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陈浠莲 冯曼 林海欣 林伊人
编辑/杨宝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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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航的第五段实习,晚上11点还没下班
在南京读研的罗薇,周五通常从清晨5点53分开始。6点10分左右,她背上两台电脑出发——一台属于公司,一台属于自己。高铁6点30分从南京站出发去苏州,从学校出发到发车,她的时间只有20分钟。7点55分到达苏州站后,倘若能打到车,罗薇会直接打车去公司,打不到就先坐地铁再换出租车,她必须在9点前到公司打卡。几段路拼接起来,耗费3个半小时与150元,而她的日薪不到140元。
虽然倒贴钱工作,但罗薇还是认为这三个月“值”,毕竟她收获了心仪的产品经理实习经验,同时还兼顾了学习。
实习并不是突然占据大学的,它更像一条缓慢上涨的水线,先漫过寒暑假,随后淹没课程表、考试周。为了让自己在毕业前就显得“准备好了”,大学生们正在投入以前无法想象的时间和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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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薇要带两台电脑,一台自己的,一台公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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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实习证明
罗薇每天睡眠时长只有6个小时,在从南京到苏州的1个半小时高铁上,她会抓紧时间补觉,但如果有没做完的PPT,她也会在高铁上做PPT。每周四,她要从苏州的实习单位回学校开组会,周五一大早再赶回苏州。实习单位的宿舍卫生环境差,罗薇不想用那里的洗衣机,所以她会把脏衣物带回学校洗,次日再将大包小包的衣物提回来。
罗薇的专业是城乡规划,如果遵循着专业的发展路径,毕业后她大概率会去规划院、设计院、地信公司,或者考公。但在大三时,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专业的局限性,读研后,更是在师姐师兄身上看到了具象的职业生涯:常年加班,需要随时待命,而项目变少后,回款和奖金都在减少。
她开始认真考虑转行。城乡规划偏文科,转行做HR 、运营、产品经理或项目经理相对容易,在了解不同岗位的工作内容并结合自己的喜好后,罗薇把产品经理作为新的目标。
但专业是她问路产品经理的第一道门槛。传统产品岗位变少以后,企业更偏向招聘拥有计算机、人工智能、机械等背景的员工。罗薇想到的补救办法,是用更对口的实习证明自己。
实际上,罗薇并不认为城乡规划的实习就没有用。大一时,她去了家乡政府部门实习,还在规划院和企业人力资源岗位实习过。在她看来,这些过往经历并非没有价值,它们让她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也锻炼了沟通和处理问题的能力,但从求职的角度看,这些经历很难转化为产品经理的应聘优势。她甚至有些后悔,如果更早想清楚职业规划,她或许能多积累几段与产品岗相关的“垂直”实习,这样参加秋招就能轻松一些。
对于不少学生而言,摸索出自己真正想要做的,本身就需要多段实习才能实现。因此第一段实习的开启越早越好,就读于贵州一所211高校财务管理专业的李航在大一寒假就走上了实习岗位,在家乡县医院审计科。医院距离家一个多小时车程,没有工资,只提供午饭和晚饭。审计科能够交给大一学生的工作很少,他有时就在办公室看考试资料。
回忆这一段实习经历,李航认为比较“水”,但实习结束拿到那张盖章证明时,他仍然很高兴,此前,他在招聘软件上找过实习,但低年级、没有校园社团经历、没有项目与工作经验,每一项都让他占尽劣势,这张纸第一次让他觉得并非无路可走。
“我好像透过这一张实习证明,看见了以后很多张含金量更高的实习证明。”他说。
2025年考上大学的李航是家里的第一代大学生。在父母的认知里,好工作就是“铁饭碗”,市场化求职是陌生概念。他曾打算考研,后来了解到财会专业升学竞争激烈、学费高昂,便决定本科毕业后直接就业。
后来他接触的实习越来越接近真正的审计项目。项目快收尾时,实习生常被安排去整理资料、核对文件和归档,李航便借着翻材料的机会回看完整流程,弄清楚企业提交过什么、审计人员检查过什么,再把自己参与的部分整理成下一次面试时能够讲清的经历。有一次,他在两天内处理了近千份函证。任务本身机械而重复,但到了面试里,它被解释成效率、细心,以及处理大批量任务的能力。
