我忽然意识到，他能够活下来，或许真的肩负着某种使命。我们所做的，也许仅仅是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他能够继续活下去，完成他自己生命中独特的意义。

这是我行医生涯中最初的医患故事。

知识小贴士

尿毒症与左心衰竭

尿毒症是各种晚期肾脏疾病的终末阶段，由于肾功能严重受损，体内代谢废物、毒素和多余的水分无法排出，心脏负荷明显增加，继而导致一系列全身性症状。严重时会引起心血管系统的并发症，包括高血压、心律失常、心肌肥厚、心包积液和心力衰竭（左心衰竭只是其中一种）。因此，当患者出现急性左心衰竭的症状时，需要仔细排查病因，警惕肾脏疾病的可能性。

医生手记：医者仁心与生命的尊严

撰文 | 徐兢（南京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

这个病例深深地触动了我。最初的诊断是急性左心衰竭，最终却揭示了尿毒症的真相，疾病的复杂性常常超出我们的预料，需要我们保持开放的视野和细致的探究。更重要的是，这位年轻患者在身处绝境时，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痛苦，而是希望能以器官捐献的方式回馈社会，这种纯粹的善良和对生命的尊重，令人肃然起敬。

在面对经济困难、拒绝治疗的患者时，我们作为医生，不应仅止步于告知病情和转诊建议。我们有责任去了解患者更深层次的需求和顾虑，尝试寻找其他的解决方案。我和同事们的共同资助，以及后来为他寻找工作，争取医保的努力，都源于一份不忍和一份希望。

最终，这位年轻人凭借自己的坚韧和真诚找到了工作，获得了继续生存的机会。而几年后，他用自己的经历去开导一位想要放弃生命的女孩，更是让我体会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往往在不经意间得以展现和传递。作为医生，我们不仅要尽力挽救生命，更要尊重每一位生命个体的尊严和价值，并尽可能地创造条件，让他们能够有尊严地活下去，甚至去影响和帮助他人。

医路心语：叙事医学的启示

撰文 | 陈恩洋（南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天元卓越班）长学制学生）

叙事医学的三个要素：关注、再现和归属。在这个故事中，这三个要素是如何体现的呢？

• 关注：我们最初关注的是患者的急性左心衰竭，但随着病情的发展和患者的拒绝治疗，我们的关注点逐渐转向了他作为“人”的困境——经济上的拮据和对生命的绝望。我们倾听了他的意愿，了解了他的难处。
• 再现：我将这段经历真实地记录下来，包括患者的言语、行为，以及我们内心的挣扎和最终的行动。这种再现不仅是对事件的记录，更是对医患情感和互动过程的呈现。
• 归属：通过共同的努力和情感的连接，我们与这位患者建立了一种超越医患关系的联结。我们为了他的生存而共同奋斗，他的积极生活也成了我们职业生涯中的一份荣耀。而他后来去帮助那位抑郁的女孩，更是展现了一种生命的归属感和价值感。

这个故事也提醒我们，叙事医学不仅仅是关注患者的疾病，更要关注他们的生活、情感和愿望。通过倾听和理解他们的故事，我们才能更深刻地认识疾病对他们的影响，从而提供更人性化、更有效的医疗服务。

本文原题为“托举生命的光芒”，经授权选自《绘心：心内科医生的十堂生死课》。

特 别 提 示

1.『返朴』提供按月检索功能。关注公众号，回复四位数组成的年份+月份，如“1903”，可获取2019年3月的内容目录，以此类推。

版权说明：欢迎个人转发，任何形式的媒体或机构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摘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