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那是第十天了,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三秒,还是按掉了。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无非是“再玩两天”、“信号不好”、“手机没电了”。这些话我已经听了太多遍,每一遍都像钝刀子割肉,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叫韩峥,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项目主管。
妻子沈若曦比我小三岁,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小名叫果果。
在外人眼里,我们算是模范夫妻——工作稳定,孩子乖巧,房子车子都有了。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段婚姻早就有了裂缝。
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三年前,她重新联系上那个叫陆景川的男人开始。
陆景川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暧昧,后来因为毕业各奔东西断了联系。
三年前的同学聚会后,他们又加上了微信。
起初只是偶尔聊几句,后来变成每天都要聊天,再后来,她开始频繁地提起他。
“景川说他最近在做民宿项目。”
“景川今天发了一张洱海的照片,真好看。”
“景川说……”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可我忍了。我想着,谁还没个朋友呢?我不能显得太小气。
直到去年,她第一次提出要和陆景川一起去旅行。
“就三天,去黄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好几个同学一起去的。”
我没同意,也没反对。她最终还是去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之后,这样的旅行越来越多。从三天变成五天,从黄山变成丽江。
每一次我都想拦住她,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怕。我怕我一开口,我们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我以为我的忍耐能换来她的回心转意,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这次去云南,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十天。”她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跟我说,“景川说那边有个新开发的景点特别美,我们几个老同学约好了要去看看。”
“我们几个”这个词让我觉得可笑。据我所知,所谓的“老同学”,从头到尾就只有她和陆景川两个人。
“果果下周要参加幼儿园的文艺汇演。”我说,“你不在,她会失望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说:“爸和妈会去看的,没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若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一定要去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韩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我就是出去玩玩,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你已经去了很多次了。”
“所以呢?”她把行李箱合上,拉链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生活吗?我嫁给你就要天天围着你和孩子转吗?”
我没有再说话。
她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果果正在客厅里搭积木。
“妈妈你去哪儿?”果果仰着小脸问。
“妈妈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她弯腰亲了亲果果的脸颊,“乖,在家听爸爸的话。”
果果点点头,继续低头摆弄她的积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果果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又走了。”
那声音很小,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第一天,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一切安好。”
我回了个“嗯”,她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很吵,有音乐声和笑声。
“怎么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样。”
“挺好的,这边风景特别好。”她说,“先不说了,我们要去吃饭了。”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
第三天,我再打过去,已经没人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有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出了事,警察应该会通知家属才对。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不想接我的电话。
第七天晚上,父亲突然晕倒了。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果果讲故事。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都在发抖:“峥峥,你快来医院,你爸他……他脑溢血,现在在抢救。”
我的手一软,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把果果送到邻居家暂住,我一路狂奔到医院。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妈,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母亲抓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流,“他说胸口闷,想去阳台透透气,结果刚站起来就倒下了……”
我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要停止跳动了。
那一夜,我在手术室外坐了整整八个小时。
期间我又给沈若曦打了几个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爸住院了,情况很严重,你尽快回来。”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第八天早上,父亲被推出了手术室。医生说手术还算成功,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情况。
我请了假,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非要和我一起守着。
“你媳妇呢?”母亲问我,“她知不知道你爸的事?”
“知道,我跟她说了。”
“那她怎么还不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她在外面,赶回来需要时间。”
母亲没有再追问,但我看见她眼底的失望。
第九天,父亲的情况急转直下。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我跪在父亲的病床前,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你醒醒啊,你看看我……”
父亲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微弱地跳动。
我又一次拨通了沈若曦的电话。
这一次,居然通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若曦,”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爸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现在在香格里拉,机票不好买,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去。”
“明天?”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爸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去了!”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没办法,这边的航班很少……”
“沈若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丈夫的父亲快要死了,你还在外面旅游?!”