话术也是学生们的必修课,他们得学会把事情翻译成招聘者喜欢的词句,整理资料可以被转化为理解流程,面对严厉的上级可以被总结为沟通和抗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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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航与其他实习生要在一两周内看完近千份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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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88元的入场券
当实习本身成为下一段实习的入场券,谁能拿到第一张入场券,就变得格外重要。
起初,孟宁面对的也是一份空白简历。今年大三的她就读于一所财经类211高校,准备申请英美的硕士项目。留学机构告诉她,商科申请需要一定的实习经历,最好还能获得推荐信。2025年暑假前,她尝试自己投递简历,却只得到了一些小公司的机会。她觉得那些公司“不够好”,于是选择了付费实习。
机构给她发来一份岗位列表,最好的名额很快没有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支付38888元进入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孟宁也曾让父母帮忙再打听其他渠道,但父母更愿意“直接出钱解决问题”。
实习期间,她参与市场活动策划和执行,剪辑视频、做封面、写文案。最初她参与的项目已经进入中期,她每天都在做大量重复的剪辑工作,自己并不满意,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向上级提出。机构替她沟通后,公司把她调到另一个筹备期项目。实习结束后,机构又帮助她争取推荐材料,后来这段经历成为她自主找到第二段互联网实习的敲门砖。
付费实习已经形成一门围绕“名企履历”的生意。2024年,中新经纬调查多家实习内推中介发现,远程实习报价大约在8000元到16000元,实地实习约17000元到26000元。一个投行实习岗位的报价约19000元,还有中介为互联网大厂线下岗位开出近3万元的价格。中国青年报调查称,有机构以“保录取”为卖点,设置实习项目的“进门费”,目标公司集中在咨询、会计师事务所、投行、互联网和快消等领域。多家被点名企业则公开否认与第三方求职机构存在付费内推合作。
孟宁不完全反对付费实习。她认为自己确实学到东西,也得到了后续机会,她身边准备留学的人对付费实习、付费科研也并不陌生。后来她知道岗位资源可能经过多层中介流转,才觉得三万多元的价格虚高。现在,如果有低年级学生向她求取经验,她更建议学生先自己投递小公司,而不是直接花高价买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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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课堂
得到实习机会,不少学生面临着一个新问题:有些实习是在学期中进行,学生很难兼顾上课与上班。
罗薇没把自己在苏州实习的安排告知导师。她的导师热爱城乡规划,也希望学生继续留在本专业。在读研究生通常有课题和固定组会,大多数导师并不乐意看到学生在学期中离校,但罗薇的职业发展目标已转向产品经理,她必须兼顾学校和公司两套时间表。
李航在大一暑假时又进行了两段实习,其中第二段跨到了2025年的秋季学期,大二专业分流后,他有许多新同学可以认识,也曾一度想把重心放回学校,但上了一个月课之后,他觉得不少课程的实践性仍然有限。他对财务管理方向感兴趣,但学校开设的七八门专业课里,符合他兴趣的只有两门课。于是他很快又开始了第四段实习。
因为实习发生在学期中,李航只能在网上找别人代课,一节课支付约20元,每周抽一天回学校备考英语六级,同时维持必要的社交。
李航调侃自己“沉迷于刷实习”。“我想要我的人生一帆风顺,不希望在未来选择工作时掉链子。”他参加过学校的双选会,“作为一个211院校,兜底工作肯定能找到,但是薪资待遇普遍三五千,这是我不太能接受的。”李航说,在他看来,“人生一帆风顺”的主要定义,还是毕业后能有一份高薪的工作,但相较于国内其他知名强势财经院校,他的学校显然不占优势。
实习至少能扩大自己的择业范围。他曾认为周围的同学拼命卷绩点、争评优、求保研是一种优绩主义,但大量实习以后,他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种优绩主义跳到另一种优绩主义”。
