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杭州,游人如织。
在杭州博物馆的展厅里,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杯子前,总围着最多的人。
它敞口、斜壁、圆底,高十五点四厘米,口径七点八厘米。
若不看说明牌,没人会相信它来自两千多年前的战国——它太像现代人随手放在桌上的玻璃杯了。
有人叫它“穿越杯”,有人说它是考古界最大的“时代错位”。
可极少有人知道,在浙江东部的一座小城里,还躺着另外两件同样令人窒息的“穿越”文物。
它们出土时,身上甚至还带着一根“尼龙绳”。
2016年5月2日傍晚,台州市黄岩区屿头乡前礁村。
村民杨计土站在自家宅基地上,看着挖土机挖开两米多深的土方。
他要给两个儿子盖新房,趁五一假期先把地基整出来。
挖到下午四点半左右,挖斗碰上了一块硬物——起初以为是岩石,凑近了看,土里露出一片红色。
“最初的时候,也说不清是不是棺材,只觉得像是箱子。”
杨计土后来回忆说。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起哄:“敲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杨计土的小儿子杨年志却拦住了。
他是中学老师,直觉告诉他这事不简单。
他让挖土机把土重新盖回去。
晚饭后,杨年志拨通了在台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的哥哥杨年洪的电话。
“应该报警。”
杨年洪态度坚决。
杨计土觉得五一放假,打算第二天再说。
但杨年洪说了一句话,让全家人沉默了片刻:“如果这是一座古墓,里面有很多文物呢?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要是别人传了出去,有人来盗墓,岂不是让国家蒙受损失吗?”
当晚六点左右,杨年志拨通了110。
消息上报得很快。
5月3日,黄岩博物馆派人赶到现场。
展现在专家面前的是一座砖椁石板顶的夫妻合葬双穴墓。
墓室约三米二见方,距离地面约一米八深,夫妻俩头朝西、脚朝东,丈夫的棺木在北边,妻子的在南边。
![]()
右穴——妻室——一片狼藉。
棺木早已朽蚀大半,只留下一块墓志。
墓志是丈夫为妻子刻写的,长五十一厘米,宽四十六点五厘米,厚八厘米,铭文尾处落款:“文林郎前平江府长洲县丞赵伯澐”。
左穴却完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一具朱红髹漆的棺木静静躺在那里,漆色鲜亮,宛如新造。
五月初的黄岩,空气里已经带着江南初夏的潮意。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郑嘉励受省文物局指派,四日一早赶到现场。
他是宋元考古专家,一眼就看出这座墓的价值。
近年来浙江发现的南宋棺木,完好保存至今的只有三例:武义徐谓礼墓、余姚史嵩之墓、黄岩赵伯澐墓。
前两座都遭了盗掘。
眼前这座,是唯一没被盗过的。
但郑嘉励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江南多雨,地下水位高,即便墓室密封再好,也难免有地下水渗入。
棺木要运到三十公里外的黄岩博物馆,路上三个小时,棺内积水晃荡,丝绸、织物这些有机质文物经不起折腾。
他做了个决定:先在棺头底部及两侧壁各钻一个小孔。
水从孔里喷涌而出——那是八百年前的地下水,混着岁月的沉淀,流了一整夜。
5月5日上午,棺椁完整起吊,运往黄岩博物馆新馆。
同一天,浙江省文物局文物保护与考古处副处长许常丰带着省考古研究所和中国丝绸博物馆的专家赶到黄岩,连夜制定开棺方案。
当晚十一时,棺盖即将打开。
可棺盖像是被什么力量死死拽住——工人们用尽力气,死活掀不开。
专家凑近研究,才发现奥秘:棺盖与棺身采用榫卯扣合,然后整体髹漆,严丝合缝,肉眼根本找不到接缝。