她也提高了音量:“韩峥,你别冲我发脾气!我也想回去,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这边信号不好,而且我手机经常没电……”
“信号不好?手机没电?”我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不信就算了。”她的语气冷了下来,“反正我已经订了明天的机票,你爱信不信。”
电话再次挂断。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那天晚上,父亲走了。
走得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十天下午,沈若曦终于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家门,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丝晒伤的红晕。
“我回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她。
“爸呢?”她问,“他怎么样了?”
“昨天凌晨走的。”
她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爸昨天凌晨走了。”我一字一顿地说,“他没等到你回来。”
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眶红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我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我告诉你爸住院了,情况很严重,让你尽快回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说了,那边信号不好……”
“够了!”我打断她,“沈若曦,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不是信号不好,你是不想接我的电话!你跟那个男人在外面玩得开心,根本不想被打扰!”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韩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指着墙上的全家福,“你看看那张照片,那是爸去年生日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好好的,还能抱着果果笑。可现在呢?他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对不起……对不起……”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对不起有用吗?”我看着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绝望,“你知道妈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多久吗?你知道果果每天都在问‘妈妈去哪儿了’吗?”
她只是哭,不说话。
“沈若曦,”我深吸一口气,“我们离婚吧。”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就因为这件事?”她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韩峥,你不能这样!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我们的全部?”
“这一件事?”我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觉得这是只是一件事吗?这三年来,你跟他出去了多少次?你为了他拒绝了多少次家庭聚会?你为了他错过了果果多少次演出?这些你都算过吗?”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盯着她的眼睛,“普通朋友会让你抛下丈夫和孩子,跟他单独出去旅行十天?普通朋友会让你们每天晚上视频通话两个小时?普通朋友会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你一条项链?”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你怎么知道项链的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苦笑,“我只是不想说而已。我觉得夫妻之间应该有信任,我应该给你空间。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把我的信任踩在地上,把我的尊严践踏得一干二净。”
“那条项链是我自己买的……”
“沈若曦,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在你包里发现的发票,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她看着那张照片,彻底沉默了。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会回头。”我说,“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回头。”
“韩峥……”
“别说了。”我摆摆手,“明天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果果归我,房子和车子都是婚后财产,一人一半。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不要离婚!”她扑过来抱住我,“韩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我保证!”
我推开她的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太晚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父亲的遗物。
在他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本日记。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父亲的字迹:“今天又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血压有点高。没敢告诉峥峥,怕他担心。这孩子工作压力大,家里又有那么多事,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一直默默承受着一切,只为了不让我操心。
而我呢?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那段千疮百孔的婚姻上,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如果我早点发现父亲的身体状况,如果我能多花点时间陪陪他,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世上没有如果。
第二天一早,沈若曦的母亲找上门来了。
岳母姓周,是个退休教师,平时看起来很温和,但骨子里很有主见。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峥峥,我听若曦说了,这件事是她不对,我已经狠狠骂过她了。你看在她年轻不懂事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好不好?”
“妈,”我请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岳母叹了口气,“那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做事不考虑后果。可她毕竟是果果的妈妈,你们要是离了婚,果果怎么办?”
“果果跟着我,我会照顾好她。”
“可是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啊!”
“她有妈妈,只是她妈妈选择了别人。”
岳母的眼圈红了:“峥峥,你就真的不能原谅她这一次吗?”
我看着岳母,想起这些年她对我的照顾,心里一阵酸涩。
“妈,”我说,“我不是不原谅她,我是累了。这三年,我一直在等她回头,可她越走越远。我爸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岳母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峥峥,不管怎么说,你永远是我的女婿。”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若曦在卧室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出来。
我去接果果放学的时候,果果问我:“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她以后还会走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果果见我不说话,低下头小声说:“爸爸,我不喜欢妈妈出去玩。”
我的心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果果,”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妈妈以后不会再出去玩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果果,还是在欺骗自己。
晚上回到家,沈若曦终于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眼睛红肿得厉害。
“果果,”她朝女儿伸出手,“过来让妈妈抱抱。”
果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沈若曦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哽咽着说。
“她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我说,“你不在的时候,她自己刷牙洗脸,自己穿衣服,自己睡觉。她才五岁,就已经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沈若曦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果果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沈若曦几次想开口,都被果果冷淡的态度堵了回去。
吃完饭,我给果果洗澡,哄她睡觉。
果果躺在床上,突然问我:“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谁跟你说的?”