宋遥本科就读于武汉一所985高校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一时,她的生活缓慢而固定,每天在赶课、泡图书馆和跑步中度过,但这种生活让她觉得无聊,“相当于又上了一个高中”,于是大一寒假,她参加了跨境电商比赛,跟着学姐做创业项目,在社交平台上反复看产品经理的求职经验。
2024年大二暑假,宋遥进入上海一家知名零售企业中国区总部从事运营实习。此后她先后在求职平台、知名度更高的互联网企业实习,实习期间参与产品功能从需求评估、对接技术团队到测试验收的全流程工作。
为了异地实习,她在大二集中修学分,也利用部分课堂时间准备求职。第一次翘课时,宋遥忐忑不安。她担心老师发现后直接挂科。父母只知道她在外地实习,却不知她是通过翘课腾出的时间,她告诉父母,自己已经提前学完课程。有一次,她无法赶回学校参加考试,只能向老师说明情况。老师起初很生气,认为既然她在外面实习不能来上课,就不该选这门课。宋遥写了很长的信息解释自己的难处,表示自己没有放弃课程,最后老师同意把试卷寄到实习地,她开着摄像头远程完成了考试。
“学校里学的东西跟社会要求差别还挺大的,如果是完全不感兴趣的课,你就会想学这有啥用?但大家还是得去卷绩点,甚至还要努力地去赢得老师的青睐和喜欢,我觉得没意义。因为以后工作肯定用不上。我一直想早点出去工作,但这需要一些铺垫,因为确实不是我想要就能拿到工作机会。”宋遥解释。
她的“冒险”得到了回报。秋招中,她拿到多家企业的录用机会,最终成为一名AI产品经理。她告诉深一度,在秋招面试时,面试官对本科生拥有四五段实习经历“见怪不怪”,反而肯定她很早就形成求职意识,甚至愿意为了实习放弃一部分课程以及考研、保研的可能。对招聘者来说,这些选择被理解成主动、坚定、有行动力。
但一名在互联网企业工作了七年的员工认为,“垂直实习”“多段实习”不那么重要。她先后在广告公司、游戏公司、制造业公司工作过,行业跨度大。她坦言,自己在招聘和带实习生时,大都将实习生当作工具使用,“用过即弃,不想多花时间教别人。”她不认为刷实习是一件必要的事情,“不同行业的人不一定能听懂你讲的东西,企业觉得你不合适,那是他眼瞎,总归有双向合适的。”在她看来,大学就应该好好享受学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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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薇实习时的住宿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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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代价算进去
翘课再往前一步,代价就不只停在教室门口。
罗薇在苏州住的六人宿舍,第一天入住时,她就有点“绷不住”,厕所、地面发霉,上下床也很简陋,周围环境像城中村。她想过在外面租房,但如果加上每周跨城的交通费,自己要倒贴更多钱。看在这里只要300块住宿费的份上,她选择了忍一忍。
工作初期,团队里只有她一个实习生,任务不少,她很少准点下班,常常到晚上8点多才离开。回到宿舍后,还要处理论文、学生工作和其他学校任务,洗漱完通常已经凌晨一点,而早上七点后,她又得起床上班。
身体很快发出抗议。她开始大量掉头发,洗澡时手里一抓一大把,脸上也开始长痘。比身体变化更难承受的是孤独。她在苏州没有朋友,舍友大多是正式员工,彼此作息不同,工作结束后也很难真正聊上几句。当工作压力、陌生环境和学业任务同时袭来,压得她连着两周一直想哭。
她也想过放弃这段实习,但最终让她坚持下去的则是个很现实的理由:如果实习时间太短,就很难真正理解一个产品,也难以在下一次面试里说清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另一种代价落在王川身上。他就读于广东一所985院校的数学专业,大一上学期认真上课、写作业、泡图书馆,期末成绩却不理想;大一下学期,他几乎不再上课,转而自学编程。2025年读大二时,他和同学参加数学建模比赛,拿到校内第一名。他想尽快把这段经历“变现”,于是开始投技术岗位实习,并获得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的实习机会。
当时学期还没有结束,王川没有先设计一套精密的平衡方案,他直接选择了北京。“我认为不存在什么平衡,你要平衡的话,最后就可能什么都不会做,所以不如先做,之后出现了失衡就再努力调节。”在北京,他常常工作到晚上10点钟以后才能回出租屋,项目上线前会忙到更晚,一次周五晚上,他已经回家睡觉,9点多接到紧急电话,又起身回公司改代码。
工作几乎吃掉了他的学习时间,而数学专业又很难靠临时突击通过考试,那学期他四门课全部不及格。
“实习之后,我基本打消了读研的念头。后来发现自己快学业预警时,一开始确实有点被吓到,但客观想了下又觉得还好。”王川说。因为没打算读研,绩点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只求本科顺利毕业。
