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凭什么是「恨海情天」文学鼻祖？

《呼啸山庄》（2026）

1847年，英国作家艾米莉·勃朗特以化名出版了小说Wuthering Heights（即《啸风山庄》，又名《呼啸山庄》）。该书出版最初，读者和文学评论家几乎骂声一片。

“整体来说，这本作品狂野、混乱、不连贯、也不得体。”“读完此书，好像从隔离病房出来似的。”“我们建议读者去看《简·爱》，把《啸风山庄》烧了。”……

极端暴烈的爱恨纠葛、粗犷野性的人物质地和充满哥特元素的阴郁气质与恐怖氛围，让彼时的人们感到陌生——此前，从来没有一部爱情小说像它一样疯狂。

小说出版一年后，艾米莉去世，《啸风山庄》成了这位女作家一生唯一一部小说，而直到20世纪初，人们才惊觉这是一部多么伟大的作品。

今年夏天，我们终于迎来了台湾师范大学翻译研究所教授赖慈芸老师的新译本《啸风山庄》。赖老师的译本深得读者喜爱，此次理想国出版的简体版在繁体版本基础之上升级打磨，收录有译者的万字导读、详尽注释以及深度作品解析，并增加了彩绘全景地图、小说年表等。

关于书名的翻译，赖老师在导读中做出了解释：

台湾读者一般以《咆哮山庄》称之，大陆读者则以《呼啸山庄》称之。超过半世纪以来，两岸各拥其名。……杨苡在1955年把书名改为《呼啸山庄》，理由是“我总觉得一个房主人不会把自己的山庄形容成‘咆哮’”。的确，“咆哮”一词指野兽或人的怒吼，偏负面意涵；而“呼啸”指高而尖锐的声音，比较中性，可用于形容风声，是比“咆哮”高明，但论到居所的命名，似乎还是不够正面，仅有声音隆隆的意思。

因此选择用“啸风”，取“虎啸生风，龙腾云起”之意，符合正面联想的宅邸命名原则。此山庄为1500年恩萧家族所建，既然选择在多风的高地建此宅邸，必有爱好自由壮阔之意。而“啸风山庄”与旧名“呼啸山庄”仅一字之差，也易于联想。

今天的读者把这本书视为“恨海情天”文学鼻祖。就连毛姆也说 ：“ 我想不出还有哪一部小说，曾如此有力地写出了爱情的痛苦、狂喜与残酷。 ”

除了对爱情主题的深刻探讨，小说本身复杂的嵌套叙事结构、戏剧性的时间布局也使得它在一个多世纪以后仍散发着无穷魅力，吸引着一代又一代年轻的人们“走进”这座野性的庄园。而在译者赖慈芸看来，《啸风山庄》最有趣的地方其实来自小说中的两位不可靠的叙事者——房客洛克伍德与管家奈莉。

细心的读者或许会发现，洛克伍德常常在书中说反话，把啸风山庄里暴躁的一家人称作“谦和迷人的一家子”，视十一月荒凉的约克郡为“美好的乡间”。而小说中的奈莉则更具欺骗性，看似忠厚本分，实则诸多祸事都因她而起。

下文是译者对小说中的不可靠叙事做出的具体解析。跟随她的目光，我们会发现， 正是这种不可靠和无法证伪，让一个暴烈的爱情故事变得耐人寻味，让庄园里的每一个人物拥有了立体的性格与形象，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仍让我们魂牵梦萦。

下文摘自《啸风山庄》译者撰写的作品解析：“两个不可靠的叙事者”

01

《简·爱》全书由主角自述，观点一致。本来叙事者多少都有不可靠之处，但《简·爱》的叙事者说的是自己的故事，或许有避重就轻之处，或许会美化自己形象，但不太可能会恶意扭曲自己的故事。《简·爱》主角又独立而坚强，读者易于认同，圆满结局也让读者心安，因此能历久不衰，成为众多浪漫爱情小说模仿的对象。

而《啸风山庄》不然，主要叙事者奈莉在女主角凯瑟琳已逝去多年后才说故事，奈莉对所有发生的事情不但参与甚深，而且死无对证，其间避重就轻，美化自我形象之处不但痕迹宛然，甚至对凯瑟琳带有恶意，可疑处甚多。

何况《啸风山庄》的叙事者不只一人，可以说是多重叙事。故事主架构是伦敦来客的笔记，穿插凯瑟琳的日记、伊莎贝拉的信件等其他叙事者的声音，因此叙事比《简·爱》复杂许多。

