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七旬工业老师傅终于敢退休了：徒弟非人类，却让隐形经验“开口说话”

上海某化工厂年过七旬、负责工艺技术开发的周师傅，终于退休在望。

他正配合AI工程师，把他在制造业数十年的经验“蒸馏”出来，转化为AI大模型可调用、可传承的语料，以此带出一批“硅基徒弟”——它们可以是算法、模型，也可以是智能体。

蒸馏

铸锻公司冶铸车间炉长，仅凭炉渣色泽的细微变化，即可研判钢水还原状态；观火焰色调，便能精准调控投料配比。

这些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直觉、下意识，有时很难讲清，新人短期内又摸不着门道。老师傅一旦退休、离职，企业或将流失一整套宝贵的隐性工艺方法论。

老师傅一旦退休，企业将流失一整套隐性工艺方法论。

经验“断层焦虑”，倒逼上海拿出解法——让那些只可意会的经验开口“说话”。

聚焦“AI+化工”的智能原生企业壹珈智晟，就已蒸馏了不少老师傅的隐性经验。公司创始人曹嘉娱介绍，蒸馏是一种知识迁移技术。高质量蒸馏的诀窍，在于找懂行的人，与老师傅深度聊天，并且跟老师傅一起进入制造业真实场景亲身体验，在此过程中忠实记录下图像、音视频、口述文字等，再喂给AI消化吸收。

曹嘉娱最大的体会是：千万不要用人类思维的上限去限制AI能力的发挥。只要数据足够量大质高，模型自会高维度提取特征，形成高阶思维链。

上海电气上重铸锻公司也摸索出了管用方法。一是对老师傅进行基本的访谈，但提纲务必结构化，回答须有逻辑闭环。二是采集实际生产中的多维度数据。公司副总经理周思敏告诉记者，大量曾被忽略的过程数据，而今都以结构化数据的形式记录并报给AI。比如，那些原本由一线操作工纸质记录下的“不错”“还行”等对炼钢过程中钢液状态的描述，现在通过量化参数或图片形式录入系统。“另外，投料时设备的电流、电压、炉温，冶炼时的天气、温湿度，加料的成分、重量，炉渣表面温度，钢水浇筑的流速、流态等，我们都已经通过数采和报工进入系统。而且我们特别强调，必须打破数据孤岛，数据在哪里产生，就在哪里进入系统。”

尽管“数字炉长”尚在修炼中，其超强实力已初露端倪——无论是知识问答，还是生产异常时的追溯与分析，AI都能高效回应并提供建议，其中异常追溯的效率较过去至少提升60％。

周思敏尤为感慨，过去炼钢时，曾出现过各环节明明都对，炼出来的钢锭却成分偏离，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炼钢成了一门玄学。“现在才明白，这并非玄学，与AI相比，人类的计算能力、对环境和变量的捕捉能力及综合分析能力不够。”

超越

上重铸锻很着急，因为作为公司中流砥柱的一线操作老师傅，近5年内将大批退休，培养“数字炉长”极为迫切。

振华重工同样时不我待——在狮子洋通道钢桥项目气保焊现场，振华重工采集了焊接中电压、电流、气体流量和熔池形貌等多模态数据，每秒视频精细到要采集30帧画面，用于训练大模型实时识别焊接缺陷并主动预警的能力，以改变事后返修的高成本痛点。

振华重工工程师陈垄宇介绍，焊接大师往往能从熔池边界、飞溅状态、燃弧声音、电流电压波动等细微变化中，提前判断气孔、未焊透等缺陷风险。焊接AI缺陷分析系统则通过高频图像采集和声电信号采集，把这些隐性经验对应到熔池形态、时序变化、几何特征和电参数波动关系上。

难能可贵的是，该项目中，老师傅成了AI的“教练”——AI算法人员、工艺人员和检测人员共同跟班作业，由老师傅现场指出异常时刻并说明判断依据，标注人员同步记录熔池图像与电信号特征，经反复比对，形成“异常现象—经验判断—数据特征”的三联对应关系，逐步将隐性判断转化为可标注、可训练的数据样本。

“老师傅经验库是否有用的关键，在于语义对齐。”国内首家专注于AI语料的战略企业上海库帕思科技有限公司语料运营总监邓思文说。“老师傅说‘看一眼便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些话对AI是无效指令。他们口中‘颜色偏暗’‘硬度刚好’‘火候到了’，必须同步锚定当时的炉温、电流、投料比例等全维度数据，通过反复校准和确认，把模糊语言钉死在可追溯的数字坐标上。”

据悉，振华重工的气保焊缺陷数据化及AI赋能已取得实质性进展——在钢桥项目板单元焊接中，AI系统对未焊透、咬边、气泡孔缺陷的识别准确率已达98%，检测响应从焊后24至48小时缩短到焊接过程中的数十毫秒内，实现靶向实时反馈。今年底，振华重工“焊中缺陷AI识别”有望正式投入一线。

AI模仿老师傅，下一步便是超越老师傅。陈垄宇介绍，在钢桥项目板单元焊接现场，AI系统曾对一段熔池状态异常片段给出气孔风险预警，但当时操作人员肉眼尚未察觉任何异常。事后，经无损检测验证，该处的确存在微小气孔隐患。那一刻，现场老师傅也为之叹服。

AI模仿老师傅，超越老师傅。

赋能

工业企业加速“抢救”，政府及相关服务商们也早已行动起来。

早在2025年8月，上海市经信委就联合市发改委、国资委，联合印发《上海市加快推动“AI+制造”发展的实施方案》。在此基础上，今年7月，市经信委又印发《上海市进一步推动“AI+制造”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支持围绕“老师傅”经验数据治理形成方法论和开源工具链。

今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首批13家企业率先行动，共建“工业老师傅”经验数据集，包括上海电气、振华重工、六联智能等8家制造企业，以及库帕思、中国联通上海市分公司、金珵科技等5家服务商。

首批13家企业共建“工业老师傅”经验数据集。

同期，库帕思也宣布启动包括“老师傅语料库”在内的跨领域高价值语料库建设。库帕思董事长山栋明还透露，库帕思围绕老师傅经验语料化，形成了体系化的方法和创新型的平台，重点是重构从场景定义到语义对齐再到评测闭环的“七步法”，建成了与之相适配的工具平台，实现了老师傅语料与生产环节的伴随式转化。

当毕生手艺变成数据或固化为算法，化工领域周师傅们才得以真正功成身退。而属于制造业的匠心传承，也彻底摆脱“人走技绝”的宿命，为上海制造的韧性添加新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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