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鲁迅研究及其他——循旧编观新论 新书札记四则

台静农先生编辑的《关于鲁迅及其著作》，是第一本研究鲁迅的资料和论文合集，1926年7月出版，距今整整100年。本文的题目也是对这本书名的化用。2026 年是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有关鲁迅的图书出版将迎来高潮，我的书架上已经汇集了一些，现简略介绍四种。

寻找鲁迅杂文写作的内在脉络

《行动的诗学：鲁迅后期杂文的生成研究》牟利锋 著 山东大学出版社2026年版

鲁迅的后期作品相较前期，是衰败、跌落抑或变法、突进，评判言人人殊。鲁迅杂文在鲁迅文字生涯中的地位，历来争论较多，连是否属于创作也尚有不同意见。

历来对鲁迅杂文的研究大致侧重两个方面：一是极力表彰鲁迅杂文的政治性，二是竭力发掘鲁迅杂文的艺术性，这两者合起来就成为“文艺性的论文”（瞿秋白）、“诗与政论的凝结”（冯雪峰）等经典提法。

本书力图在系统理解鲁迅全部文学成就的基础上，对鲁迅南迁之后的杂文予以透彻的理解和精准的把握。作者没有沿袭历来政治与文学二元对立的讨论框架，而是回到鲁迅自身。从特定语境中鲁迅个体化的思考与困惑入手，来寻找鲁迅杂文写作的内在脉络，提出早在留日时期，鲁迅个体意识中就已经存在一种“两极性结构”：一极是对个体的本体性思考，如“无”“自性”“主观”之我；一极是对个体的功能性思考，如“有”“个性”“意力”之我，而正是两极之间的矛盾和张力导向一种对“行动”的召唤，鲁迅对摩罗诗人的表彰即源于此。“无”与“有”之间的碰撞，随着1925年前后鲁迅个人思想和生活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迎来总爆发，最终生成随现实境遇不断成长演变的行动者，一面联系着鲁迅最内在的精神世界，另一面又推己及人，与广大的外在世界熔铸在一起。

鲁迅后期杂文在此意义上堪称一种“行动的诗学”。杂文写作往往与鲁迅具体而微的个人情境融合在一起，形成自己的思想个性和风格。如果说这也是一种政治性，那么也只能是一种内发的政治性，而非外部观念强行赋予的政治性。对鲁迅杂文行动性的强调，既打破了历来杂文研究中对政治性的僵化理解，更加符合鲁迅杂文的实际，也可以真正激活鲁迅杂文本身不断启发新思考的内在潜能，我们与鲁迅杂文的对话也才可能拥有真正的有效性与当下性。

鲁迅给他的评语是“人极好”

《台静农书画印集》许礼平、许乐心 编纂 香港翰墨轩出版公司 2026年版

之所以想到台静农先生编辑的《关于鲁迅及其著作》，是因为刚收到函装五册的《台静农书画印集》，其中《静者书艺》三册，《静者墨趣》《静者印存》（“静者”乃台静农自称，常署、钤于其书画作品）各一册。

台静农青年时代追随鲁迅，均为未名社同人。他创作的乡土小说深得鲁迅赏识。不轻易称赞人的鲁迅给他的评语是“人极好”。他在大陆与陈垣、启功等师友交往密切，到台湾后与张大千、溥心畲等颇多交往、唱和。中国古代文人讲究诗书画印兼善，台静农就是这样的全才。这套书虽然没有单列“诗”，而书画中自有诗，因为台先生常将自作诗或古今诗篇书赠朋友学生。许先生收藏台静农自书稿甚多。

本书是为纪念台静农先生120周年诞辰而编，本应在2022年出版，大约因环境和条件所限，迟至今年才得付梓。然而，桑榆非晚，今年是台湾光复后台静农等文化人士赴台从教80周年纪念，他的家乡安徽六安将要举办学术活动。主办方正愁没有像样的研究成果，忽然见到这部巨著，其欣幸可想而知。