更麻烦的是,地下水渗入棺内后,丝绸漂了起来,黏住了棺盖内侧。
折腾了许久,棺盖终于缓缓开启。
![]()
棺内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赵伯澐的骨骸保存完整,须发尚存,身高约一米七五。
他穿戴整齐,身上穿了八层衣物。
棺内凡是空隙处,全用衣物塞得满满当当。
一年四季的衣裳——圆领衫、对襟衫、交领衫、抹胸,合裆裤、开裆裤、胫衣、裙裤,帽子、腰带、鞋子、袜子——层层叠叠地塞在长二点一四米、棺头宽七十六厘米、棺尾宽七十二厘米的内棺里。
中国丝绸博物馆研究馆员周旸后来形容那一刻:“我们似乎打开了一个品位高雅的老先生世族成员的衣柜。”
而在赵伯澐头部的右侧,两件器物安静地躺着。
一件是南唐时期的投龙玉璧。
另一件,就是那枚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水晶璧。
它太干净了。
无色透明,通体平素,厚薄均匀,光索无痕。
外径七点五厘米,孔径三点二厘米,厚一点二厘米。
整块优质天然水晶磨制而成,弧线规整流畅,找不到一丝划痕。
最让人瞠目的是孔壁——完全垂直,不像以往宋墓出土的同类水晶璧那样呈对称内削。
看起来,就像用现代机器切割出来的。
而穿系在水晶璧上的那条编织绳带,更让现场专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直径零点五五厘米,长二百七十厘米,两端装饰着精美的葫芦形穗子。
深褐色,纹理紧致,针脚细密。
乍一看,像极了如今挂绳上常用的黑色尼龙绳。
![]()
中国丝绸博物馆的专家汪自强在清洗这根绳带时,忍不住赞叹:“这根绳带的价值,不下于玉石!”
其实,它是货真价实的南宋原装货。
丝质,非尼龙。
编织手法叫“圆形八股辫”,内部可能还加了芯线,所以纹理格外紧致。
至于为什么是深褐色乃至黑色——专家推测,八百年的岁月里,棺内有机物慢慢沁染,把原本的颜色染成了现在的样子。
水晶璧是做什么用的?
考古人员最初推测它是腰间挂饰。
但进一步研究后发现,它有实实在在的实用功能——压制飞扬的轻薄丝绸衣物。
古人穿丝绸轻衫,风一吹衣袂乱飞,既不雅观也不方便。
于是贵族们常佩玉璧或水晶璧垂在腰间,压住衣角。
山西大同辽墓壁画里,就画着衣架上挂环形佩压衣的场景。
赵伯澐的这件水晶璧,正是系着绳带垂在腰间。
——相当于南宋版的“爱马仕腰带”。
但它还不是最让人浮想联翩的那一件。
在赵伯澐头部右侧,与水晶璧并排放着的投龙玉璧,才是真正的“戏眼”。
玉璧外径七点五厘米——与水晶璧完全一致。
但孔径二点六厘米,厚零点七厘米。
青白玉,和田玉山料。
正面镌刻四十九字铭文,由外而内按顺时针排列成三圈:
“大唐皇帝昪谨于东都内庭修金箓道场设醮谢土上仰玄泽修斋事毕谨以金龙玉璧投诣西山洞府升元四年十月日告闻”。
![]()
“升元四年”——公元940年。
“昪”——南唐开国皇帝李昪。
这块玉璧,是南唐皇帝李昪祭天投龙之物。
所谓“投龙”,是皇帝在金箓或黄箓大斋之后,将写有愿望的文简投向名山大川,酬谢天、地、水三元神灵。
李昪把这件玉璧投进了“西山洞府”。
不知过了多少年,它流落世间,最终被赵伯澐收藏。
到赵伯澐手里时,它已经是近三百岁的古董了。
而赵伯澐,为这块玉璧配了一根编织绳带——长二百三十二厘米。
绳带的材质和编织方式,与水晶璧上那根两百七十厘米的绳带完全一致。
外径尺寸相同,穿系方式相同,配的绳子风格相同。
两块璧并排躺在墓主人头部右侧,像一对精心搭配的佩饰。
黄岩博物馆馆长罗永华提出了一个猜想:“会不会是赵伯澐对投龙玉璧太过喜欢了,所以就用水晶做了一个相似的,凑成一对,供平时把玩。”
一个是南唐开国皇帝祭天的国之重器,一个是南宋宗室成员按同款定制的水晶仿品。
两块玉璧,相隔两百多年,在一位南宋文官的墓中相遇,静静地躺了八百年。
它们出土时,各自系着一根“尼龙绳”。
可八百年前的丝织品,凭什么能保存到今天?