挂掉的课程需要在大三下学期重修,而那又是秋招前最重要的时期。王川担心自己无法兼顾两件事,索性休学半年。
半年之后,他复学重修课程,突然意识到校园生活的可贵。公司里每天有打卡和deadline,大学却允许一个人暂时没有经验、没有收入,也有较完整的时间去理解知识和探索兴趣。“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大家的状态和外面的职场环境很不一样。校园生活还是比较朴素的。回到学校以后,我会更清楚地意识到,校园其实是一个相对被保护的环境。”王川说。他给低年级学生的第一条建议变成了“好好上课”。
即便挂科和休学,他仍觉得实习“很值”。在通常的校园评价体系里,成绩、课程和按时毕业似乎应该排在更前面,王川却重新进行价值排序。在互联网企业实习时,他参与前端开发,但学校开授的课程并不能让他获得这项工作需要的开发能力、理解力与沟通技巧。实习却让他知道自己大概能进入什么层次的公司、得到怎样的待遇,未来应该往何处努力。
这不是王川一个人的感受,不少学生认为,课堂上的知识很难应用于实践。李航举了个例子,大二有门课是宏观经济学,但对于当时在炒股的他来说,“利率影响债券利息什么的是基本常识,我觉得再去专门学就很没意思,而且我觉得不能付诸实践去证明,只去学习理论,感觉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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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来比继续更难
苏州的实习结束时,罗薇觉得“解脱了”。当她整理简历时,发现自己越来越清楚,一段实习结束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把人送到了下一次投递的起点。
李航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到大二结束前,他已经累积了六段实习。但六段实习并不会同时留在简历上,投审计岗位,他把审计项目写上去;投企业财务岗位,又把相应的经历换上去。
这场竞争最难退出的地方,不在于实习没有用,而在于它有用,却又不足以保证结果。没有一家公司明确要求大学生必须从大一、大二开始实习,也没有一条规定要求他们用课程、假期甚至休学去换取实习经历。很多时候,学生只是面对一个具体的选择:眼前有一个机会,要不要抓住;这一段做完了,要不要再补一段;别人已经拥有相关经历,自己的简历是不是还不够。当越来越多人做出“要抓住”“要补一段”的选择时,原本用来区分候选人的实习经历又会慢慢变成新的基线,门槛继续向前移动。
宋遥一共进行了五段实习。四年大学时光短暂,在进行到第三段实习时,她发现,马上自己就要迎来2025年秋招了。但这时,她只有一段是互联网大厂的实习经历。
“我必须再有一段大厂实习。因为我在小红书上刷到大家一般人均是三四份大厂简历,才能拿到比较好的互联网大厂offer。所以尽管第三段实习公司氛围很好,我还想再多一段实习经历,就又找了一段。”
对于学生而言,实习把对未来的焦虑拆解成了可执行的任务。未来会进入什么公司、行业会怎样变化、毕业时有没有更好的岗位,这些问题都无法提前回答,但再投一百份简历、再做三个月项目、再补一段对口经历,却是自己能把握的。实习成为他们应对越来越广泛存在的不确定性的一种办法:只要还在准备,就至少能确认自己没有停在原地。
今年刚毕业转正的琦琦在一家科技创业公司担任海外广告投放的数据优化师,同时也会参与实习生的招聘工作。他表示,其实企业在招实习生和招正职时,用的是两套不太相同的逻辑。在招聘正职时,岗位匹配度、工作的稳定性与可持续性是重要的考虑因素。但对实习生而言,“大概率会被当作工具”。
虽然现实如此,但他还是坚持“成长性的人文关怀仍要比追求极致短期效率走得更远。”
“我接触到的leader更倾向于给新人压力,自己摸索、短时间内干出业绩就会宽和一些,但如果不行就直接走人。”琦琦坦言,自己上一段实习也比较痛苦,很多东西是在没有教导的前提下自己摸索出来的。自身经历让他对新人有更强的同理心,现在他带实习生时会尽量耐心地多教他们东西。在他看来,有一个更好的培养体系是对自己和企业负责。
苏州那段实习结束后,罗薇短暂休息了一周,随后又开启了下一段实习。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没有那么多执念,其实也没有必要去实习。”但对她来说,停下来比继续更难。“AI浪潮在拍打我们,你得快速跟上时代,否则就会被AI代替。”
(应受访人要求,文中罗薇、李航、孟宁、宋遥、王川、琦琦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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