“幼儿园的小美说的。她说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她跟妈妈住,爸爸每个月来看她一次。”果果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爸爸,你会不会也一个月来看我一次?”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不会,”我紧紧抱住她,“爸爸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那妈妈呢?”
我沉默了。
果果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便闭上眼睛不再问了。
等她睡着了,我轻轻关上房门,回到客厅。
沈若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陆景川的微信对话框。
见我出来,她慌忙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想跟你说件事。”她说。
“你说。”
“我今天去找律师咨询了一下,”她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我们双方都同意离婚,流程很快就能办好。”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
“你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想了一整天,想了很多事。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每天早上都会给我买早餐。我想起我怀孕的时候,你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按摩浮肿的脚。我想起果果出生那天,你在产房外哭了很久……”
“那些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她擦了擦眼泪,“是我亲手把这些都毁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拟好的离婚协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明天我们就去签字。”
我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
财产分割很公平,孩子的抚养权归我,她每个月支付抚养费,每周可以探视一次。
“房子和车都给你,”她说,“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
“不用,按照法律规定来就行。”
“就当是我对果果的一点补偿吧。”她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我没有再推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若曦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想起我们恋爱的时候,她总是缠着我给她讲笑话,明明一点都不好笑,她却笑得前仰后合。
想起我们结婚的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眼睛里全是幸福的光芒。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也许是生活的琐碎磨灭了激情,也许是工作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也许是外面的诱惑太大,让人迷失了方向。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我只知道,我们都回不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确认双方自愿离婚,便给我们办理了手续。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看着那本绿色的小本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七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若曦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眼泪无声地流着。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她说,“等工作稳定了再说。”
“工作?”
“我已经辞职了,”她苦笑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换个环境。”
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问陆景川会不会和她在一起。
这些都不重要了。
“保重。”我说。
“你也保重。”她看着我,欲言又止,“韩峥,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单亲爸爸。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果果准备早餐,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
下班后接她回家,做饭,辅导作业,洗澡,哄她睡觉。
周末带她去公园玩,去图书馆看书,去超市买菜。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虽然辛苦,却也踏实。
有一天晚上,果果突然问我:“爸爸,妈妈还会回来看我吗?”
“会的,”我说,“妈妈永远是你的妈妈,她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那她还会走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有很多事情要做,有时候不得不离开。”
“那我不想长大,”果果嘟着嘴说,“长大了就要做很多不想做的事。”
我笑了笑,把她搂进怀里:“那就慢慢长大,爸爸陪着你。”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我带果果去商场买东西。
在电梯口,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景川。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边挽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韩哥,”他主动打招呼,“好久不见。”
我没有理他,拉着果果的手走进了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对身边的女孩说:“那是我一个朋友的丈夫,他老婆以前追过我……”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我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头顶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突然觉得很讽刺。
这就是沈若曦不惜毁掉婚姻也要追随的男人。
一个在背后这样评价她的男人。
我不知道沈若曦知不知道这些,也不想知道。
她已经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我也一样。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沈若曦的电话。
“韩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今天碰到陆景川了。”
“哦。”
“他……他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我今天也碰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是不是很傻?”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我为了他,毁了自己的家庭,到头来却发现,我在他心里什么都不算。”
我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那次去云南,其实不止我们两个人,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只是在路上,那两个同学临时有事提前回去了,就剩下我们两个。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多想。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同学之所以提前回去,是因为陆景川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走的。”
“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知道我会心软,知道我会妥协,知道我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什么都能忍。他利用了我对他的信任,把我变成了一个背叛家庭的坏女人。”
“若曦,”我终于开口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可我没有过去!”她哭了出来,“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任性,如果当初我接了你最后一个电话,如果当初我早一天回来,爸是不是就不会死?你是不是就不会跟我离婚?”