先说第一叙事者洛克伍德。整部作品是以他的日记呈现，所以前几章由他开场，最后几章也由他结束。这个叙事者常常自以为是，又好说反话，在整部基调阴郁惨烈的小说中，作者却用相当幽默的笔触来描写这个人物。

他离开伦敦的原因是社交受挫，所以他自称是厌世者，但他一抵达鸫翔庄园就忙着去拜访业主希斯克利夫，而且在第一章结尾，主人已经表示不必再来了，他却兴致勃勃地说第二天一定还要再度造访，一点也看不出厌世的倾向。他第二次造访啸风山庄，因暴风雪留宿而遇鬼，一回到庄园，才独处不过半天，就巴着管家太太跟他讲故事。

故事讲到第九章告一段落，洛克伍德卧病四周，第十章一开头就抱怨这地方“根本看不到几个人”，完全耐不住寂寞。病一好，他就忙不迭地回伦敦去了，在北地不过两个月。可见厌世云云，都是自欺欺人。

《呼啸山庄》（1992）

他又好说反话。他一开始在11月抵达北地，触目荒凉，他偏说此地是beautifulcountry，显然不符事实（他在次年9月重返高沼地的时候曾说，如果8月就来的话，可能就会待久一点了，可见夏天才有美丽的乡野风光）。

译者若在此译为“美丽的乡野”（梁实秋）、“美丽的乡间”（杨苡）、“美丽的山乡”（宋兆霖）都有点难以自圆其说，孙致礼用“美妙”避开，只有方平加了译注：“说话人故意把‘荒凉’说成‘美丽’。”新寡的希斯克利夫太太明明冷若冰霜，洛克伍德却偏说她“和蔼可亲”；啸风山庄里每个人都暴躁非常，他偏说他们是“谦和迷人的一家子”；一到北地就悲惨卧病四周，偏说这是“令人兴奋”，都是故意说反话。

这个叙事者还判断力奇差，毫无权威。他说要照伦敦规矩，五点钟用正餐，管家根本不理他，照样一点钟备餐；人家叫他别来了，他偏在大雪天硬要出门；连续猜错希斯克利夫太太的丈夫是谁；这家人上了餐桌，人人怒目相视，他却自以为“如果这朵乌云是我造成的，那我就有责任将之驱散”；最后没有人送他回家，他还以李尔王的悲壮姿态威胁，逗得希斯克利夫哈哈大笑，简直就是闹剧了。

而且他一见到小寡妇凯瑟琳，就对她有爱慕之意，听完管家故事之后，更觉自己颇有浪漫小说主角的潜力，却什么也没做；隔年回来，见到佳人已心有所属，还怅然了一阵子，完全是个喜剧人物。可惜许多电影改编版本都大幅删减这个角色，或改为无足轻重的路人，牺牲了这个喜剧角色。

02

更重要的叙事者是管家奈莉。这个角色貌似忠厚勤谨，连作者的姐姐都在序中称赞她可算是全书中少有的好人，但就像《红楼梦》中的袭人一样，她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诸多祸事却都因她而起。

她的话常常不可信：一开始洛克伍德问她，为何希斯克利夫舍舒适的鸫翔庄园不住，而去住环境比较差的啸风山庄；她的回答是希斯克利夫贪财，想要多收租金。希斯克利夫当然是贪财的，但他不肯住鸫翔庄园，当然是因为那是情敌的住所，他恨透了鸫翔庄园。以奈莉对希斯克利夫的了解之深，竟然给了一个细枝末节的理由，初看时读者多半会信以为真，看完全书才知她说话不可尽信。

当年希斯克利夫的出走，与她脱不了干系：她不确定希斯克利夫是否在场（“我以为希斯克利夫走去谷仓了”也许是事后脱罪之词），就跟凯瑟琳说厨房只有她一人，凯瑟琳问希斯克利夫在哪，她又很肯定地说“在马厩做事”。如果她当真以为希斯克利夫去谷仓了，为什么要骗凯瑟琳说他在马厩？等到凯瑟琳说出她答应嫁给林顿时，希斯克利夫起身走了，奈莉才制止凯瑟琳继续说，又骗她说是因为“约瑟夫来了，希斯克利夫会和他一起回来”。

这段多年后的自叙，已经不知经过她回想多少次，还是自相矛盾，留下破绽。希斯克利夫出走当晚，凯瑟琳淋了一夜的雨，奈莉说她叫凯瑟琳去换衣服，“她都不理我”，所以她就自己去睡了，第二天还特意比平常晚下楼。