![]()
答案藏在赵伯澐下葬那天的工艺里。
南宋贵族下葬,讲究“深埋而密闭”。
棺木是柏木的,坚固厚重,厚约十厘米。
内棺之外套着外棺,外棺之外是砖砌的墓室。
墓室体量极小,“仅能容柩”——棺木与墓壁之间,只有少许空隙。
就是这些许空隙,被南宋工匠用松香、糯米汁和三合土填满、浇灌,整体密封。
顶上再压石板盖死。
松香防水,糯米汁黏合,三合土坚固——三重材料把棺木裹成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密闭空间。
这就是棺木历经八百年仍完好如新的原因。
棺内壁还抹了石灰和松香,棺底铺了一层厚约五厘米的木炭。
石灰防潮,松香防水,木炭吸湿——三层防护,滴水不漏。
正是这套堪称完美的密封工艺,让棺内的丝绸、绳带、水晶,躲过了八百年地下水的侵蚀和微生物的分解。
赵伯澐棺内的五十多件丝绸衣物,出土时色彩依然鲜艳。
那两根“尼龙绳”,更是完好如初。
有人看到水晶璧,第一反应就是“穿越”。
透明得不像手工打磨的,规整得不像古人做的。
连那条“尼龙绳”都像是上周才编好放进去的。
但专家说:不稀奇。
战国水晶杯也好,南宋水晶璧也罢,古人制作水晶制品的技艺,比我们想象的要高超得多。
中国使用水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六十万年前的北京猿人。
商周以后,水晶制品的制作愈发精细。
春秋时期已有水晶生肖雕件出土。
在没有高精度机器设备的古代,工匠们凭借的是一双手、一双眼睛,和一代代传承下来的经验与耐心。
![]()
至于编织绳——圆形八股辫的编法,古今中外本就相通。
今人会用,宋人当然也会用。
觉得它“现代”,无非是因为透明材质和编织绳在当代太常见了。
而我们对古人的手艺,了解得又太少太少。
赵伯澐生于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卒于嘉定九年(1216年),赠通议大夫。
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七世孙。
南宋初年,其父赵子英徙居台州黄岩县,任县丞,就此安家。
据《嘉定赤城志》记载,庆元二年(1196年),黄岩孝友桥毁于水患,赵伯澐主持重修,筑为五洞——就是今天黄岩人仍熟知的五洞桥,浙江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辞官后的他,修桥铺路,造福乡里。
死后与妻子李氏合葬于靖化乡何奥——今天的屿头乡前礁村。
建墓时间是南宋庆元二年(1196年)。
李氏先他二十年去世,他亲自为妻子撰写了墓志。
二十年后,他躺进了妻子身边的墓穴。
2016年5月2日傍晚,前礁村,挖土机挖开了这块安息了八百年的土地。
杨计土在自家宅基地上,看到了那片红色。
如今,战国水晶杯安静地躺在杭州博物馆的展柜里。
南宋水晶璧和它的“尼龙绳”,安静地躺在台州市黄岩区博物馆的展柜里。
隔着两百多公里,隔着两千多年与八百多年的时光,它们各自沉默着。
可每一件都在无声地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古人没有穿越,他们只是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一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