“没有如果。”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如果。”她哭着说,“可是韩峥,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我后悔没有珍惜你,后悔没有珍惜我们的家,后悔把最好的东西都丢掉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你还好吗?”我问。
“不好,”她说,“一点都不好。我现在住在出租屋里,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我想果果,想得睡不着觉。我想你,想到心都疼。”
“你要不要来看看果果?”
“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当然可以,她是你女儿。”
第二天,沈若曦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角的细纹也多了不少,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果果看到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扑进她怀里,喊了一声“妈妈”。
沈若曦抱着果果,哭得泣不成声。
那天下午,她带果果去了游乐场,吃了冰淇淋,买了新裙子。
果果很开心,笑得像个小太阳。
傍晚,她把果果送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韩峥,”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阻止我看果果,”她说,“谢谢你让我还能当她的妈妈。”
“这是你应该做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韩峥,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晚上,果果洗完澡,躺在床上问我:“爸爸,妈妈今天哭了。”
“是吗?”
“嗯,她抱着我的时候哭了。”果果歪着头想了想,“她是不是不开心?”
“可能是吧。”
“那我们能让妈妈开心起来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需要时间,等她准备好了,就会开心的。”
“就像爸爸一样吗?”果果问,“爸爸也需要时间吗?”
我愣住了。
“爸爸,”果果认真地看着我,“你也不开心,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爸爸,”果果伸出小手,摸着我的脸,“你不要不开心,果果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抱着果果,哭得像个孩子。
果果拍着我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爸爸不哭,爸爸乖,果果在这里。”
过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
果果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我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宝贝。”我说。
关上灯,我走到阳台上。
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挂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手机震动了,是沈若曦发来的消息。
“韩峥,我想了很久,决定离开这座城市了。”
我的心一紧。
“去哪里?”
“去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那里有我一个朋友开的书店,我打算去帮忙。”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果果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打字道:“明天带她吃顿饭吧,跟她好好说。”
“好。”
“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她回复,“也许不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空荡荡的。
“保重。”
“你也保重。”
对话到此结束。
我熄灭烟头,抬头望着星空。
突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人生很短,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
是啊,人生太短了。
短到我们还来不及弥补错误,就已经失去了机会。
短到我们还来不及说一声“我爱你”,就已经说了“再见”。
第二天,沈若曦来接果果去吃午饭。
果果高兴地换上了新裙子,还特意梳了两个小辫子。
临走前,她跑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爸爸,我很快就回来。”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去吧,玩得开心点。”
她们走后,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打开电视,画面在闪烁,我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朋友们都在晒娃晒美食晒旅行,好像每个人的生活都很精彩。
只有我,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走不出去。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沈若曦牵着果果的手站在门口。
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显然哭过了。
“妈妈要走了,”果果扑到我怀里,声音闷闷的,“爸爸,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妈妈只是出去工作,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的。”
“可是妈妈说,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我抬头看向沈若曦,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若曦,”我说,“进来坐会儿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我们坐在客厅里,果果抱着她的玩具熊,靠在沈若曦身上,不肯松手。
“几点的飞机?”我问。
“晚上七点。”
“我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了,我叫了车。”
又是一阵沉默。
“韩峥,”她突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关于我爸的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轨了,我妈为了我,忍了一辈子。所以我从小就发誓,绝对不会像我妈妈那样,为了家庭委屈自己。”
我静静地听着。
“可后来我发现,我嘴上说着不要成为我妈那样的人,实际上却活成了另一个极端。”她苦笑了一下,“我以为只要不委屈自己,就是对自己好。可到头来,我伤害了最爱我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若曦……”
“让我说完,”她打断我,“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说。韩峥,你是一个好人,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可惜,我不配拥有你。”
她站起身来,弯腰亲了亲果果的脸颊:“果果,妈妈走了,你要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果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妈妈,你不要走……”
沈若曦咬着嘴唇,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不走,妈妈只是去工作,”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等妈妈赚了钱,就给果果买好多好多礼物。”
“我不要礼物,我要妈妈!”