台先生在离乱和暌隔的漫长岁月里，志不得伸，乡愁郁结，以诗书画印抒发胸臆，现集中刊印，编者功莫大焉。我不禁想起十几年前编者许礼平先生领衔的香江博物馆、翰墨轩与北京鲁迅博物馆联合举办台静农书画精品展时，我正在香港访学，许先生提供的展品由我负责运送至北京的情景。那时，许先生女公子乐心还在港大读书，课余协助乃父整理资料、编制目录。多年不见，乐心已是一位学识渊博、文采斐然的学者了，真是可喜！

鲁迅图像何以成史

《面容与世变：鲁迅图像史研究（1918-1981）》沈伟棠 著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25年版

作者以独特的视角切入中国现代文学与美术之间一个长期被忽视却蕴涵丰富的领域——鲁迅图像史。据不完全统计，在百年时间里，有 240 余位美术家创作出近2000 幅（件）鲁迅图像，形成渊源有自、承传有序、流播广泛、影响深远的美术传统。该书聚焦于“鲁迅图像何以成史”这一核心问题，在风格与主题、个体与时代、美术与历史的交汇处穿行，真是琳琅满目，令人耳目一新。

“鲁迅与美术”是一个有近百年历史的论题。既有研究视角自觉不自觉以鲁迅为中心，相对忽视了美术家的主体性，因而难以深入、完整地揭示鲁迅之于现代美术的独特意涵。该书以美术家为中心，将研究焦点从“鲁迅影响美术家”转移到“美术家塑造鲁迅”上来，开辟了“鲁迅与美术”研究的新境界。该书不仅梳理鲁迅图像的脉络源流，也“揭露鲁迅形状的观念底色和还原图像的创作原境”。为此，书中大量运用了语境还原、文本互证与作者意图分析等方法。这种将图像重置于历史现场的阐释方式，避免了单纯的形式分析可能导致的意义扁平化，使图像获得其作为历史证物的厚度与温度。

将鲁迅当做一个标尺

《重读鲁迅》许子东 著 九州出版社 2025年版

书名中的“重读”两字，意味着作为大学教师，鲁迅想必是作者课堂上长期、反复讲论的作家，且不说作为中文系现代文学专业的学生在校期间多年的研习。

本书以鲁迅的生平和作品为经，以历史与当下为纬，对鲁迅的经典文本进行深入解读，在20世纪思想史与文学史的宏阔背景下思考鲁迅对于当下的意义。其特色是在细腻的文本分析基础上，深入开掘，视野开阔，触类旁通。读此书，参之以作者其他作家论和文学史著作，可以分明感觉到，作者将鲁迅当做一个标尺来衡量现代文学作家群，例如，在研究郁达夫、张爱玲等作家时，也总有鲁迅作为参照，因此走出一条细读、重读、对照比较读、综合起来读的路径。

鲁迅堪称现代文学的总纲或曰“经”，不通此“经”，阅读和阐释其他现代作家就会缺乏深度和广度。而在鲁迅作品中，也不妨做出经史子集的大略区分。鲁迅作品的精华便是所谓“经”，是鲁迅之所以是大文豪的鲜明标识，如作者所说，是“《呐喊》《彷徨》里的十几篇小说和一部分上世纪20年代中期写的散文。这些作品，不仅代表着中国现代文学的最高成就，也是世界文学中的一流作品。”《重读鲁迅》在诠释《呐喊》《彷徨》《野草》《朝花夕拾》等经典著作方面用功甚多，而且采用两两对照式解读，《呐喊》与《彷徨》对读，《野草》与《朝花夕拾》对读，让读者体会鲁迅创作的思想本质和艺术技巧。当然，还可以交叉对照，如将《野草》看作一部小《彷徨》，或者将《故事新编》看作《朝花夕拾》的扩展、放大。书中对鲁迅晚年完成的小说集《故事新编》论述较少。因此很期待作者“重读鲁迅”的续编。

文/黄乔生（北京鲁迅博物馆研究馆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