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渔火 向海而生

夏秋之交，暑气渐退，秋意悄然漫向海天。对我国沿海渔家而言，节气更迭不仅是时序流转，更是大海复苏的信号。伏季休渔的漫长时光，正在不同海域次第收尾。南海率先解禁，黄海与渤海紧随其后，东海海域延续至9月中旬。沉寂数月的海面即将迎来千帆昂首、万橹待发的壮阔景象。开渔渐近，沿海码头与船坞间尽是忙碌身影。匠人修补船舷，弥合海风侵蚀的痕迹；渔妇指尖翻飞织补旧网，织就丰收期许；渔民搬运燃料，扛起向海而生的坚韧与期盼。

对渔民而言，开渔不仅是劳作的重启，与之相伴的祭海，更是一场延续千年的精神仪式。区别于历代官方对四海神的封祀，民间祭海承载着渔家最质朴的情感，蕴含着对大海的敬畏、崇拜与感恩，寄托着出海平安、鱼虾满舱的虔诚祈愿。民间祭海贯穿渔业生产周期，由出海祈福的“开洋节”与归航还愿的“谢洋节”组成，一启一收、一祈一谢，形成完整的民俗仪式，蕴含着人与大海之间“取予有节、生生不息”的古老默契。祭海无固定时日，而是依循鱼汛起落、神祇诞辰与节气轮转而定。看似不同的地方风习，实则自成一脉完整的渔俗文化谱系。随着时代的发展，两节的外在形式不断演变，但祭神与娱神等外在仪轨背后的深层意蕴，即渔民对大海的敬畏之心与感恩之情，跨越岁月、恒久未变。

据《象山东门岛志略》记载，象山渔民开洋、谢洋习俗已延续千年，清雍正至民国年间最为兴盛，后逐渐式微，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度中断，改革开放后得以全面恢复，其中象山东门岛渔村传承最为完好。2008年，由浙江象山、岱山联合山东荣成、日照与即墨申报的“渔民开洋、谢洋节”，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我国沿海渔俗文化的核心标识。浙东象山、岱山一带，始终恪守渔汛节律举办两节。春汛启幕之时举行开洋节，多定于农历三月十五至二十三，常依托农历三月二十三的妈祖诞辰日举办，且严格选定早上涨潮时辰，寓意财源如潮、岁岁丰盈。正式开洋前，农历三月十八先行举办开洋法会，依据妈祖信仰仪轨择定吉日。日期确定后，信众与村民提前两日清扫庙宇场地，净水涤尘、移除杂物、布置陈设。大殿红灯高挂，鲜花供案整齐排布，戏台两侧悬起串串灯笼，庙门高悬主题横幅，处处营造庄重祥和的节庆氛围。

祭祀当日，庙内红烛高烧，香烟袅袅，船主依次上香献爵、跪拜祝祷，船员随行礼敬。礼成后，众人恭请妈祖神像登船，安奉于船圣堂神龛，船头悬挂引路灯笼，以求驱邪避凶、护佑航程平安。祭祀落幕，民间文艺队伍沿街开展踩街游行，鱼灯、马灯、船鼓、抬阁等特色民俗轮番上演，热闹非凡。午后开启“出洋戏”，连台上演数日，剧目多为忠义勇武、祈福纳祥的传统戏曲。庙会期间，渔村宾朋盈门，人流涌动，家家户户亲友相聚，整座渔村沉浸在祥和喜乐的氛围之中。良辰吉时，千舟扬帆，码头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渔船伴着鞭炮声与号角声缓缓启航。

农历六月二十至二十三，夏汛落幕，渔船返航，无论收成丰歉，渔家皆举行谢洋节感恩还愿。整体仪式与开洋节相近，唯独省去请神登船环节。渔民感念大海馈赠、神灵庇佑，以连台戏曲答谢祈福，鼎盛时期可连演七天七夜，演出费用由当年丰产渔船共同承担。谢洋演戏场地通常设在天妃宫或娘娘庙，城隍庙、渔师庙、关帝庙、土地庙等庙宇也可设台，戏台高挂“神人共乐”横额，庙宇张灯结彩，三牲福礼齐备。首场演出必加演《蟠桃大会》，并封赏红包，既是对戏班的嘉许，也寓意普天同庆、岁岁安康。各渔船往往竞相选聘优质戏班，以最盛大的仪式回馈山海，欢庆归航。

1995年起，我国黄海、东海率先推行伏季休渔制度，后续渤海、南海全域执行。制度的落地重塑了渔业生产节律，每年休渔结束、千帆竞发之日，成为渔家新的文化标识。在春汛开洋、夏末谢洋的传统仪式之外，沿海渔民自发于开捕之日增设祭海祈福环节，赋予这一现代渔业深厚的民俗意涵。以此为基础，地方政府主导的海洋民俗文化庆典应运而生。1998年，浙江象山县政府每年在法定开渔日举办“象山·中国开渔节”，延续传统开洋谢洋的文化内核。此后，全国沿海各地纷纷效仿，依托开渔节打造特色海洋节庆，让古老渔俗融入现代社会。

辽东半岛南端的大连旅顺，便是现代民俗活化的典型。渤海海域每年九月一日统一开海，当地开海庆典冠以“文体商旅嘉年华”的现代名号，却深深扎根于百年渔家古俗。当地传统“渔人节”可追溯至百年之前，旧时每逢农历六月十三，渔民凌晨便筹备祭海，整猪整羊、面点供品整齐陈列于海边供桌，鞭炮锣鼓渔歌引路，队伍浩浩荡荡奔赴渔港。船老大焚香奠酒、祭拜海龙王，司礼人员展陈赤、青、紫、黄、白五色龙旗，各含吉祥寓意，整套仪式庄重肃穆，与象山千年祭海古俗遥相呼应、精神相通。如今，旅顺渔人节被赋予海洋生态文明的时代主题，从传统村民祈福仪式，升级为集民俗展示、文旅体验、亲友欢聚于一体的综合性现代节庆。

南北两地的节庆风貌，形成巧妙对照。象山开渔节恪守古制，择日、祭祀、跪拜、演戏等每一处细节皆承袭传统，古韵悠长。旅顺开海活动与时俱进，形式名号贴合现代生活，却始终坚守敬畏山海、感恩自然的精神内核。潮起潮落，千年如斯。从东海象山到渤海旅顺，从春汛开洋祈福到伏季休渔后的盛大启航，渔民开洋、谢洋节历经千年冲刷，仪式形式不断嬗变，传播载体持续更新，但敬畏大海、感恩自然、祈愿平安、向往丰收的精神底色未曾改变。

海风依旧，樯橹常新；千帆过尽，渔歌唱晚。世代渔家以最朴素的坚守，践行着“取之有度、予之以时、敬畏于心、感恩于行”的人、海之间的恒久契约。这便是千年海洋渔俗得以赓续不绝的内在动因，也为当代提供了宝贵的生态智慧与人文镜鉴。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口头传统研究中心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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