此事细想颇令人心寒：奈莉当年二十多岁，持家多年，不会不知道淋雨一夜又整夜穿着湿衣服的后果，竟然眼睁睁让十五岁的小姐严重风寒，差点送命。不要说是姐妹，就算是一般朋友，做法都有可议之处。

凯瑟琳之死，奈莉更是要角：她以正义自居，鼓动主人林顿禁止希斯克利夫来访，引起冲突之后，又觉得凯瑟琳是装病；凯瑟琳绝食多日，奈莉都没有回报林顿；明知林顿看不下书，还故意跟凯瑟琳说他整天埋首书堆，造成最后不可挽回的悲剧。

《呼啸山庄》（2026）

而且奈莉也不喜欢（第一代）凯瑟琳，多次坦承不喜欢小姐，“她实在太骄傲了，除非她能谦虚一点，否则实在很难让人同情”，“我承认，她长大以后我就不喜欢她；我也常常顶撞她，想挫挫她的锐气”，又跟追求者林顿说：“我们家小姐很任性的，她是被宠坏了。”也直接跟凯瑟琳说“你不配上天堂”“你完全不知道婚姻的义务，要不然就是你心地很坏，没有原则”。

她陪嫁到鸫翔庄园之初，因为小姐的举止比她预期好太多，让她“有点失落”，暗示她本来等着看好戏。“太太呢，虽然也不能说是坏人，但似乎有点过于纵容自己，我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原则。”

甚至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诀别一幕，奈莉只一味担心自己被主人责备，所以：

看到凯瑟琳的手臂一松，头也垂下来，我还真有点高兴。‌“她是昏过去或死了都好，‌”我想，“这样好多了。她这样麻烦别人，又专门造成不幸的人，还不如死了好。‌”

在凯瑟琳死后，奈莉还说：“回想凯瑟琳·林顿的一生，我怕我们不应该觉得她死后能够快乐。”维持她对凯瑟琳一贯的批判态度。

奈莉对其他角色也有多处哄骗和误判。林顿·希斯克利夫丧母之后，刚从伦敦来到舅舅家鸫翔庄园，第二天就被父亲要回去，奈莉沿途都在哄骗他，骗他说“也许希斯克利夫先生每年夏天都想去看你们，但始终没有方便的时机”云云，还做出了许多不可能的承诺，整段不知说了多少假话。

第二代凯瑟琳被迫嫁给林顿·希斯克利夫，奈莉也有责任：她明知林顿·希斯克利夫个性自私病态，又命在旦夕，却迟迟没有把实情告知林顿老爷，让病重的老爷误判形势而赞成这件婚事，还辩称自己的做法情有可原：“我自问，在他所剩无几的日子里，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徒然增加他的烦恼罢了。”小凯瑟琳被囚禁的那一天，也是奈莉觉得让她出去走走比较好，根本就是致命的误判。

奈莉与其他人物的关系也很耐人寻味。她妈妈本是兴德里的奶妈，奈莉与兴德里同岁，所以可能奈莉稍长，她妈妈才有乳汁当奶妈。她和兴德里童年的感情是很好的，两人最喜欢到路标石柱附近玩耍；但兴德里从外地娶了法兰西丝回来，对她或许是个打击，1970年的电影版本就如此诠释。

《新呼啸山庄》（1970）

法兰西丝死后，小女佣对奈莉说：“我真羡慕你：太太走了以后，这孩子就是你的了！”听起来也颇有玄机，是否她有成为第二任恩萧太太的可能？可惜兴德里过于专情，断了这个可能。

她对希斯克利夫更是暧昧。在凯瑟琳留宿鸫翔庄园五周后回来那天，她对希斯克利夫说：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你很英俊呢。简直说是王子我也相信。谁知道呢，说不定你的父亲是中国皇帝，妈妈是印度女王，随便哪个都可以用一个星期的进账，就把啸风山庄和鸫翔庄园都一起买下来？说不定你是被什么坏心的水手绑架，带来英国的呢。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想象自己出身有多高贵；这样想的话，我就有勇气、有尊严，不怕一个小小庄园主人的威胁！

1939年的黑白电影版本中，这段话改由凯瑟琳说出口，就成为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爱情宣言，但在小说中这段话其实出自奈莉之口，可以看出奈莉对希斯克利夫的好感。在凯瑟琳说要嫁给林顿时，她也很为希斯克利夫不平：“如果他爱的是你，那他真是天下最倒霉的人了！”