沈若曦再也忍不住了,她蹲下身,紧紧抱住果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果果,站起身来。
“我走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路上小心。”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果果突然喊了一声:“妈妈!”
沈若曦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
“妈妈,我爱你。”果果说。
沈若曦捂住嘴,拼命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门。
门关上了。
果果站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爸爸,”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地问,“妈妈还会回来吗?”
“会的,”我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
我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但此刻,我只能这样告诉她。
晚上,果果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本相册,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有果果刚出生的照片,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猴子。
有果果满月的照片,胖乎乎的,眼睛又大又圆。
有一家人去海边玩的照片,果果穿着泳衣,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还有一张,是我和沈若曦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色的婚纱,靠在我肩上,笑得灿烂如花。
那时候的我们,一定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了书架的最深处。
有些事情,不适合再回忆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沈若曦寄来的快递。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韩峥:
我到这边了,一切都好。
书店的工作很忙,但也很有意思。
钥匙是房子的备用钥匙,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你处理掉吧。
对了,果果的抚养费我会按时打到卡里,不用担心。
祝你和果果一切都好。
若曦”
我收起信和钥匙,把它们放进抽屉里。
生活还在继续,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下脚步。
每天早上,我还是六点起床,给果果准备早餐,送她去幼儿园。
下班后接她回家,做饭,辅导作业,洗澡,哄她睡觉。
周末带她去公园玩,去图书馆看书,去超市买菜。
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安稳踏实。
有时候,我会想起沈若曦。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生气时的样子,想起她离开时的样子。
但这些记忆,已经不再让我感到痛苦了。
它们就像河底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被水流冲刷一下,露出光滑的表面。
仅此而已。
果果渐渐适应了没有妈妈的日子。
她学会了更多的生活技能,变得更加独立,也更加懂事。
有一次,她生病发烧,我守了她一整夜。
迷迷糊糊中,她抓住我的手,喃喃地说:“爸爸,你别走。”
“我不走,”我握着她的小手,“爸爸一直都在。”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看着她的睡颜,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他说:“峥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果果长大。”
我当时哭着说:“爸,你会看到的,你会好起来的。”
可他没有好起来。
他走了,带着遗憾走了。
我不想让自己也留下遗憾。
所以,我要好好活着,好好陪着果果长大。
看着她上学,看着她毕业,看着她工作,看着她结婚生子。
我要替父亲,也替沈若曦,见证这一切。
时光飞逝,转眼间两年过去了。
果果上了小学一年级,成绩不错,老师说她很聪明,也很懂事。
我升了职,工资涨了不少,工作也更忙了。
但不管多忙,我都会抽出时间陪果果。
周末带她去郊外野餐,假期带她去外地旅游。
我想让她知道,即使没有妈妈在身边,她依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有一天,果果放学回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爸爸,我今天在学校看到一个阿姨,长得好像妈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吗?”我故作镇定地问,“她长什么样?”
“高高的,瘦瘦的,头发长长的,”果果比划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沈若曦的脸。
“可能是你认错人了。”我说。
“也是,”果果点点头,“那个阿姨比妈妈瘦一点,也比妈妈黑一点。”
她说完就跑去做作业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思绪万千。
晚上,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韩峥,是我。我回来了。”
是沈若曦。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它。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有些人,错过了就不要再回头了。
不是不原谅,而是不想再重蹈覆辙。
不是不爱了,而是这份爱,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第二天,我照常送果果上学,照常去上班。
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什么改变。
只是在路过民政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开去。
前面是绿灯,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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