伊莎贝拉·林顿刚开始单恋希斯克利夫时，凯瑟琳对希斯克利夫说：“我要为你介绍一个比我还爱你的人，终于有这样的人出现了，我真是欣慰啊！我想你也应该觉得很荣幸。不，不是奈莉，别看她！”可见希斯克利夫以为会爱上他的人就是奈莉。凯瑟琳一直到病后听到奈莉跟林顿告密，才惊觉：“原来奈莉是我的敌人，我却不知道！”

洛克伍德回伦敦之后，奈莉回到啸风山庄主持家务，说“我们都是跟希斯克利夫先生一起用餐的。我坐女主人的位置，负责沏茶和切肉”，可说是心愿得偿，终于坐上啸风山庄女主人的位置。难怪在水村美苗的衍生版本《本格小说》里，干脆让东太郎（希斯克利夫）跟富美子（奈莉）发展出一段姐弟恋，还上了床，是最激进的一个诠释。

奈莉对艾德格·林顿的态度也前后不一。凯瑟琳未嫁之时，她一心向着希斯克利夫，嘲笑林顿：“动不动就哭着找妈妈！看到一个乡下孩子的拳头就发抖，下点雨就整天坐在家里不敢出门。”还批评他在凯瑟琳大发脾气之后还敢求婚：“不是笨到无可救药，就是胆大包天。”但随着凯瑟琳小姐陪嫁到鸫翔庄园之后，她的态度就变了，说老爷：“比较善良，可以信任，是个正人君子。”

奈莉并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世，其母会带她到啸风山庄当奶妈，或许奈莉是父不详的私生子。根据约瑟夫的说法，奈莉“长得又不美，人家不会对她多看一眼”。根据她的叙述，也看不出她曾经离开这两个帮佣的庄园去结婚。迪恩“太太”只是对中年女管家的客气称呼，有点像我们说某某婶、嫂、姨差不多。而且她又聪明好读书，两个庄园里的书她都差不多看过了。这样看来，她嫉妒凯瑟琳的美貌、地位、爱情，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尤其是希斯克利夫，跟她同样出身低微，同受啸风山庄老爷恩惠，情若姊弟，连夏洛蒂的序中都说希斯克利夫对奈莉的敬重，证明他还有人性。若非凯瑟琳横在中间，两人或许真能结为连理也说不定。如果以情敌的角度来理解奈莉对凯瑟琳的诸多批评，似乎就很容易理解了。

03

主要叙事者奈莉与女主角凯瑟琳有潜在利益冲突，至少有很深的敌意；奈莉参与了所有主要的事件，扮演关键角色，而且叙述时凯瑟琳已死去多年，死无对证，全由她一人来说，作者选择这样的叙事角度，展现了惊人的创意。究竟奈莉有没有说谎？有没有避重就轻？隐瞒了什么？实有重重幽微之处。

而开始对奈莉起疑之后，再综观全书，竟发现奈莉邀功、诿过、说谎的痕迹处处都是。她早知伊莎贝拉私奔，却故意不说，老爷叫她去查看时才假装发现，这是诿过；第二代凯瑟琳趁父亲去伦敦的时候擅自出游，奈莉为了避免自己被责备，硬要凯瑟琳隐瞒此事，这也是诿过；

她和凯瑟琳被强留在啸风山庄多日，奈莉先获释返家，其他仆人要冲去跟老爷回报好消息，被她拦下来，要亲自去说；半夜小姐逃回来了，要冲去见父亲，也被奈莉拦下，要先去通报，这都是邀功。她说的谎就更多了。

有趣的是，从夏洛蒂·勃朗特开始就以为奈莉是好人，在序中说她“真诚善良而对家庭忠心”。1958年，詹姆斯·海夫利撰文主张百年来此书读者多受夏洛蒂误导，其实奈莉才是《啸风山庄》的首恶，而且是英国文学中的大恶人。此后对奈莉的解读开始有了相当大的转变，现在的批评者多半认为奈莉是不可信任的叙事者。

1992年林·海尔萨金特的续作《重返呼啸山庄》，就让虚构的叙事者夏洛蒂·勃朗特说“隐瞒啦、托词啦，这类花招对她来说可真是无上的乐趣”；2002年日本小说家水村美苗的改作《本格小说》也说富美子（奈莉）“向来很狡猾”，反映了近年来学术界对这个角色的解读。

《呼啸山庄》（1992）

封面源于电影《呼啸山庄》（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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